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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9月16日 星期六

在朱自清《背影》中,作者如何透過描寫父親的動作表現父子親情?

原文網址:https://literature-house.blogspot.tw/2017/07/blog-post_368.html

很多人以為朱自清的《背影》一文自然質樸,作者用的是平常不過的字眼,沒有任何雕琢成分。 誠然,作者所用的確是很淺易的文字,但這不代表文字沒有經過刻意的經營。
事實上,作者在父親的動作描寫上花了極大的心思,儘管用的是白描手法,但全經過深思熟慮,絕不是一揮而就。
文中父親買橘子那一段, 一字一句都不馬虎: 首先是蹣跚地過鐵道,這就預示著肥胖的父親上月台必有一番搏鬥。接著是兩手攀著月台,可以想見月台之高,然後是兩腳再向上縮,可以想見父親沉重身的身體往上攀援的艱辛。攀爬時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既精細描出一般人習慣用右手發力的姿態,同時也勾勒出父親那狼狽、吃力的模樣。通過一連串慢鏡頭的放大特寫,那位平凡不過、為兒子不辭辛勞的父親,彷彿活現在我們眼前。父親將橘子一股腦兒放在我的皮大衣上,這也是很有象徵意義的動作描述。如果說橘子象徵了父愛,那麼一股腦兒這個動作,便代表了父親對兒子毫不保留的付出。一股腦兒帶點率爾、粗魯的味道,正好配合傳統父親的形象。試想想,如果買橘子的是母親,她縱使不珍而重之、輕輕地把橘子放在皮大衣上,也不會一股腦兒
蹣跚兩手攀著兩腳再向上縮一股腦兒都是平常不過的字眼,但作者準確地捕捉了父親的神態、身份和形象,成功地把父親愛惜兒子的深情,真切地傳達給了讀者。

2017年7月29日 星期六

朱自清散文的特色

朱自清本是詩人,後寫散文,作品如〈溫州的蹤迹〉、〈槳聲燈影裏的秦淮河〉、〈背影〉、〈荷塘月色〉 等都是出色的散文典範。他的散文,敘事、描寫、抒情、說理、議論均善,散文特色可有下列各點:
  1. 基本風格:朱自清作品多用口語或全用活的口語創作,整體風格「清」和「雅淡」。所謂「清」,是乾淨明潔,不暗啞渾濁;「雅淡」就是清雅樸素,不濃不烈。有雕琢處但不過分,用白描但不寡淡。
  2. 語言的彈性:作品的語言包容力強,彈性大,可剛可柔,可表感性、可寫理性。
  3. 語言藝術技巧: 語言展示作者敏銳個性,利用視、聽、嗅、味、觸等具體感覺描寫對象。
  4. 散文結構:以文章的結構肌理看,朱自清文章條理清晰,層次分明,如〈背影〉一篇結構特別,整篇都以感情建構,並以感情為節奏,依次道出。凡有父親的話都是感情結集之處,而且由輕而重。全篇感情焦點「父親買橘子」 卻置於中間部分,與結尾的感情結集分庭抗禮,文章結構功夫之細巧於此可見。

2017年7月25日 星期二

朱自清散文的寫景及抒情技巧

朱自清的散文敍事、描寫、抒情、說理、議論均善。朱自清善寫景,如《槳聲燈影裏的秦淮河》一文,就寫得「清秀雅淡」, 能將司空見慣的景物寫得脫胎換骨,別具姿彩。文中如「大中橋外,頓然空闊」至「令人幾乎不信那是繁華的秦淮河了」一 段的寫景手法,一下子就掌握了景色的特點,長句短句並施,文字一如遊目,四處張望,語言節奏調曲折優美,顯示作者自己的藝術個性。


朱自清的抒情文代表作有〈背影〉、〈給亡婦〉、〈兒女〉等。〈背影〉以父親的背影貫穿全文,取「買橘子」這事為重心,以父親「跨月台」為描寫角度,陣陣張力,催人下淚。然而更精彩處是全文以「感情」為節奏,凡是有「父親說話處」即感情結聚處,這是抒情手法的高度技巧所在。

大中橋外,頓然空闊,和橋內兩岸排着密密的人家的景象大異了。一眼望去,疏疏的林,淡淡的月,襯着蔚藍的天,頗像荒江野渡光景;那邊呢,鬱叢叢的,陰森森的,又似乎藏着無邊的黑暗:令人幾乎不信那是繁華的秦淮河了。(〈槳聲燈影裏的秦淮河〉,見朱自清,2010

秦淮河的水卻盡是這樣冷冷的綠着。任你人影的憧憧,歌聲的擾擾,總像隔着一層薄薄的綠紗面冪似的;它盡是這樣靜靜的、冷冷的綠着。(〈槳聲燈影裏的秦淮河〉,見朱自清,2010

《背影》欣賞

我與父親不相見已有二年餘了,我最不能忘記的是他的背影。

  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親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禍不單行的日子,我從北京到徐州,打算跟著父親奔喪回家。到徐州見著父親,看見滿院狼籍的東西,又想起祖母,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淚。父親說,「事已如此,不必難過,好在天無絕人之路!」

  回家變賣典質,父親還了虧空﹔又借錢辦了喪事。這些日子,家中光景很是慘淡,一半為了喪事,一半為了父親賦閒。喪事完畢,父親要到南京謀事,我也要回到北京念書,我們便同行。

  到南京時,有朋友約去遊逛,勾留了一日;第二日上午便須渡江到浦口,下午上車北去。父親因為事忙,本已說定不送我,叫旅館裡一個熟識的茶房陪我同去。他再三囑咐茶房,甚是仔細。但他終於不放心,怕茶房不妥貼;頗躊躇了一會。其實我那年已二十歲,北京已來往過兩三次,是沒有什麼要緊的了。他躊躇了一會,終於決定還是自己送我去。我兩三回勸他不必去,他只說,「不要緊,他們去不好!」

  我們過了江,進了車站。我買票,他忙著照看行李。行李太多了,得向腳夫行些小費,才可過去。他便又忙著和他們講價錢。我那時真是聰明過分,總覺他說話不大漂亮,非自己插嘴不可。但他終於講定了價錢;就送我上車。

  他給我揀定了靠車門的一張椅子;我將他給我做的紫毛大衣舖好座位。他囑我路上小心,夜裡要警醒些,不要受涼。又囑託茶房好好照應我。我心裡暗笑他的迂;他們只認得錢,託他們直是白託!而且我這樣大年紀的人,難道還不能料理自己嗎?唉,我現在想想,那時真是太聰明了!

