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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7月29日 星期六

李廣田的散文是否既能小說化又能詩化?

李廣田是詩文俱善的作家,散文集有《畫廊集》、《銀狐集》、《雀蓑記》等。他的作品寫得厚重,使人動容的故事如一張大幕,開展李廣田高潔的心魂和樸素的筆力,字裏行間還有一點淡淡的詩意在飄灑着。
  1. 小說化散文舉隅:〈花鳥舅爺〉、〈柳葉桃〉、〈山之子〉、〈棗〉、〈銀狐〉等篇都是動人的故事。其中〈柳葉桃〉寫一個貧苦的小女孩入了戲行,與富家子相好而嫁入豪門,她希望為丈夫生育一男半女,可惜她是「柳葉桃」,開花很美但沒結果子,結果給二姨奶奶虐待得瘋了,最後絕食七八天而餓死。文章寫得有控訴力,也表現着壓迫感,那是小說該有的氣氛。
  2. 李廣田美文的詩意美:李廣田也是美文的高手。如〈悲哀的玩具〉一文,感傷情調頗重,寫作者孩童時期以麻雀為玩具,竟被父親一手扔掉,文章末尾作者說:「在當時,確是恨着父親的,現在卻是不然:反覺得他是可憫的。…… 聽說,現在他更衰老了些,而且也時常念到他久客他鄉的兒子。」從上述例子看來,李廣田的散文是既能小說化又能詩化的,但總結來說,他的小說化散文寫得比詩化散文好。

何以說何其芳的《畫夢錄》建立了美文的藝術規模?

何其芳建立了美文的藝術規模,首先在於他將散文看成是完全獨立的藝術,是無雜質的文學;其次是他的寫作態度,作者 說:「一篇兩三千字的文章的完成,往往耗費兩三天的苦心經營,幾乎其中每個字,都經我的精神的手指的撫摩。」(見〈關於《畫夢錄》和那篇代序〉)美文精神的確立和純文學的散文規模由何其芳奠定,他是以創作詩樣的散文和小說化的散文,去建立美文的藝術規模。
下面以他的作品為例,說明何其芳建立美文藝術規模的手法。
  1. 詩樣的散文:如「庭院靜靜的,彷彿聽得見夜是怎樣從有蛛網的簷角滑下,落在花砌間纖長的飄帶似的蘭葉上,微微的顫悸,如剛棲定的蜻蜓的翅,最後靜止了。」(〈秋海棠〉)〈秋海棠〉的起首以詩樣語言寫詩樣恬靜,那可說是不分行的詩
  2. 具小說美的作品:《畫夢錄》裏的不少故事是作者見聞,隱約有小說味道。如〈爐邊夜話〉、〈靜靜的日午〉、〈貨郎〉、〈樓〉等,就像以極優美的散文寫動人的故事。
  3. 為美文的語言藝術貢獻心力:在語言的雕琢和藝術提升的功夫上,何其芳表現得纖巧細膩,又具新意。如〈黃昏〉起首四句:「馬蹄聲,孤獨又憂鬱地自遠而至,灑落在沉默的街上如白色的小花朵。我立住。」句法很細膩,唸起來語序新異,氣氛濃鬱,正為美文建立「美」的規模。

2017年7月18日 星期二

簡單解釋下列名詞,並略述散文的藝術意義。 1.散文, 2.散文詩, 3.報告文學

散文:散文一般是指與韻文相對的一切散行文字,它包括廣義的散文和純文學散文:即「雜文」、「小品文」(即美文),還包括散文詩和報告文學。如以散文的功用看,則通訊、隨筆、遊記、政論、報告、書簡、日記、速寫等都是散文。

散文詩:篇幅短小,以詩的手法去表達,如象徵、暗喻等,須精研咀嚼才能探出作意和主題。

報告文學:以社會事實為題材,以文學的藝術手段建構的散文作品。

散文的文藝價值共有五點:
1.   散文可抒情,可寫景,可議論,可說明,表達能力極強。
2.   散文的藝術空間很大,可以隨意隨心地、自由地寫作。
3.   散文與思想感情的距離最短,思想感情化成散文的路線最直接,思想感情變形的機會也最少。
4.   散文的內容可有詩、小說、戲劇的藝術特質。
5.   從內容說,散,就是多元的容器,是人類思想感情最佳的文字容器。

2017年7月13日 星期四

1921至1927年,現代文學各體文學有甚麼重要的發展?

