2019年3月11日 星期一

司馬遷的文學理論批評:「發憤著書」說及「實錄」精神

司馬遷是中國古代最著名的歷史學家,同時也是一位文學家。他的父親司馬談是歷史家,在漢武帝初年任太史令。因此,司馬遷早年受到良好的經學和史學教育,青年時代又遠遊大江南北,足跡遍及全國。後來他繼承父職任太史令,於公元前104年開始寫作《史記》。公元前98年,好友邊將李陵兵敗投降匈奴,他上書為之辯護,觸怒武帝,下獄治罪,被判處宮刑。遭此身心之辱,他想到了自殺, 但又顧念《史記》尚未完稿,於是忍辱負重,終於完成了這部洋洋一百三十卷的不朽巨著。
《史記》不僅是一部最重要的史書,而且也是精采的傳記文學,是古代散文的典範,在中國文學史上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魯迅譽之為「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漢文學史綱要》),《史記》可說是當之無愧。
從實際上看,司馬遷的文學思想和《史記》的寫作原則,也的確對後世的中國文學、文學理論影響很大。其中主要的是「發憤著書」說及「實錄」精神。
「發憤著書」說
夫《詩》、《書》隱約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陳、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而論兵法;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來者。(《史記.太史公自序》)
上述這段話,在司馬遷所撰的另一篇文章《報任安書》中幾乎完全相同地出現過,說明這是他經過深思熟慮後才提出的,這就是著名的「發憤著書」說。
這裡所說的「發憤」,可有二義:一是指自己感覺不滿足而努力 去作,「憤」通於「奮」字。 如「發憤圖強」、「蘇老泉,二十七,始發憤,讀書籍」(《三字經》)等。有的學者主張應從這種意義上去理解司馬遷的思想,那麼,所謂「發憤著書」,也就是努力寫作、勤奮著書。二是指發泄心中鬱積的憤懣之情。從本文所舉八個例子和最後概括提出的「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也」,以及《報任安書》中「退論書第以舒其憤」來看,司馬遷的本意主要當是指後一種。
但是他所列舉的例子有的只是民間傳說,如「左丘失明」例;有的與事實不符,如「韓非囚秦」 和「不韋遷蜀」 二例, 韓非、呂不韋的遭受厄運都是在著書之後。那該如何理解呢?其實司馬遷寫這段話時並非以嚴格的史學精神來立論的,而是以文學的筆墨來論文學之事,他先是想到一些優秀著作(如屈原的《離騷》等)皆是身處逆境之人,為發泄鬱悶之情而作,覺得這是一條普遍規律,然後又引幾個例子以加強說服力。我們不必計較其具體例證是否都經得起推敲,而應去著力領會它的精神實質。那麼,「發憤著書」這一思想在文學理論批評上究竟有何意義呢?
首先,「發憤著書」說是一個正確的、接近於真理的文學理論命題,它完全符合中國古代社會文學創作的實際情況。我們只要翻開一部中國文學史,確實可以看到一個規律性的現象,即傳世的優秀作品大抵都是「發憤之所為作」:或者是蕩氣回腸、催人淚下的悲劇,或者是憤世嫉俗、嘻笑怒罵的諷刺喜劇,可以說都是作者血和淚的結晶,所以它們也能夠喚起接受者(讀者、聽眾或觀眾)的共鳴。廣而言之,世界上其他國家和民族的古代文學大體上也是如此。司馬遷揭示出這一文學寫作的普遍規律,是很有意義的。
其次,「發憤著書」說是一個進步的、促進中國文學發展的理論命題。它雖然還是屬於儒家文論的宏觀體系,但是和上面講的《毛詩序》的文學思想是不太一致的。
《毛詩序》是正統儒家 文學理論在漢代的代表,也提出了許多有價值的理論,但是在思想傾向上是保守的,這反映在它對文學「發乎情,止乎禮義」、「主文而譎諫」等要求上;司馬遷的「發憤著書」說不同於這種有條件「諷諫」說,他只講「發憤」,不講勸諫,不講直接為現下的教化服務,不講「止乎禮義」和「主文而譎諫」,思想比《毛詩序》要積極進步得多。