  我說道:「爸爸,你走吧。」他往車外看了看,說:「我買幾個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我看那邊月台的柵欄外有幾個賣東西的等著顧客。走到那邊月台,須穿過鐵道,須跳下去又爬上去。父親是一個胖子,走過去自然要費事些。我本來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讓他去。

  我看見他戴著黑布小帽,穿著黑布大馬褂,深青布棉袍,蹣跚地走到鐵道邊,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難。可是他穿過鐵道,要爬上那邊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兩手攀著上面,兩腳再向上縮;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我的淚很快地流下來了。

  我趕緊拭乾了淚,怕他看見,也怕別人看見。我再向外看時,他已抱了朱紅的橘子往回走了。過鐵道時,他先將橘子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橘子走。到這邊時,我趕緊去攙他。他和我走到車上,將橘子一股腦兒放在我的皮大衣上。於是拍拍衣上泥土,心裡很輕鬆似的。過一會說,「我走了,到那邊來信!」,我望著他走出去。他走了幾步,回過頭看見我,說,「進去吧,裡邊沒人。」等他的背影混入來來往往的人裡,再找不著了,我便進來坐下,我的眼淚又來了。

  近幾年來,父親和我都是東奔西走,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他少年出外謀生,獨立支持,做了許多大事。哪知老境卻如此頹唐!他觸目傷懷,自然情不能自已。情籲於中,自然要發之於外;家庭瑣屑便往往觸他之怒。他待我漸漸不同往日。但最近兩年不見,他終於忘卻我的不好,只是惦記著我,惦記著我的兒子。

  我北來後,他寫了一封信給我,信中說道,「我身體平安,惟膀子疼痛厲害,舉箸提筆,諸多不便,大約大去之期不遠矣。」我讀到此處,在晶瑩的淚光中,又看見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時再能與他相見!

192510月在北京

《給亡婦》欣賞

謙,日子真快,一眨眼你已經死了三個年頭了。這三年裡世事不知變化了多少回,但你未必注意這些個,我知道。你第一惦記的是你幾個孩子,第二便輪著我。孩子和我平分你的世界,你在日如此;你死後若還有知,想來還如此的。告訴你,我夏天回家來著:邁兒長得結實極了,比我高一個頭。閏兒父親說是最乖,可是沒有先前胖了。采芷和轉子都好。五兒全家誇她長得好看;卻在腿上生了濕瘡,整天坐在竹床上不能下來,看了怪可憐的。六兒,我怎麼說好,你明白,你臨終時也和母親談過,這孩子是只可以養著玩兒的,他左挨右挨去年春天,到底沒有挨過去。這孩子生了幾個月,你的肺病就重起來了。我勸你少親近他,只監督著老媽子照管就行。你總是忍不住,一會兒提,一會兒抱的。可是你病中為他操的那一份兒心也夠瞧的。那一個夏天他病的時候多,你成天兒忙著,湯呀,藥呀,冷呀,暖呀,連覺也沒有好好兒睡過。那裡有一分一毫想著你自己。瞧著他硬朗點兒你就樂,乾枯的笑容在黃蠟般的臉上,我只有暗中歎氣而已。 

  從來想不到做母親的要像你這樣。從邁兒起,你總是自己喂乳,一連四個都這樣。你起初不知道按鐘點兒喂,後來知道了,卻又弄不慣;孩子們每夜裡幾次將你哭醒了,特別是悶熱的夏季。我瞧你的覺老沒睡足。白天裡還得做菜,照料孩子,很少得空兒。你的身子本來壞,四個孩子就累你七八年。到了第五個,你自己實在不成了,又沒乳,只好自己餵奶粉,另雇老媽子專管她。但孩子跟老媽子睡,你就沒有放過心;夜裡一聽見哭,就豎起耳朵聽,工夫一大就得過去看。十六年初,和你到北京來,將邁兒,轉子留在家裡;三年多還不能去接他們,可真把你惦記苦了。你並不常提,我卻明白。你後來說你的病就是惦記出來的;那個自然也有份兒,不過大半還是養育孩子累的。你的短短的十二年結婚生活,有十一年耗費在孩子們身上;而你一點不厭倦,有多少力量用多少,一直到自己毀滅為止。你對孩子一般兒愛,不問男的女的,大的小的。也不想到什麼“養兒防老,積穀防饑”,只拚命的愛去。你對於教育老實說有些外行,孩子們只要吃得好玩得好就成了。這也難怪你,你自己便是這樣長大的。況且孩子們原都還小,吃和玩本來也要緊的。你病重的時候最放不下的還是孩子。病的只剩皮包著骨頭了,總不信自己不會好;老說:“我死了,這一大群孩子可苦了。”後來說送你回家,你想著可以看見邁兒和轉子,也願意;你萬不想到會一走不返的。我送車的時候,你忍不住哭了,說:“還不知能不能再見?”可憐,你的心我知道,你滿想著好好兒帶著六個孩子回來見我的。謙,你那時一定這樣想,一定的。 