19211927年是現代文學的發展期,各體文學都有長足的發展。
魯迅的短篇小說啟發了「問題小說 」、「鄉土小說」等寫實作品;「創造社」的浪漫主義小說亦有發展,如小說的內容範圍、表達技巧和藝術的風格都有開拓。這時期,第一部長篇小說,張資平的《沖積期化石》也面世。
散文的發展路線有二:其一是由文學革命式的議論文體,經魯迅的鍛煉,發展成長於諷諭而短小精悍的雜文;其二是周作人倡導的「美文」,到此時已發展為縝密、漂亮和高雅的小品文。 此外,當時還有「散文詩」和「報告文學」等新散文體裁。
新詩方面,初時出現「小詩」、「自由詩」等詩歌體裁。19241927年,新詩走向規律化,引入精嚴的歐化詩體和新格律,詩壇出現「豆腐干詩」、「十四行詩」、「象徵詩」等新體裁,而且有聞一多、馮至、徐志摩、李金髮等作了示範。

戲劇方面,1921年,沈雁冰、陳大悲等組織「民眾戲劇社」;田漢創辦「南國劇社」和「南國學院」。田漢並寫了《咖啡店的一夜》、《獲虎之夜》、《名優之死》等佳作,而郭沫若的歷史劇和丁西林的獨幕喜劇都堪稱獨當一面。