與此同時,司馬遷的「發憤著書」說又不同於道家文學思想的鄙薄功利、超然世外,他所說的作家的「憤」,大都是由不合理的社會現實, 特別是政治的黑暗和殘酷造成的,「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也」,所以要用文章作品將這種憤懣發泄釋放出來,實際上就是對邪惡的社會政治勢力進行抗爭和批判,他的目光還是關注著現實的。並且他的目光也關注著將來,非常看重這種「憤世」之作的長遠意義,「述往事」的目的在於「思來者」,「藏之名山,傳之其人」。這也是一種積極入世的文學思想,具有深厚的歷史責任感,所以是非常可貴的。
再次,司馬遷所提出的「發憤著書」這一既正確又進步的文學思想,當然在理論上也有所繼承, 如《 詩經》作者唱出的「心之憂矣,我歌且謠」(《魏風.園有桃》),「君子作歌,惟以告哀」(《小雅.四月》);又如《楚辭.九章. 惜誦》所吟的「發憤以抒情」;還有《論語》中孔子所說的「詩可以怨」 等思想材料,都會對司馬遷有所啟迪。 但上述《詩經》和《楚辭》中的詩句還是就具體作品和一時的創作而發,是樸素的、感受性的言論;而孔子所說則是從讀詩、用詩的角度來立論的,都沒有形成理論形態的文學創作思想,到司馬遷「發憤著書」說的提出,才對這種普遍的創作現象進行了總結概括,昇華為一個深刻而又精闢的文學理論。
最後,由司馬遷正 式提出的「發憤著書」這一文學思想,在後世文論史上產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形成了一個很重要的傳統理論,認同和闡發這一思想的,歷代都不乏其人。其中除了唐代韓愈的「不平則鳴」說和北宋歐陽修的「窮而後工」說因為有特殊貢獻這裡擇要列舉幾家,以見這一重要傳統文學思想之梗概:
賈誼不左遷失志,則文采不發。(西漢末.桓譚《新論.求輔》)
蓋《風》、《雅》之興,志思畜憤。(南朝.劉勰《文心雕龍.情采》)
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唐.杜甫《天末懷李白》)
故憤憂怨傷之作,通計古今,計八九焉。世所謂文士多數奇,詩人尤命薄,於斯見矣。(唐.白居易《序洛詩》)
詩人況又多窮愁,李、杜亦不為公侯。(北宋.王安石《哭梅聖俞》)秀句出寒餓,身窮詩乃通。(北宋.蘇軾《次韻仲殊雪中遊西湖》)
天恐文人未盡才,常教零落在蒿萊。不為千載《離騷》計,屈子何由澤畔來?(南宋.陸游《讀唐人愁詩戲作》)
太史公曰:《說難》、《孤憤》,賢聖發憤之所作也。由此觀之,古之賢聖不憤則不作矣。不憤而作,譬如不寒而顫,不病而呻吟也,雖作何觀乎?《水滸傳》者,發憤之所作也。
(明.李贄《忠義水滸傳序》)
《離騷》為屈大夫之哭泣,《莊子》為蒙叟之哭泣,《史記》為太史公之哭泣,《草堂詩集》為杜工部之哭泣。李後主以詞哭,八大山人以畫哭,王實甫寄哭泣於《西廂》,曹雪芹寄哭泣於《紅樓夢》……(晚清.劉鶚《老殘遊記自序》)
「實錄」精神
司馬遷在《報任安書》中頗為自信地說:他發憤創作的《史記》一書,其宗旨是「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也就是探究宇宙和人生之間的至理,通曉歷史衍變發展的規律,從而完成一部自成體系、自有風格的史傳文學著作。我們翻看《史記》,發現他的目的是實現了,此書確乎有自己的寫作原則和風格。
那麼,這種原則和風格究竟是什麼呢?簡而言之,就是秉筆直書的「實錄」精神。「實錄」二字首先是西漢後期的揚雄在《法言》中對《史記》的概括,之後,東漢早期的班固在《漢書.司馬遷傳》的「論讚」中作了更為明確的論述:
自劉向、揚雄博極群書,皆稱遷有良史之才,服其善述事理,辨而不華,質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虛美,不隱惡,故謂之「實錄」。
這裡所說的「實錄」精神包括兩個方面:一是說作為史傳文學的《史記》,其所記或人或事都有根有據,經得起核實;二是說《史記》對所寫人物,褒貶態度鮮明而又正確。就《史記》 中最精采的人物傳記來看,一切記載不一定都是信史,也不必那樣苛求;關鍵是作者褒善貶惡的態度,即「不虛美,不隱惡」的寫作原則,這是「實錄」的靈魂。當然,所謂作者的褒貶態度,大都是寄寓和溶解在作品的客觀敘述描寫之中的,所以「 實錄」原則也就具體體現在對素材的選擇取捨上,例如《史記》裡對本朝開國皇帝劉邦的評價,司馬遷就是本著「不虛美,不隱惡」的原則,把他描繪成既是亂世梟雄,又是流氓無賴的形象。《史記》所開創的這種「實錄」精神,對後世文學創作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2019年3月4日 星期一