  除了孩子,你心裡只有我。不錯,那時你父親還在;可是你母親死了,他另有個女人,你老早就覺得隔了一層似的。出嫁後第一年你雖還一心一意依戀著他老人家,到第二年上我和孩子可就將你的心占住,你再沒有多少工夫惦記他了。你還記得第一年我在北京,你在家裡。家裡來信說你待不住,常回娘家去。我動氣了,馬上寫信責備你。你教人寫了一封覆信,說家裡有事,不能不回去。這是你第一次也可以說第末次的抗議,我從此就沒給你寫信。暑假時帶了一肚子主意回去,但見了面,看你一臉笑,也就拉倒了。打這時候起,你漸漸從你父親的懷裡跑到我這兒。你換了金鐲子幫助我的學費,叫我以後還你;但直到你死,我沒有還你。你在我家受了許多氣,又因為我家的緣故受你家裡的氣,你都忍著。這全為的是我,我知道。那回我從家鄉一個中學半途辭職出走。家裡人諷你也走。哪裡走!只得硬著頭皮往你家去。那時你家像個冰窖子,你們在窖裡足足住了三個月。好容易我才將你們領出來了,一同上外省去。小家庭這樣組織起來了。你雖不是什麼闊小姐,可也是自小嬌生慣養的,做起主婦來,什麼都得幹一兩手;你居然做下去了,而且高高興興地做下去了。菜照例滿是你做,可是吃的都是我們;你至多夾上兩三筷子就算了。你的菜做得不壞,有一位老在行大大地誇獎過你。你洗衣服也不錯,夏天我的綢大褂大概總是你親自動手。你在家老不樂意閒著;坐前幾個“月子”,老是四五天就起床,說是躺著家裡事沒條沒理的。其實你起來也還不是沒條理;咱們家那麼多孩子,哪兒來條理?在浙江住的時候,逃過兩回兵難,我都在北平。真虧你領著母親和一群孩子東藏西躲的;末一回還要走多少裡路,翻一道大嶺。這兩回差不多只靠你一個人。你不但帶了母親和孩子們,還帶了我一箱箱的書;你知道我是最愛書的。在短短的十二年裡,你操的心比人家一輩子還多;謙,你那樣身子怎麼經得住!你將我的責任一股腦兒擔負了去,壓死了你;我如何對得起你! 

  你為我的撈什子書也費了不少神;第一回讓你父親的男傭人從家鄉捎到上海去。他說了幾句閒話,你氣得在你父親面前哭了。第二回是帶著逃難,別人都說你傻子。你有你的想頭:“沒有書怎麼教書?況且他又愛這個玩意兒。”其實你沒有曉得,那些書丟了也並不可惜;不過教你怎麼曉得,我平常從來沒和你談過這些個!總而言之,你的心是可感謝的。這十二年裡你為我吃的苦真不少,可是沒有過幾天好日子。我們在一起住,算來也還不到五個年頭。無論日子怎麼壞,無論是離是合,你從來沒對我發過脾氣,連一句怨言也沒有。——別說怨我,就是怨命也沒有過。老實說,我的脾氣可不大好,遷怒的事兒有的是。那些時候你往往抽噎著流眼淚,從不回嘴,也不號啕。不過我也只信得過你一個人,有些話我只和你一個人說,因為世界上只你一個人真關心我,真同情我。你不但為我吃苦,更為我分苦;我之有我現在的精神,大半是你給我培養著的。這些年來我很少生病。但我最不耐煩生病,生了病就呻吟不絕,鬧那伺候病的人。你是領教過一回的,那回只一兩點鐘,可是也夠麻煩了。你常生病,卻總不開口,掙紮著起來;一來怕攪我,二來怕沒人做你那份兒事。我有一個壞脾氣,怕聽人生病,也是真的。後來你天天發燒,自己還以為南方帶來的瘧疾,一直瞞著我。明明躺著,聽見我的腳步,一骨碌就坐起來。我漸漸有些奇怪,讓大夫一瞧,這可糟了,你的一個肺已爛了一個大窟窿了!大夫勸你到西山去靜養,你丟不下孩子,又捨不得錢;勸你在家裡躺著,你也丟不下那份兒家務。越看越不行了,這才送你回去。明知凶多吉少,想不到只一個月工夫你就完了!本來盼望還見得著你,這一來可拉倒了。你也何嘗想到這個?父親告訴我,你回家獨住著一所小住宅,還嫌沒有客廳,怕我回去不便哪。 

  前年夏天回家,上你墳上去了。你睡在祖父母的下首,想來還不孤單的。只是當年祖父母的墳太小了,你正睡在壙底下。這叫做“抗壙”,在生人看來是不安心的;等著想辦法哪。那時壙上壙下密密地長著青草,朝露浸濕了我的布鞋。你剛埋了半年多,只有壙下多出一塊土,別的全然看不出新墳的樣子。我和隱今夏回去,本想到你的墳上來;因為她病了沒來成。我們想告訴你,五個孩子都好,我們一定盡心教養他們,讓他們對得起死了的母親——你!謙,好好兒放心安睡吧,你。 

  1932年10月11日作。
  (原載1933年1月1日《東方雜志》第30卷第1號)


為甚麼說現代散文的確立與文社、報刊關係密切?

五四時期,文學社團成立如雨後春筍,並紛紛創辦刊物,刊物裏多闢有「散文專欄」,為散文的茁長提供「發表」的客觀條件。這個時期散文發表在報章或期刊上,當時最重要的文學社團或出版組織當推新青年社、文學研究會和語絲社。

1.   五四時期,為《新青年》當過編輯或經常投稿的,就有魯迅、周作人、陳獨秀、劉半農、李大釗、錢玄同等,他們都是文壇上的先鋒和頂尖學者,作品警覺性高、針對性 強,側重社會政治或思想文化的批判。
2.   文學研究會重視新文學創作,許地山、謝冰心、鄭振鐸、朱自清、葉紹鈞等,他們寫出不少清新乾淨的白話作品,展示他們的藝術光芒。它的機關刊物《小說月報》,也是發表散文的重要園地。
3.   《語絲》的「隨感錄」和「閒話」等專欄,刊登雜文、散文詩、論文、序跋、講演等不同體裁的文字。由於作家多,作品多樣,風格多姿,內容亦豐富可讀,《語絲》成為二十年代最重要的散文基地。