2017年7月11日 星期二

立真言、寫真景——《荷塘月色》赏析

中學教材散文單元所選的文章都是些借景抒情,托物言志之類的作品,即所謂的狹義的散文,文史亦稱美文。在這些美文中,朱自清的《荷塘月色》更顯美得純潔,美得成熟。
    《荷》文之所以美,就在於作品營造出了一個深邃清幽的意境。散文的意境有三個必備的要素,即語言的真切,景物的真實,情感的真摯。本文正是以真切的語言描繪一幅真實的景物,抒發出了長期鬱積於內心深處的真摯的情感。賞析本文也就必須從這“三真”入手,而在這“三真”中,對語言的真切的分析又當為揭示其他“二真”的必由門徑。
 以真言寫真景
    《荷塘月色》描寫了哪些景物呢?文題標得明白:一是荷塘,一是月色。在歷代詩文中寫荷塘的不少,寫月色的更多。但本文的“荷塘”、“月色”絕對區別於其他的“荷塘”、“月色”。這裡的荷塘不會是“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這裡的月色也不能是“玉戶簾中卷不去,擣衣砧上拂還來”。這裡的荷塘是“月下的荷塘”,這裡的月色是“荷塘的月色”。正因為作品鮮明地突出了景物的特色,生動真實地再現了特定環境下了特定景物,文章所要抒發的真摯感情才有可靠的寄託,才讓讀者感到真實親切。
     先看對荷葉的描寫:“葉子出水很高,象亭亭的舞女的裙。”如果我們拋開特定的環境,用“青翠的玉盤”來比喻荷葉行嗎?當然行,而且表現力還相當強。這樣的描寫既繪出了荷葉的色,又表現了荷葉的質,還狀摹了荷葉的形。然而這種比喻只好在朝霞、夕照裡,或濛濛細雨中,絕不能在淡淡在月光下。夜不辨色,更難辨質,月色中所見的荷葉,主要是其自然舒展的形態,與裙十分相似。
     寫荷花,原文連用了三個比喻:“層層的葉子中間,零星地點綴著些白花,有嫋娜地開著的,有羞澀地打著朵兒的;正如一粒粒明珠,又如碧天裡的星星,又如剛出浴的美人。”文章在收入教材時刪去了最後一喻。這一喻有什麼不妥呢?荷花嬌豔華貴,堪以美人作比。宋代詩人楊成裡的《蓮花》詩中就有“恰如漢殿三千女,半是濃妝半淡妝”的句子。但在這裡不行。朦朧的月色中把荷花看成美人,而且是剛出浴的,這樣的感覺肯定不是真實的。相反,若不是在朦朧的月色中,而將荷花比作“明珠”和“星星”也有幾分牽強。
      文章這樣描寫荷香:“微風過處,送來縷縷清香,仿佛遠處高樓上渺茫的歌聲似的。”這種斷斷續續,似有似無的感覺絕不會產生於書聲琅琅的清晨,也不會產生于陽光刺目的中午,只能產生於“牆外馬路上孩子們的歡笑,已經聽不見了”的寂靜的月夜。我們再看另一個寫花香的句子:“這裡除了光彩,還有淡淡的清香,香氣似乎也是淡紫色的,夢幻一般輕輕地籠罩著我。”(《紫藤蘿瀑布》)這是燦爛陽光下的花香,紫色的花兒正“在和陽光互相挑逗”著,滿目耀眼的紫色刺激得作者生出“香氣也是淡紫色的”這樣的感覺顯得十分自然。
直接描寫月光的只有一句,本文多是以影寫月,這也是被歷代文人所稱道的表現技法。“高處叢生的灌木,落下參差的斑駁的黑影;彎彎的楊柳的倩影,卻又像是畫在荷葉上。塘中的月色並不均勻;但光與影有著和諧的旋律,如梵阿玲上奏著的名曲。”這裡的黑影參差且斑駁,給人一種搖盪起伏的去感。為什麼?就因為它是落在荷塘裡。荷塘裡“微風過處……葉子與花也有一絲的顫動,象閃電般,霎時傳過荷塘那邊去了,葉子本是肩並肩密密地挨著,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黑影落在這波痕上面,當然更顯參差和斑駁。也正因為荷塘處於這種動態,楊柳的倩影才象“畫”而不是“印”在荷葉上。也正因為有了那道凝碧的波痕,光與影才現出一條條五線譜似的曲線,讓人聯想到“梵阿玲上奏著的名曲”。
 以真言抒真情
     文壇許多作家為了寫出不朽之作,都刻意追求作品能反映自己的真情實感,但文章寫出來,又往往給人矯揉造作之嫌。這其中的原因當然是多方面的,而一個重要的原因則是缺乏精深的語言功力,以至造成一字不穩,真情盡失的遺恨。《荷塘月色》一文則能以準確貼切的語言,抒發出作者因置身于良辰美景而生出的“淡淡的喜悅”,以及社會帶來的又終究難以排遣的“淡淡的哀愁”。
    荷塘月色是美妙溫馨的,這樣的景色當然能給人以喜悅。本文少有直接抒情的句子,但透過寫景的詞語便不難體察作者當時喜悅的心情。葉子象裙,裙又是“亭亭的舞女的”;花是“嫋娜”地開著,“羞澀”地打著朵兒;花香似“歌聲”,光與影如“名曲”。這些詞語哪個不飽含喜悅色彩?但這種喜悅畢竟是“淡淡的”,沒有激動和狂喜。上節提到的刪去的“剛出浴的美人”一喻,除了它有悖於特定的環境外,也與“淡淡的喜悅”這一特定的情感不諧。試想,面前立一群“剛出水的美人”,表現出的喜悅還能是“淡淡的”嗎?
在整個寫景過程中一直充溢著這種“淡淡的喜悅”,但原文在“落下參差的斑駁的黑影”後還有一句“峭楞楞如鬼一般”;僅此一句,就足以攪擾了溫馨的美景,破壞了喜悅的心情。峭楞楞的鬼影帶給人的只有恐怖,沒有喜悅,就連那“淡淡的哀愁”也不會由此產生,更不會生出“梵阿玲上奏著的名曲”如此美妙的聯想。
儘管身處良辰美景,到底無法排遣“淡淡的哀愁”。“一個人在蒼茫的月光下,什麼都可以想,什麼都可以不想,便覺是個自由的人。”語中置一“覺”字,文章便增添了無窮意味;少這一字,則真成了自由的人,那就只有喜悅,沒了哀愁。還有,“白天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說的話,現在都可以不理”中的兩個“一定”,更能表現出作者內心深處難言的苦衷。
     在對美景的描寫過程中應該盡是喜悅了吧?也不儘然。看這句:“樹縫裡也漏著一兩點路燈的光,無精打采的,是渴睡人的眼。”描寫路燈,盡選消極的詞語和事物,而且句式舒緩,語調低沉,讀者從字裡行間似乎能聽到作者無可奈何的歎息聲。同是寫燈,《我的空中樓閣》是這樣的語言:“山下的燈把黑暗照亮了,山上的燈把黑暗照淡了,淡如煙,淡如霧,山也虛無,樹也縹緲。”句式整齊,節奏明快,在這如歌的行板中洋溢著作者按捺不住的喜悅。以上兩段描寫,詞語當然不能互換,就連句式也絕不能互調。
      當然,課堂教學不同于單純的文學欣賞,它不能僅僅局限於評價某篇文章的美學意義,而是重在激發學生學習散文的興趣,傳授賞析這類散文的方法:即自覺地運用比較的方法認識散文的語言美,並在分析語言的過程中,去神游文中描寫的美景,感受其抒發的真情,以得到美的薰陶,情的感染,有效地提高學生欣賞以至寫作散文的能力。