《毛詩序》諷諫說、「發乎情,止乎禮義」說

諷諫說
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毛詩序》)
這幾句話在後世也非常有名, 經常被詩人、 作家和文論家引用。其中前一句「上以風化下」,是教化說,指統治者可以利用詩歌來實施教化,規範臣民的品德言行,即上文所謂「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
後幾句則是強調在下的臣民百姓可以把詩歌作為諷刺批評的工具,對在上的統治者進行規諫,促使他們更正過失,改良政治。這種觀點是積極的,對詩歌和文學的創作發展很有好處。特別是後二句「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更為歷代具有進步思想傾向的詩人、作家和文論家所歡迎,經常引用來為文學創作爭取自由的動力。
但是,我們也要看到,《毛詩序》提出的「諷諫」說既有積極的一面,同時也有保守、消極的另一面,因為它在這段話中還有不可忽視的一句:「主文而譎諫」,即要求詩人在「以風刺上」時,應該把話說得委婉含蓄一些,不能直率地批評。
與此相關的是,《毛詩序》還提出了另一個著名論點—「發乎情,止乎禮義」。
「發乎情,止乎禮義」說
故變風發乎情,止乎禮義。發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禮義,先王之澤也。(《毛詩序》)
這裡所說的「發乎情,止乎禮義」,並不符合《詩經》中那些「變風」、「變雅」作品的實際情況,可以看作是《毛詩序》作者的主觀願望和要求。它後來一直成為歷代統治者約束文藝創作的教條。這兩句名言似是而非。表面看來,它首先肯定了詩歌是「發乎情」的,而所謂「止乎禮義」,如果抽象說來也不是全無道理的,因為任何時代、任何社會也不會允許文藝作品中的言情毫無節制、放縱泛濫。但是從實質上看,這裡的「禮義」, 是有特定的歷史內涵的,就是指忠、孝、節、義等傳統禮教。
從中國古代詩歌史、文學史的發展看來,這句話實際上起到了約束文藝創作的不良作用,在某些時候甚至成了禁錮詩歌女神的牢籠。其作用主要是消極的。正因這樣,它也遭到了歷代有成就、有見識的文藝家的激烈抨擊。