在散文的確立期,散文作品幾乎都與報章、期刊有直接關係。

2017年7月11日 星期二

立真言、寫真景——《荷塘月色》赏析

中學教材散文單元所選的文章都是些借景抒情,托物言志之類的作品,即所謂的狹義的散文,文史亦稱美文。在這些美文中,朱自清的《荷塘月色》更顯美得純潔,美得成熟。
    《荷》文之所以美,就在於作品營造出了一個深邃清幽的意境。散文的意境有三個必備的要素,即語言的真切,景物的真實,情感的真摯。本文正是以真切的語言描繪一幅真實的景物,抒發出了長期鬱積於內心深處的真摯的情感。賞析本文也就必須從這“三真”入手,而在這“三真”中,對語言的真切的分析又當為揭示其他“二真”的必由門徑。
 以真言寫真景
    《荷塘月色》描寫了哪些景物呢?文題標得明白:一是荷塘,一是月色。在歷代詩文中寫荷塘的不少,寫月色的更多。但本文的“荷塘”、“月色”絕對區別於其他的“荷塘”、“月色”。這裡的荷塘不會是“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這裡的月色也不能是“玉戶簾中卷不去,擣衣砧上拂還來”。這裡的荷塘是“月下的荷塘”,這裡的月色是“荷塘的月色”。正因為作品鮮明地突出了景物的特色,生動真實地再現了特定環境下了特定景物,文章所要抒發的真摯感情才有可靠的寄託,才讓讀者感到真實親切。
     先看對荷葉的描寫:“葉子出水很高,象亭亭的舞女的裙。”如果我們拋開特定的環境,用“青翠的玉盤”來比喻荷葉行嗎?當然行,而且表現力還相當強。這樣的描寫既繪出了荷葉的色,又表現了荷葉的質,還狀摹了荷葉的形。然而這種比喻只好在朝霞、夕照裡,或濛濛細雨中,絕不能在淡淡在月光下。夜不辨色,更難辨質,月色中所見的荷葉,主要是其自然舒展的形態,與裙十分相似。
     寫荷花,原文連用了三個比喻:“層層的葉子中間,零星地點綴著些白花,有嫋娜地開著的,有羞澀地打著朵兒的;正如一粒粒明珠,又如碧天裡的星星,又如剛出浴的美人。”文章在收入教材時刪去了最後一喻。這一喻有什麼不妥呢?荷花嬌豔華貴,堪以美人作比。宋代詩人楊成裡的《蓮花》詩中就有“恰如漢殿三千女,半是濃妝半淡妝”的句子。但在這裡不行。朦朧的月色中把荷花看成美人,而且是剛出浴的,這樣的感覺肯定不是真實的。相反,若不是在朦朧的月色中,而將荷花比作“明珠”和“星星”也有幾分牽強。
      文章這樣描寫荷香:“微風過處,送來縷縷清香,仿佛遠處高樓上渺茫的歌聲似的。”這種斷斷續續,似有似無的感覺絕不會產生於書聲琅琅的清晨,也不會產生于陽光刺目的中午,只能產生於“牆外馬路上孩子們的歡笑,已經聽不見了”的寂靜的月夜。我們再看另一個寫花香的句子:“這裡除了光彩,還有淡淡的清香,香氣似乎也是淡紫色的,夢幻一般輕輕地籠罩著我。”(《紫藤蘿瀑布》)這是燦爛陽光下的花香,紫色的花兒正“在和陽光互相挑逗”著,滿目耀眼的紫色刺激得作者生出“香氣也是淡紫色的”這樣的感覺顯得十分自然。
直接描寫月光的只有一句,本文多是以影寫月,這也是被歷代文人所稱道的表現技法。“高處叢生的灌木,落下參差的斑駁的黑影;彎彎的楊柳的倩影,卻又像是畫在荷葉上。塘中的月色並不均勻;但光與影有著和諧的旋律,如梵阿玲上奏著的名曲。”這裡的黑影參差且斑駁,給人一種搖盪起伏的去感。為什麼?就因為它是落在荷塘裡。荷塘裡“微風過處……葉子與花也有一絲的顫動,象閃電般,霎時傳過荷塘那邊去了,葉子本是肩並肩密密地挨著,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黑影落在這波痕上面,當然更顯參差和斑駁。也正因為荷塘處於這種動態,楊柳的倩影才象“畫”而不是“印”在荷葉上。也正因為有了那道凝碧的波痕,光與影才現出一條條五線譜似的曲線,讓人聯想到“梵阿玲上奏著的名曲”。
 以真言抒真情
     文壇許多作家為了寫出不朽之作,都刻意追求作品能反映自己的真情實感,但文章寫出來,又往往給人矯揉造作之嫌。這其中的原因當然是多方面的,而一個重要的原因則是缺乏精深的語言功力,以至造成一字不穩,真情盡失的遺恨。《荷塘月色》一文則能以準確貼切的語言,抒發出作者因置身于良辰美景而生出的“淡淡的喜悅”,以及社會帶來的又終究難以排遣的“淡淡的哀愁”。
    荷塘月色是美妙溫馨的,這樣的景色當然能給人以喜悅。本文少有直接抒情的句子,但透過寫景的詞語便不難體察作者當時喜悅的心情。葉子象裙,裙又是“亭亭的舞女的”;花是“嫋娜”地開著,“羞澀”地打著朵兒;花香似“歌聲”,光與影如“名曲”。這些詞語哪個不飽含喜悅色彩?但這種喜悅畢竟是“淡淡的”,沒有激動和狂喜。上節提到的刪去的“剛出浴的美人”一喻,除了它有悖於特定的環境外,也與“淡淡的喜悅”這一特定的情感不諧。試想,面前立一群“剛出水的美人”,表現出的喜悅還能是“淡淡的”嗎?
在整個寫景過程中一直充溢著這種“淡淡的喜悅”,但原文在“落下參差的斑駁的黑影”後還有一句“峭楞楞如鬼一般”;僅此一句,就足以攪擾了溫馨的美景,破壞了喜悅的心情。峭楞楞的鬼影帶給人的只有恐怖,沒有喜悅,就連那“淡淡的哀愁”也不會由此產生,更不會生出“梵阿玲上奏著的名曲”如此美妙的聯想。
儘管身處良辰美景,到底無法排遣“淡淡的哀愁”。“一個人在蒼茫的月光下,什麼都可以想,什麼都可以不想,便覺是個自由的人。”語中置一“覺”字,文章便增添了無窮意味;少這一字,則真成了自由的人,那就只有喜悅,沒了哀愁。還有,“白天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說的話,現在都可以不理”中的兩個“一定”,更能表現出作者內心深處難言的苦衷。
     在對美景的描寫過程中應該盡是喜悅了吧?也不儘然。看這句:“樹縫裡也漏著一兩點路燈的光,無精打采的,是渴睡人的眼。”描寫路燈,盡選消極的詞語和事物,而且句式舒緩,語調低沉,讀者從字裡行間似乎能聽到作者無可奈何的歎息聲。同是寫燈,《我的空中樓閣》是這樣的語言:“山下的燈把黑暗照亮了,山上的燈把黑暗照淡了,淡如煙,淡如霧,山也虛無,樹也縹緲。”句式整齊,節奏明快,在這如歌的行板中洋溢著作者按捺不住的喜悅。以上兩段描寫,詞語當然不能互換,就連句式也絕不能互調。
      當然,課堂教學不同于單純的文學欣賞,它不能僅僅局限於評價某篇文章的美學意義,而是重在激發學生學習散文的興趣,傳授賞析這類散文的方法:即自覺地運用比較的方法認識散文的語言美,並在分析語言的過程中,去神游文中描寫的美景,感受其抒發的真情,以得到美的薰陶,情的感染,有效地提高學生欣賞以至寫作散文的能力。