周作人的小品文發展

有學者認為,「如果說魯迅是『雜文』的代名詞,那麼,周作人則是『小品文』的代名詞。」。魯迅是散文園地裏的雜文主將,周作人無疑就是小品文大師。

周作人散文的基本風格
周作人在〈地方與文藝〉一文裏說:「近來三百年的文藝界裏可以看出有兩種潮流……飄逸與深刻。第一種如名士清談,莊諧雜出,或清麗,或幽玄,或奔放,不必定含妙理而自覺可喜。第二種如老吏斷獄,下筆辛辣,其特色不在詞華,在其着眼的洞徹與措語的犀利。」。這番話說得獨到,似乎是就着他兄弟倆而說的。第一種名士,寫的是周作人的文章氣韻,飄逸、清麗、幽玄、奔放等行文特徵,就是作者自己的典型風格。

他在〈兩個鬼的文章〉裏說他身上有「兩個鬼」:一個是「流氓」,一個是「紳士」,這其實是指他的散文創作。周作人的散文創作,從動機和風格來說,大約可分成兩部分,即「閑適之作」與「正經之作」。閑適之作平淡而有情味,只是談「吃茶喝酒」、「草木蟲魚」的消遣之作,這是「流氓」情調;而正經之作,乃「愛講顧亭林所謂治亂之原,生民之計」的嚴肅之作,是他的雜文隨筆,是「紳士」的筆鋒。

周作人的早期作品
周作人在1921年倡議創作「美文」,是現代散文史上定立「美文」及創作這類作品的作家。早期的閑適之作,即1928年前的作品,就是非常精彩的美文,不少名篇如〈烏篷船〉、〈北京的茶食〉、〈蒼蠅〉、〈故鄉的野菜〉等,都寫於這個時期。它們都收錄於《雨天的書》、《自己的園地》等的散文集中。

《雨天的書》
周作人早期(1919–1925)的散文創作,當以《雨天的書》為 代表。朱光潛這樣評論《雨天的書》:「這書的特質,第一是清,第二是冷,第三是簡潔。」。朱光潛「清」「冷」二字尤見精確。