《毛詩序》詩與政通說、「變風變雅」說

詩與政通說
《毛詩序》還有一項理論內涵,就是揭示了詩歌與社會現實的關係問題:
情發於聲,聲成文謂之音。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毛詩序》)
這段,在秦漢之際其他書籍《呂氏春秋》、《禮.樂記》中也有著錄,其首創權不曉得應歸屬哪家,但同一時代有多家著,足見其備受時人之重。它的核,是講文「音 都是時代社會政治的反映,因而可以從文藝裡考察一個時代的社會政治狀「治世」文藝的特點是安祥而又快,原因是當時的政治清明和「亂世」文藝的特點是怨恨而又躁,原因是當時的政治乖戾混「亡國」文藝的特點是哀傷而又思,原因是當時百姓已困苦不堪。
這種對文藝和政治關係的觀點,無疑是來自先秦的儒家文藝思想,它《左傳》所記載「季札觀樂」、孔子「詩可以觀、孟子「知人論世」等理論是一脈相承的。
這種觀點有其正確和深刻的一面,也有絕對化的弊病:詩歌乃至所有文藝,就其總體而言,固然都是時代社會的反映,但就具體作品來說,它們和時代社會政治的關係並不總是一一對應的。
《毛詩序》從它所認定的這種文藝總規律出發,重點考察和論述了「亂世」和「亡國」詩歌的創作情況,又提出了「變風變雅」說。
「變風變雅」說
至於王道衰,禮義廢,政教失,國異政,家殊俗,而變風變雅作矣。國史明乎得失之跡,傷人倫之廢,哀刑政之苛,吟咏情性,以風其上,達於事變而懷其舊俗者也。(《毛詩序》)
這段話中所謂「變風」、「變雅,是《詩經》中改變了常調「風」、「雅」作,後世經學家和文論家的詮釋繁瑣而多歧,簡單理解就是指世道變壞的時代所產生的詩歌。這些作品之所以出現,乃是由於「王道衰,禮義廢,政教失,國異政,家殊俗;而它們的出,又會對這種不良的社會政治起到針砭批評的作「吟䡝情,以風其上」,「風「諷」。這樣《毛詩序》就提出了諷諫說