朱自清 荷塘月色

  這幾天心裡頗不寧靜。今晚在院子裡坐著乘涼,忽然想起日日走過的荷塘,在這滿月的光裡,總該另有一番樣子吧。月亮漸漸地升高了,牆外馬路上孩子們的歡笑,已經聽不見了;妻在屋裡拍著閏兒,迷迷糊糊地哼著眠歌。我悄悄地披了大衫,帶上門出去。
  沿著荷塘,是一條曲折的小煤屑路。這是一條幽僻的路;白天也少人走,夜晚更加寂寞。荷塘四面,長著許多樹,蓊蓊鬱鬱的。路的一旁,是些楊柳,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樹。沒有月光的晚上,這路上陰森森的,有些怕人。今晚卻很好,雖然月光也還是淡淡的。
  路上只我一個人,背著手踱著。這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世界裡。我愛熱鬧,也愛冷靜;愛群居,也愛獨處。像今晚上,一個人在這蒼茫的月下,什麼都可以想,什麼都可以不想,便覺是個自由的人。白天裡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說的話,現在都可不理。這是獨處的妙處,我且受用這無邊的荷香月色好了。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彌望的是田田的葉子。葉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層層的葉子中間,零星地點綴著些白花,有嫋娜地開著的,有羞澀地打著朵兒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裡的星星,又如剛出浴的美人。微風過處,送來縷縷清香,仿佛遠處高樓上渺茫的歌聲似的。這時候葉子與花也有一絲的顫動,像閃電般,霎時傳過荷塘的那邊去了。葉子本是肩並肩密密地挨著,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葉子底下是脈脈的流水,遮住了,不能見一些顏色;而葉子卻更見風致了。
  月光如流水一般,靜靜地瀉在這一片葉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霧浮起在荷塘裡。葉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過一樣;又像籠著輕紗的夢。雖然是滿月,天上卻有一層淡淡的雲,所以不能朗照;但我以為這恰是到了好處——酣眠固不可少,小睡也別有風味的。月光是隔了樹照過來的,高處叢生的灌木,落下參差的斑駁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彎彎的楊柳的稀疏的倩影,卻又像是畫在荷葉上。塘中的月色並不均勻;但光與影有著和諧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著的名曲。
  荷塘的四面,遠遠近近,高高低低都是樹,而楊柳最多。這些樹將一片荷塘重重圍住;只在小路一旁,漏著幾段空隙,像是特為月光留下的。樹色一例是陰陰的,乍看像一團煙霧;但楊柳的丰姿,便在煙霧裡也辨得出。樹梢上隱隱約約的是一帶遠山,只有些大意罷了。樹縫裡也漏著一兩點路燈光,沒精打采的,是渴睡人的眼。這時候最熱鬧的,要數樹上的蟬聲與水裡的蛙聲;但熱鬧是它們的,我什麼也沒有。
  忽然想起採蓮的事情來了。採蓮是江南的舊俗,似乎很早就有,而六朝時為盛;從詩歌裡可以約略知道。採蓮的是少年的女子,她們是蕩著小船,唱著豔歌去的。採蓮人不用說很多,還有看採蓮的人。那是一個熱鬧的季節,也是一個風流的季節。梁元帝《採蓮賦》裡說得好:
  於是妖童媛女,蕩舟心許;鷁首徐回,兼傳羽杯;欋將移而藻掛,船欲動而萍開。爾其纖腰束素,遷延顧步;夏始春余,葉嫩花初,恐沾裳而淺笑,畏傾船而斂裾。
  可見當時嬉遊的光景了。這真是有趣的事,可惜我們現在早已無福消受了。
  於是又記起《西洲曲》裡的句子:
  採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今晚若有採蓮人,這兒的蓮花也算得“過人頭”了;只不見一些流水的影子,是不行的。這令我到底惦著江南了。——這樣想著,猛一抬頭,不覺已是自己的門前;輕輕地推門進去,什麼聲息也沒有,妻已睡熟好久了。

朱自清《綠》、《荷塘月色》、《背影》散文中,情與景的藝術表現

朱自清散文的特色歸納起來有「三真」(註1即語言的真切,景物的真實,情感的真摯我們把握這「三真」來評論〈綠〉、〈荷塘月色〉及〈背影〉,說明這三篇散文中情與景兩方面的寫作藝術。
在寫景物與情感上,要先要求文字語言的寫作技巧。朱自清尤其擅長以真切的語言來寫景物與情感。我們以下就看看朱自清是如何純熟地運用真切的語言:



一、     以真切的語言寫景物:
朱自清描寫景色,會讓人讀來感覺出作者是以真情來感受景色。
   i.  《綠》中的表現:
描寫在梅雨亭中看山:“在突出的一角的岩石上,上下都空空兒的;仿佛一隻蒼鷹展著翼翅浮在天宇中一般。三面都是山,像半個環兒擁著;人如在井底了。”
描寫瀑布景色:“那瀑布從上面沖下,仿佛已被扯成大小的幾綹;不復是一幅整齊而平滑的布。岩上有許多棱角;瀑流經過時,作急劇的撞擊,便飛花碎玉般亂濺著了。那濺著的水花,晶瑩而多芒;遠望去,像一朵朵小小的白梅,微雨似的紛紛落著。據說,這就是梅雨潭之所以得名了。但我覺得像楊花,格外確切些。輕風起來時,點點隨風飄散,那更是楊花了。”
 ii.  《荷塘夜色》中的表現:
描寫荷塘景色:“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彌望的是田田的葉子。葉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層層的葉子中間,零星地點綴著些白花,有嫋娜地開著的,有羞澀地打著朵兒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裡的星星,又如剛出浴的美人。微風過處,送來縷縷清香,仿佛遠處高樓上渺茫的歌聲似的。這時候葉子與花也有一絲的顫動,像閃電般,霎時傳過荷塘的那邊去了。葉子本是肩並肩密密地挨著,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葉子底下是脈脈的流水,遮住了,不能見一些顏色;而葉子卻更見風致了。
描寫月色:“月光如流水一般,靜靜地瀉在這一片葉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霧浮起在荷塘裡。葉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過一樣;又像籠著輕紗的夢。雖然是滿月,天上卻有一層淡淡的雲,所以不能朗照;但我以為這恰是到了好處——酣眠固不可少,小睡也別有風味的。月光是隔了樹照過來的,高處叢生的灌木,落下參差的斑駁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彎彎的楊柳的稀疏的倩影,卻又像是畫在荷葉上。塘中的月色並不均勻;但光與影有著和諧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著的名曲。”這裡,又將荷葉與月色溫婉地揉在一起了。
iii.  《背影》中的表現:
描寫父親買橘子:他往車外看了看,說:「我買幾個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我看那邊月台的柵欄外有幾個賣東西的等著顧客。走到那邊月台,須穿過鐵道,須跳下去又爬上去。父親是一個胖子,走過去自然要費事些。我本來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讓他去。
描寫父親的背影:“我看見他戴著黑布小帽,穿著黑布大馬褂,深青布棉袍,蹣跚地走到鐵道邊,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難。可是他穿過鐵道,要爬上那邊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兩手攀著上面,兩腳再向上縮;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我的淚很快地流下來了。
這兩段,都也寫出了和父親的互動,帶出了對父親的不捨。
二、     以真切的語言寫情感:
朱自清寫情感,不直接說自己,而是對人物對象的描寫,流露出自己對他的真情
  i.  《綠》中的表現:
描寫對綠色潭水的依戀:這平鋪著,厚積著的綠,著實可愛。她松松的皺纈著,像少婦拖著的裙幅;她輕輕的擺弄著,像跳動的初戀的處女的心;她滑滑的明亮著,像塗了“明油”一般,有雞蛋清那樣軟,那樣嫩,她又不雜些兒塵滓,宛然一塊溫潤的碧玉,只清清的一色--但你卻看不透她!
還有:“那醉人的綠呀!我若能裁你以為帶,我將贈給那輕盈的舞女;她必能臨風飄舉了。我若能挹你以為眼,我將贈給那善歌的盲妹;她必明眸善睞了。我捨不得你;我怎捨得你呢?我用手拍著你,撫摩著你,如同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我又掬你入口,便是吻著她了。我送你一個名字,我從此叫你“女兒綠”,好麼?”這裡,幻想吻了綠色的潭水,情感更加濃郁。
 ii.  《荷塘夜色》中的表現:
寫自己在景色中的獨處心情:“荷塘的四面,遠遠近近,高高低低都是樹,而楊柳最多。這些樹將一片荷塘重重圍住;只在小路一旁,漏著幾段空隙,像是特為月光留下的。樹色一例是陰陰的,乍看像一團煙霧;但楊柳的丰姿,便在煙霧裡也辨得出。樹梢上隱隱約約的是一帶遠山,只有些大意罷了。樹縫裡也漏著一兩點路燈光,沒精打采的,是渴睡人的眼。這時候最熱鬧的,要數樹上的蟬聲與水裡的蛙聲;但熱鬧是它們的,我什麼也沒有。
寫自己看荷塘的聯想,也想風流浪漫:“忽然想起採蓮的事情來了。採蓮是江南的舊俗,似乎很早就有,而六朝時為盛;從詩歌裡可以約略知道。採蓮的是少年的女子,她們是蕩著小船,唱著豔歌去的。採蓮人不用說很多,還有看採蓮的人。那是一個熱鬧的季節,也是一個風流的季節。”雖然獨處荷塘夜色,也想著熱鬧與風流。
iii.  《背影》中的表現:
寫父親對自己的細心:“父親因為事忙,本已說定不送我,叫旅館裡一個熟識的茶房陪我同去。他再三囑咐茶房,甚是仔細。但他終於不放心,怕茶房不妥貼;頗躊躇了一會。其實我那年已二十歲,北京已來往過兩三次,是沒有什麼要緊的了。他躊躇了一會,終於決定還是自己送我去。我兩三回勸他不必去,他只說,「不要緊,他們去不好!」”
寫對父親的惦記:“我北來後,他寫了一封信給我,信中說道,「我身體平安,惟膀子疼痛厲害,舉箸提筆,諸多不便,大約大去之期不遠矣。」我讀到此處,在晶瑩的淚光中,又看見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時再能與他相見!”這裡,父子遙相惦記,都心中苦。 

評朱自清散文:《背影》

評論:結構獨特
如以文章的結構肌理來看,朱自清文章每條理清晰,層次分明,其中〈背影〉一篇的結構頗有特色。整篇〈背影〉以感情建構,又以感情為節奏,依次道出。這篇文章裏有兩種感情節奏,一是影像的,一是聲音的。所謂影像的節奏,是指作者父親的背影出現時(出現於文裏首、中、末三處),就是感情的一種波浪式節奏,這個結構很明顯;聲音的感情節奏,指的是父親的話。這些話布置在第一、三、四、六段,凡有父親的話都是感情結集處,而且層次由輕而重,到最後父親來信說「大去之期不遠」,感情的負荷甚重。這個重點置於文章結尾處以彰結煞之力,而全篇的感情焦點卻在「父親買橘子」這情節上,這個焦點放在文章中間部分,與結尾的感情結集分庭抗禮,於此可見朱自清經營文章結構之功夫。