《雨天的書》內題材雜、趣味廣,〈懷舊〉寫的是「南京海軍魚雷槍炮學校」的舊事,有點趣味但也有點苦澀。〈初戀〉題材可愛,文章第二段寫姑娘的體態和作者的羞怯,很直接,也很平常,正因直接和平常,文章裏那「戀慕」之情就顯得更真摯。〈北京的茶食〉、〈故鄉的野菜〉、〈喝茶〉等篇是生活的雜碎糅合地方的常識,兩種平淡的色彩搭配起來,頓增文章的可觀性。

這本書有個小特點,就是書信多,介紹外國文藝及學術的短作亦多。不論書信或介評,有些寫得極嚴肅,富知性,如〈與友人論性道德書〉、〈神話的辯護〉;有些寫得具情意,疏簡可讀,如〈山中雜信〉、〈日本的人情美〉,可見到周作人駕馭不同題材的能力。總的來,《雨天的書》寫得清淡閑散,文字簡潔,作者的冷靜和學養,是經營小品文的兩大支柱,連老天下雨也可大書特書。寫作態度的那點「冷靜」,到最深處就是「冷」了。 

《自己的園地》
這時期的另一本重要散文集《自己的園地》 出版於19239月,內有〈自己的園地〉十八篇、〈綠洲〉十五篇,另雜文二十篇。〈自己的園地〉十八篇文章代表周作人對文學的看法,其中〈自己的園地〉一文可視作他的文學宣言:文學家各有「自己的園地」,只要「依了自己的心的傾向」,「尊重自己的個性」去耕種自己的園地,這就是「正當辦法」。

《自己的園地》偏於「學術性」,文字的作用在於「達意」,周作人的說理能力甚高, 闡釋抽象的文學概念尤見清晰。這五十三篇文章,除了雜文之外全都是嚴肅之作,筆調趨「冷」。

其他作品
整個二十年代周作人的散文,除了《自己的園地》和《雨天的書》之外,還有《風雨談》(1926)、《澤瀉集》 和《談虎集》(1927)等。

五四高潮後,周作人由文化戰場步入書齋,文章也由浩氣縱橫、劍拔弩張,慢慢變作藹然怡然,氣定神閑。到了1928年,他寫了〈閉戶讀書論〉,正式把自己封在故紙堆裏, 一方面懷戀「骸骨」,一方面以閑逸心境寫作,寫的是草木蟲魚、生活情趣,而抒情文字極少。

早期作品賞析
朱光潛對周氏兄弟有這樣的分析:「周先生說自己是紹興人,沒脫去『師爺氣』。他和魯迅是弟兄,所以作風很相近。但是作人先生是師爺派裏只是冷的詩人,魯迅先生是師爺派的小說家,所以師爺氣在《雨天的書》裏只是冷,在《華蓋集》裏便不免冷而酷了。」。由於這點「冷」,魯迅和周作人兄弟倆的散文都不易讀,魯迅文字不夠通俗,周作人作品內容具學者水平,兄弟倆的作品跟群眾都有距離。

再看周作人的名作〈喝茶〉

喝茶當於瓦屋紙窗之下,清泉綠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飲,得半日之閑,可抵十年的塵夢。

這一段文字堪稱小品文中的極品,意境清淡而深邃,字詞卻清雅而耐咀嚼,簡練得幾乎不能易一字。文字中的情意之美,實在是作者的心魂所繫,故着筆能有懾人之力。然而,除了上述的第三段之外,文章其餘各段全是知性文字,說的都是知識:有掌故、有常識、有見聞,有點像「茶百科」,內容雖說不上枯燥,但意趣迥異。那精彩的小段置於文中,一如點綴,所謂「冷」於此可見。