《毛詩序》「六義」說

故詩有六義焉:一曰風,二曰賦,三曰比,四曰興,五曰雅,六曰頌。(《毛詩序》)
這幾句話是對《詩經》的創作經驗、創作規律的總結,所謂「六義」「義,可理解為原、規律或者類。這種總結和分類不是始《毛詩序,早在先秦《周.春官》中就有「大師教國子六詩」的記載,其具體內容與排列順序和上述《毛詩序》之說相同。但是,此「六義」說在後世文學理論批評史上受到歷代詩論家特別的關注,顯然與《毛詩序》大有關係, 這不只是由於《毛詩序》的地位高,影響大,還因為它把「六義」說作為重要的理論而提出,並且作了闡述。
《毛詩序》主要闡述「六義」中的「義「風」、「雅、「頌」三項:
風,風(fèng,粵音諷)也,教也。風以動之,教以化之。
是以一國之事,係一人之本,謂之風。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謂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廢興也。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者也。是謂四始,詩之至也。(《毛詩序》)
「風,是風、教(第一段引文材料中的第二「風 字讀去,作動詞,拂動之意,即認《詩經》中的十五「國風」都是像風拂萬物一樣,能夠對人心起著巨大的教化作用「風以動,教以化之。同「風」詩取材範圍比較,是寫一個諸侯國之,通過詩人自己的感受表現出「是以一國之,係一人之本。所「雅,即正的意,是描寫和評議國家政治大事的作「言王政之所由廢興,同時取材範圍比較,是「天下大事」。所「頌,是用藝術形象表現天子功德業績的作「美盛德之形容,目的是向祖先和神靈匯報「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者也
《毛詩序》《詩經「風」、「雅」、「頌」的詮,基本上都是根據儒家文藝理論的「詩教」說來立論的,強調各類詩歌的政治教化作用。當然它也關注到詩歌的一些審美藝術特徵,諸如「風」詩所「是以一國之,係一人之本,就意識到藝術創作以小見大的典型概括原則;論「頌」詩所說的「美盛德之形容,就談到了藝術創作的形象化特,但都是比較簡單、朦朧的。
後世文論家《毛詩序》的基礎,又「風」、「雅」、「頌」進行深入的研究,例如唐代孔穎達在疏證時提出了「風、雅、頌者,詩篇之異體」說,主張三者是《詩經》的三種體裁之分類。近代學者多宗其,並進而提「風 」、「雅 」、「頌」原本是三種樂歌之名,是按音樂曲調之不同來劃分「風 是地方音樂曲調「雅,是正,即周王朝首都一帶的音;「頌,有頌歌義,是帝王們祭祀宗廟時所用的樂曲
「賦」、「比」、「興」的含《毛詩序》本身未作具體詮釋。但是由於它突出標舉出來,遂引起後世文論家們的普遍興趣,認為這三「義」的理論內涵非常重要,不僅是對《詩經》寫作經驗的總結,而且對所有詩歌乃至文學的創作都具有普遍的指導意義,於是紛紛參與解釋和闡發,觀點多不勝數。
要而言,多數文論家認「賦」、「比」、「興」三者都是詩歌藝術的表現手法,具代表性的說法如唐代孔穎達所疏證的:「、興,詩文之異辭」具體,所「賦,是鋪陳描寫之意,指直接敘述事物、描寫景物來表達內心的情志,即南朝文論家劉勰所釋:「賦者,鋪也,鋪采(chī,粵音雌)文,體物寫志也。」(《文心雕龍.詮賦》)
「比 、比擬之,即東漢鄭眾所釋:「比者,比方於物。」(據孔穎達《毛詩正義》引)或如南朝鍾嶸所說:「因物喻志,比也。」(《詩品.序》)
「興,是興、感發之,特指詩人於無意中接觸某一景物或事物, 從而觸發了蘊藏在心底的情思,隨即將其捕捉住,描繪下來並抒寫開去。即宋代李蒙所說:「觸物以起情謂之興,物動情也。」(據王應麟《困學 記聞》引)或如朱熹所說:「興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詞也。」
後世詩論家中還有一派在詮釋《毛詩序 「六義」說時,將「比」、「興」這兩種藝術表現方,與其所表現的內容聯繫起來理解,即認為它們都與美刺教化相關。此說始於東漢鄭玄:
「比,見今之失,不敢斥言,取比類以言之;興,見今之美,嫌於媚諛,取善事以喻勸之。」(孔穎達《毛詩正義》引)
這種解釋,對後來的文學理論批評也有很大影響,以至於一說起「比興」二字,往往就是指詩歌有現實教化的內容和意義。例如南朝劉勰、唐代白居易、宋代梅堯臣等文論大家都曾在此意義上「比興」。與鄭玄不同的是逐漸「美」「刺,認為「比」、「興」二者都是以諷刺批判現實的醜惡事物為其依托

2019年3月1日 星期五

《毛詩序》情志說

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毛詩序》)
這是一段關於詩歌本質的非常有名的論述,同時提出了言志和抒情說。
研究「詩言志」的學者大都認為「志」的內涵是指詩人的整個心靈世界,其中包含著情感,但還沒有明確、突出地加以強調。
先秦文藝理論中明確提出整個文藝的抒情本質論的,是荀子的「樂本人情」說。到漢代《毛詩序》,則將這種思想正式運用到詩歌理論中。這裡所謂「情動於中而形於言」「情,自然是指人的喜怒哀樂等情,所以下文用形象生動的語言論述了詩人情感激動起來之後不能自己的狀態。
從先秦較為籠統「詩言志」說《毛詩序》「言志」、抒情」並提說,這是中國詩歌本質理論的進一步發展,因為只有既承認詩歌是詩人的全部心靈的產物,同時又突出強調其中的情感因素,才能把詩的本質闡釋清楚。後來到魏晉南北朝時期,文學理論中的「志」和「情」這兩個詞就逐漸凝結在一起,稱為「情志」而得到廣泛使用。
我們認為用這個概念來界定詩歌乃至文學的特殊本,比單純「志」「情,或後世所謂「心學」、「人學」等都要準確些