原文欣賞:
我與父親不相見已有二年餘了,我最不能忘記的是他的背影。
  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親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禍不單行的日子,我從北京到徐州,打算跟著父親奔喪回家。到徐州見著父親,看見滿院狼籍的東西,又想起祖母,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淚。父親說,「事已如此,不必難過,好在天無絕人之路!」
  回家變賣典質,父親還了虧空﹔又借錢辦了喪事。這些日子,家中光景很是慘淡,一半為了喪事,一半為了父親賦閒。喪事完畢,父親要到南京謀事,我也要回到北京念書,我們便同行。
  到南京時,有朋友約去遊逛,勾留了一日;第二日上午便須渡江到浦口,下午上車北去。父親因為事忙,本已說定不送我,叫旅館裡一個熟識的茶房陪我同去。他再三囑咐茶房,甚是仔細。但他終於不放心,怕茶房不妥貼;頗躊躇了一會。其實我那年已二十歲,北京已來往過兩三次,是沒有什麼要緊的了。他躊躇了一會,終於決定還是自己送我去。我兩三回勸他不必去,他只說,「不要緊,他們去不好!」
  我們過了江,進了車站。我買票,他忙著照看行李。行李太多了,得向腳夫行些小費,才可過去。他便又忙著和他們講價錢。我那時真是聰明過分,總覺他說話不大漂亮,非自己插嘴不可。但他終於講定了價錢;就送我上車。
  他給我揀定了靠車門的一張椅子;我將他給我做的紫毛大衣舖好座位。他囑我路上小心,夜裡要警醒些,不要受涼。又囑託茶房好好照應我。我心裡暗笑他的迂;他們只認得錢,託他們直是白託!而且我這樣大年紀的人,難道還不能料理自己嗎?唉,我現在想想,那時真是太聰明了!
  我說道:「爸爸,你走吧。」他往車外看了看,說:「我買幾個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我看那邊月台的柵欄外有幾個賣東西的等著顧客。走到那邊月台,須穿過鐵道,須跳下去又爬上去。父親是一個胖子,走過去自然要費事些。我本來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讓他去。
  我看見他戴著黑布小帽,穿著黑布大馬褂,深青布棉袍,蹣跚地走到鐵道邊,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難。可是他穿過鐵道,要爬上那邊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兩手攀著上面,兩腳再向上縮;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我的淚很快地流下來了。
  我趕緊拭乾了淚,怕他看見,也怕別人看見。我再向外看時,他已抱了朱紅的橘子往回走了。過鐵道時,他先將橘子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橘子走。到這邊時,我趕緊去攙他。他和我走到車上,將橘子一股腦兒放在我的皮大衣上。於是拍拍衣上泥土,心裡很輕鬆似的。過一會說,「我走了,到那邊來信!」,我望著他走出去。他走了幾步,回過頭看見我,說,「進去吧,裡邊沒人。」等他的背影混入來來往往的人裡,再找不著了,我便進來坐下,我的眼淚又來 了。
  近幾年來,父親和我都是東奔西走,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他少年出外謀生,獨立支持,做了許多大事。哪知老境卻如此頹唐!他觸目傷懷,自然情不能自已。情籲於中,自然要發之於外;家庭瑣屑便往往觸他之怒。他待我漸漸不同往日。但最近兩年不見,他終於忘卻我的不好,只是惦記著我,惦記著我的兒子。
  我北來後,他寫了一封信給我,信中說道,「我身體平安,惟膀子疼痛厲害,舉箸提筆,諸多不便,大約大去之期不遠矣。」我讀到此處,在晶瑩的淚光中,又看見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時再能與他相見!