〈喝茶〉寫於192412月,而晚清文氣盎然。語言仍「文」「白」交雜,且文言多於白話,幸而周作人文字駕馭能力甚強,只是有點「苦」也有點「澀」。若論情味之作,當選〈娛園〉一篇。驟讀此篇,只覺思憶厚重,情意深邃:

「當時我們住在留鶴盦裏,她們(其中有周作人暗戀的同年表妹)住在樓上。白天裏她們不在房裏的時候,我們幾個較為年少的人便『乘虛內犯』走上樓去掠奪東西吃:有一次大家在樓上跳鬧,我彷彿無意似的拿起她的一件雪青紡綢衫穿了跳舞起來,她的一個兄弟也一同鬧着,不曾看出什麼破綻來,是我很得意的一件事。」

結尾時,疏疏幾筆寫着:

「在外邊漂流了十二年之後,回到故鄉,我們有了兒女,她也早已出嫁,而且抱着痼疾,已經與死當面立着了,以後相見了幾回,我又復出門,她不久就平安過去。至今她只有一張早年的照相在母親那裏,因她後來自己說是母親的義女,雖然沒有正式的儀節。自從舅父全家亡之後,二十年沒有再到娛園的機會,想比以前必更荒廢了。⋯⋯

這些文字情意深深,有如摯友執手話舊。周作人拿捏題材重點作細意表達,「雪青紡綢」與「早年照相」,一喜一悲,落筆珍重。再細看整篇文字,即可深深體悟周作人的文章,記敘與抒情血肉緊繫,淡淡道來,而句句描真,功力逼人。

周作人的中期作品
三十年代,周作人作品已完全脫離「語絲體」 的風格,多寫「草木蟲魚」、「鬼神骨董」,作品顯示的是一個學者的閑逸和名士的吞吐。他不再寫〈烏篷船〉、〈初戀〉、〈故鄉的野菜〉等那種美文,他的小品從書本典籍裏左抽右選,寫成一個知識世界和古典天地。周作人的中期作品古典而淵博,筆下是深刻的書卷氣,而不是點綴式知識的平鋪,可說是另類「雜文」。

這時期作品所寫的已是極端個人的和學者式的題材,愈寫愈鑽入象牙塔,表面平和沖淡而內裏卻是高聳嵯峨的學養干雲,充滿高級的思想和典籍的奧義。1932年的《看雲集》是周作人文風改變的作品,寫在〈閉戶讀書論〉之後,因不談時事,而「草木蟲魚」紛紛亮相,書序及讀書隨筆也漸多,此書尚有多少情趣,而稍後出版的《夜讀抄》(1934),全書收文三十七篇,則幾乎全是講讀書的了。

這些讀書隨筆,多在文章起首略作書介,然後就是抄書,到結束時說些讀書感想和抒發議論。周作人看的書多是鮮見的書,讀這種雜文,啟發性高,頗有寶山初闢之感。但這種作品筆法單調, 格局如一,筆調重複,全無創意。昔年五四的文學鬥士,逐漸將自我捧成一個獨特的稀客。

周作人的後期作品
後期作品指周作人在抗戰到解放前這十二年的作品,解放後的作品,可稱之為晚年作品。

1937年冬至1945年,周作人有一些作品竟又煥發二十年前那點小品文的風情,如短短的〈記鹽豆〉(1938),就寫出點點鄉情,頗有往昔小品的情趣。「小時候在故鄉酒店常以一文錢買一包雞肫豆,用細草紙包作纖足狀,內有豆可二十枚,乃是黃豆煮漉乾,軟硬得中,自有風味。」雞肫豆這小食,寫出故鄉的味道;「嘗聞善飲者取花生仁掰為兩半,去心,再拈半片咬一口細吃,當可吃三四口,所下去的酒亦不在少數矣。」這般掰花心仁而啜酒者,真是吃得極講究,文章可細嚼處也在於此。〈炒栗子〉(1940)拉了陸游和祖母助談,也見丰姿學養。