2019年2月26日 星期二

《毛詩序》的文學理論批評

秦始皇統一天下,施行嚴酷的文化政策諸如焚書坑儒等,再加上秦末的連年戰火,因而先秦的許多典籍、特別是儒家著作都失傳了。至漢代初年,主要靠幸存儒生們的記憶,搶救傳授下來的一部分。
《詩經》的傳,在漢代有(齊人轅固生所傳(魯人申培公所傳(韓人韓嬰所傳、毛四。前三家後來失,只有毛詩一家流傳下來。據說它是由孔子的學生子夏(卜商)所傳,輾轉至秦漢之間傳於魯人毛亨,之後又傳至漢武帝時趙人毛,故世「毛詩。這就是我們今天能見到《詩經,共收入詩305篇(另有六篇逸詩,只存題目而沒有正文
《毛詩》除有訓詁註釋外,每篇題目下都有一句或幾句說明文字,一般稱「小序;在全書第一首《關睢》題,小序之後還有一大段總論全書的文,一般稱「大序,也簡毛詩序。這篇文字的理論內容較為豐,在文學理論批評史上的地位很高,幾乎可以說是兩千年傳統社會正統文學的理論綱領。
關於《毛詩序》的作者,從東漢末年就眾說紛紜,至今已有二十多種說法,我們只相信它是漢代的著作,至於到底出於誰的手筆,在沒有新史料的情況下,不宜隨便支持某一種說法。
《毛詩序》的理論內容,按其先後順序,主要包括情志說、「六義」說、詩與政通說、「變風變雅」、諷諫說及「發乎情、止乎禮義」說等六點。
我們將在隨後一一介紹。

2019年2月24日 星期日

兩漢文學理論批評概況

自秦漢以後,中國社會開始正式步入封建時代。特別是當短祚的秦王朝歷史(前221–前206)匆匆掀過,長壽的漢王朝(前206–後220)登上政治舞台之後,逐漸形成了全國統一的強盛 的大帝國。
這樣的政權,自然需要選擇和建立一套與之相配合的思想文化系統,鞏固自己的統治。於是,以孔子為代表的儒家學派,包括他們的文藝思想開始得勢,漸漸被起用和改造成為官方的統 治學說、指導思想,當然也就成為用來指導文藝和文學創作的方針政策。可以說,中國兩千年的正統文學思想,就在漢代正式確立。
這種正統的文學思想,在當時具有明顯的兩面性:一方面堅決要求文學必須為政教服務,將文藝緊緊地納入了政治軌道;另一方面,這一時期的儒家文論家又都明確地肯定文藝有批評諷諫上政的作用,主張要用文藝來改善政治,當然這種批評要有一定的分寸。雖然肯定文藝的抒情本質和功用,但亦主張對所抒之情要有一定的限制,不能任其泛濫。這種正統文學思想和文藝政策的代表,就是《毛詩序》和揚雄的文論。
此外,著名的《史記》作者司馬遷所提出的「發憤著書」思想,也應歸於儒家文論的大範疇之《論衡》作者王充尚真」思想,則是針對東漢時期儒學走向神學化的不良傾向而提出的,也代表著儒家文學理論批評的積極進步方面。