192510月在北京

朱自清散文《綠》

導語:“梅雨潭閃閃的綠色招引著我們;我們開始追捉她那離合的神光了。揪著草,攀著亂石,小心探身下去,又鞠躬過了一個石穹門,便到了汪汪一碧的潭邊了。

【原文】
  我第二次到仙岩(1)的時候,我驚詫于梅雨潭的綠了。
  梅雨潭是一個瀑布潭。仙岩有三個瀑布,梅雨瀑最低。走到山邊,便聽見嘩嘩嘩嘩的聲音;抬起頭,鑲在兩條濕濕的黑邊兒裡的,一帶白而發亮的水便呈現於眼前了。我們先到梅雨亭。梅雨亭正對著那條瀑布;坐在亭邊,不必仰頭,便可見它的全體了。亭下深深的便是梅雨潭。這個亭踞(2)在突出的一角的岩石上,上下都空空兒的;仿佛一隻蒼鷹展著翼翅浮在天宇中一般。三面都是山,像半個環兒擁著;人如在井底了。這是一個秋季的薄陰的天氣。微微的雲在我們頂上流著;岩面與草叢都從潤濕中透出幾分油油的綠意。而瀑布也似乎分外的響了。那瀑布從上面沖下,仿佛已被扯成大小的幾綹;不復是一幅整齊而平滑的布。岩上有許多棱角;瀑流經過時,作急劇的撞擊,便飛花碎玉般亂濺著了。那濺著的水花,晶瑩而多芒;遠望去,像一朵朵小小的白梅,微雨似的紛紛落著。據說,這就是梅雨潭之所以得名了。但我覺得像楊花,格外確切些。輕風起來時,點點隨風飄散,那更是楊花了。--這時偶然有幾點送入我們溫暖的懷裡,便倏(3)的鑽了進去,再也尋它不著。
  梅雨潭閃閃的綠色招引著我們;我們開始追捉她那離合的神光(4)了。揪著草,攀著亂石,小心探身下去,又鞠躬過了一個石穹門,便到了汪汪一碧的潭邊了。瀑布在襟袖之間;但我的心中已沒有瀑布了。我的朱自清心隨潭水的綠而搖盪。那醉人的綠呀,仿佛一張極大極大的荷葉鋪著,滿是奇異的綠呀。我想張開兩臂抱住她;但這是怎樣一個妄想呀。--站在水邊,望到那面,居然覺著有些遠呢!這平鋪著,厚積著的綠,著實可愛。她松松的皺纈(5)著,像少婦拖著的裙幅;她輕輕的擺弄著,像跳動的初戀的處女的心;她滑滑的明亮著,像塗了“明油”一般,有雞蛋清那樣軟,那樣嫩,她又不雜些兒塵滓,宛然一塊溫潤的碧玉,只清清的一色--但你卻看不透她!我曾見過北京什刹海拂地的綠楊,脫不了鵝黃的底子,似乎太淡了。我又曾見過杭州虎跑寺旁高峻而深密的“綠壁”,叢疊著無窮的碧草與綠葉的,那又似乎太濃了。其餘呢,西湖的波太明瞭,秦淮河的水又太暗了。可愛的,我將什麼來比擬你呢?我怎麼比擬得出呢?大約潭是很深的、故能蘊蓄著這樣奇異的綠;仿佛蔚藍的天融了一塊在裡面似的,這才這般的鮮潤呀。--那醉人的綠呀!我若能裁你以為帶,我將贈給那輕盈的舞女;她必能臨風飄舉了。我若能挹(6)你以為眼,我將贈給那善歌的盲妹;她必明眸善睞(7)了。我捨不得你;我怎捨得你呢?我用手拍著你,撫摩著你,如同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我又掬你入口,便是吻著她了。我送你一個名字,我從此叫你“女兒綠”,好麼?
  我第二次到仙岩的時候,我不禁驚詫于梅雨潭的綠了。
  注釋
  (1)仙岩:山名,位於浙江省溫州與里安兩市之間。
  (2)踞:蹲。
  (3)倏:極快地,忽然。
  (4)離合的神光:形容水光一閃一閃的,神奇莫測。
  (5)皺纈(xié):潭水泛起波紋,好像有花紋的綢緞(微微)褶皺著。纈,有花紋的絲織品。
  (6)(yì):舀,把液體盛出來。
  (7)明眸(móu)善睞(lài):出自曹植《洛神賦》。意思是指明亮的眼珠善於左顧右盼。眸,本指瞳人,泛指眼睛。睞,看,向旁邊看。

朱自清的散文

朱自清原籍浙江紹興,1920 5 月北京大學哲學系畢業,先着力於寫詩,後寫散文。1925年前,朱氏已有〈笑的歷史〉、〈溫州的蹤跡〉、〈槳聲燈影裏的秦淮河〉等出色作品面世,1925年得俞平伯推薦赴清華大學任教,復有〈背影〉和〈荷塘月色〉等名篇。三十年代以前,他的作品有詩文合集《蹤跡》和散文集《背影》。

朱自清作品能起散文語言的規範化作用。他的作品多用口語或全用活的口語創作,有着「清」和「雅淡」的語言風格:雕琢但不過分,白描但不寡淡。如〈槳聲燈影裏的秦淮河〉,朱自清能夠將司空見慣的景物,寫得脫胎換骨,別具姿彩。

大中橋外,頓然空闊,和橋內兩岸排着密密的人家的景象大異了。一眼望去,疏疏的林,淡淡的月,襯着蔚藍的天,頗像荒江野渡光景;那邊呢,鬱叢叢的,陰森森的,又似乎藏着無邊的黑暗:令人幾乎不信那是繁華的秦淮河了。(〈槳聲燈影裏的秦淮河〉,見朱自清,2010

這種寫景手法,一下子就掌握了景色特點,一出了大中橋,文章就由近景推向遠景,文字也隨即開放出去,短句牽着長句子,把景色寫成兩種風光:「疏疏的林」、「淡淡的月」的短句, 帶出來的是「頗像荒江野渡的光景 」;「鬱叢叢的」、「陰森森的」的短句,引出來的是「似乎藏着無邊的黑暗」。這樣的映襯下,景色就不是單調的情味,前者摹遠,後者繪近:遠者是荒江野渡,近者是黑暗無邊,合起來就是「不信那是繁華的秦淮河」的小結,這種句子結構和文字的準確性,都具有作者自己的藝術個性,也具示範作用。如要說寫景的細膩,試看:

秦淮河的水卻盡是這樣冷冷的綠着。任你人影的憧憧,歌聲的擾擾,總像隔着一層薄薄的綠紗面冪似的;它盡是這樣靜靜的、冷冷的綠着。(〈槳聲燈影裏的秦淮河〉,見朱自清,2010

疊詞只是皮相,真正的優點在於怎樣映襯秦淮河的「綠意」,朱自清用了「憧憧人影」,那是「視覺的」襯托;「擾擾歌聲」,那是「聽覺的」側烘;「隔着一層薄薄的綠紗面冪」,是將「人影」、「歌聲」稍稍推開以顯出綠意,有了這句,秦淮河那「冷冷的綠」就給凝住了、焦點化了,且徐徐送到讀者眼前。我們說朱自清文筆是細膩的,以上文字不單是寫作技法的示範,也是如何觀察景物、如何整煉文意的示範。

抒情文也是朱自清作品的光華所在。這類散文感情真摯,角度新穎,雖然是極平淡的筆調,卻有很大的感染力,〈背影〉、〈給亡婦〉、〈兒女〉等就是這類散文的代表作。〈背影〉以父親的背影貫穿全文,取「買橘子」這事為重心,以父親「跨月台」為描寫角度,陣陣張力催人下淚。然而更精彩處是,全文以「感情」為節奏,凡是有「父親說話處」,即感情結聚處。「買橘」 是高潮,故安放在文章的中央處;而最大的感觸處,是父親憂其大去之期不遠,因而將之置於收結處。我們讀〈背影〉不要只留心於買橘此一小節,整篇文章的用心處感情結構,也不能輕輕放過。

朱自清散文的其他優點,包括文字的包容力和富彈性的藝術空間,可剛可柔,可感性、 可理性。他的語言具多面性和可塑性,其他如運用明喻、暗喻、象徵、對比,這是一般作家均具的優點,不必於此闡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