2019年2月23日 星期六

韓非的文藝觀

法家的文藝思想保存在商鞅的《商君書》和韓非的《韓非子》 兩部著作中,商鞅是法家先驅人物,文藝思想較少;韓非是法家理論的代表,文藝思想也相對較具系統。我們只了解一下韓非就夠了。
韓非的文藝思想和墨子有很接近之處,如:
故糟糠不飽者,不務梁肉;短褐不完者,不待文綉。夫治世之事,急者不得,則緩者非所務也。(《韓非子.五蠹》)
這裡以衣、食為喻,目的在於說明儒家所提倡的禮樂文藝不是當務之,而是所「緩者。這與上述墨子「先質而後文 說是同一取向的。
當然,韓非的文藝思想也有不同於墨家之處,例如他提出的
「取情去貌,好質惡飾」說:
禮為情貌者也,文為質飾者也。夫君子取情而去貌,好質而惡飾。夫持貌而論情者,其情惡也;須飾而論質者,其質衰也。何以論之?和氏之璧,不飾以五彩;隋侯之珠,不飾以銀黃:其至美,物不足以飾之。夫物之待飾而後行者,其質不美也。(《韓非子.解老》)
韓非在這裡提出的觀點,極其深刻,即任何事物之美主要在其內在的本質,內質不美的東西,無論怎樣裝潢打扮總是不行的,甚至適得其反。但是,韓非忽視了美的事物也還有形式方面的因素,它和本質之美並不是對立的,內在美好的事物如果再恰當地修飾打扮起來,會更加美好,不會反而變醜了。所以,法家的文藝思想也和墨家一樣,是有片面性的。

2019年2月19日 星期二

墨家的文藝觀

墨家的代表人物是墨子,關於他的文藝和審美的言論,主要見於經後人整理而成的《墨子》一書中。主要觀點有下列三點:
「三表」說
故言必有三表。何謂三表?子墨子曰:有本之者,有原之者,有用之者。於何本之?上本之於古者聖王之事;於何原之?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實;於何用之?廢(發)以為刑政,觀其中國家百姓人民之利。(《墨子.非命上》)
這裡「表,即原。所「三表,就是衡量人們言包括文藝作品)的三個標「三表」集中到一,就是看人們的言論對人民百姓是否有利。墨子這樣衡量的結果,是提出了著名的「非樂」觀點。
「非樂」說
「非,就是否「樂」是廣義的音,即文藝作《墨子》中有〈非樂〉一篇長文,從各個角度來論證提倡文藝的害處,主要如:
1. 大搞文藝活動必須花費許多錢財,這些錢財當然都要從人民百姓身上搜刮「將必厚措斂乎萬民
2. 大搞文藝活動必然佔用眾多人力,而且必然要用聰明精幹的青年男女勞動,這就必「廢丈夫耕稼樹藝之時,「廢婦人紡績織絍之事
3. 大搞文藝活動當然是供人欣賞的,而上層人迷戀文藝,就將「廢君子之聽治,下層人迷戀文,則「廢賤人之從事
4. 大搞文藝活動並不能鞏固國,如有敵人入「即當為之撞巨鐘,擊鳴鼓,彈琴瑟,吹竽笙而揚干戚,將安可得而治歟?」
墨子這種「非樂」理論,令人一看就知道是過於偏激了。當然我們知道他也像道家的莊子一樣,這是針對儒家的繁文縟節而發的理論,但是他只講實用,而太不重視人的精神娛樂了。
那麼,墨子是否不懂文藝具有審美和娛樂作用,如荀子所批評的「蔽於用而不知文」呢?不是的,在〈非樂〉篇裡他開篇就明確地「子墨子之所以非樂,非以大、鳴、琴竽笙之聲以為不樂也;非以刻鏤華文章以為不美也。」文藝之美他是承認的,但他不承認文藝有實際功用,他的主張是要「先質而後文
「先質後文」說
食必常飽,然後求美;衣必常暖,然後求麗;居必常安,然後求樂。先質而後文,此聖人之務。(劉向《說苑.反質》引墨子語)
這段話雖見於後人記載,但符合墨子的思想。從中可以看出,墨子明白人需要精神享受,但當務之急是首先解決溫飽等實際問題,而不是求美。這種觀點在當時有其積極進步的意義,但也有明顯的片面性,不如儒家文藝思想深刻和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