至於〈螢火〉(1944)一文,先是大掉書袋,找出古籍之述螢火者,再挖苦這類資料雖多,但要「披沙揀金,殊不容易,而且到底也不怎麼精確」;復引法國學者法勃耳所著〈昆蟲記〉,以顯其確切之說。最後,還拿車胤囊螢夜讀一事來開玩笑,更有點「淺嘲」之趣。「這囊螢照讀成為讀書人的美談,流傳很遠,大抵從唐朝以後一直傳誦下來,不過與上邊〈昆蟲記〉的話比較來看,很有點可笑。說是數十螢火,燭光能有幾何,即使可用,白天花了工夫去捉,卻來晚上用功,豈非徒勞。」這番話讓人哭笑不得。這時期的小品文,彷彿又回復了「美文」的原味,可讀性甚高。

周作人的散文理論

學者溫儒敏稱周作人「現代中國第一流散文大家,又作人的貢 首先在於對散文文體的理論確 周作人倡導美文,建議治新文學的人大膽試作。

「美文;他又提「言、即興」之,為散文的內容和創風格定位。

〈美文〉是一篇倡導性的文章,指出美文是藝術性的散文。美文是以抒情為主調的散文,特色是精緻、秀巧、帶幽默性,也可寫得雍容,像藝術品一樣。

周作人〈美文〉裏「外國文學,有一種所謂論,其大約可以分作兩類。一批評的,是學術性的。二記述的,是藝術性的,又稱作美文。這裏邊又可以分出敘事與抒情,但也很多兩者夾雜的。這種美文似乎在英語國民裏最為發達。……國古文裏的序、記與說等也可以說是美文的一類。但在現代的國語文學裏,還不曾見有這類文章,治新文學的人,為什麼不去試試呢?……我以為文章的外形與內容,的確有點關係,有許多思想,既不能作為小說,又不適宜做詩,便可以用論文式去表達他。他的條件,同一切文學作品一樣,只是真實簡明便好。我們可以看了外國的模範做去,但是須用自己的文句與思想,不可去模仿他們

周作人除說明美文的基本特質外,還舉出西方美文作家如愛迭生、蘭姆、歐文、霍桑、高爾斯威西、吉欣、契斯透頓等。這些作家的美文就是 Essay。就其形式和內容來看,Essay可視作小品文、隨筆、絮語散文等。周氏引入美文的概念,其後又將之鋪展成一套完整的散文理論,更認為美文是「個人的文學的尖端。寫作美文的態度和方法,在〈美文〉裏有簡約的指導

周作人首先指出,外國的「論文」可分兩類,一類是學術性的,一類是藝術性的。周氏用「論文」一詞不大確切,宜用「散文」一詞去代替。

周氏認為寫作論文(即散文)的基本條「真實簡明,以美文是藝術性的散,內容以敘事和情為題材,這看似尋常,但如要寫得不尋常,就要多練習、琢磨,周作人建議先學習外國的模範做去。愛迭生、蘭姆等人的美文,都很優美、雍容;他們都有自己的文字風格,作家個性鮮明。周作人沒具體道出應怎樣學習這些模範之作,卻強調作者要用自己的文字語言寫作,不要一味模仿。

周作人在〈個性的文學〉表示,文章須有自己的個性,所謂有個性的文學是1)創作不宜完全抹煞自己模仿別2個性的表現是自然3)個性是個人唯一所,而又與人有根本上的共通4)個性就是在可以保存範圍內的有個性的新文學便是這國民所有的真的國粹的文

這裏所說的「個性」共舉出四點。第一點很簡單,第二點強調表現個性不能造作,也不扭曲個性,這與上面說過的「真實」相一致。第三點指寫作在表現個性時,也表現人的共性,即藉主觀以顯客觀,這內裏包括作者對個性的掌握,對人類共性的了解,這種說法與五四時期個性解放要求的關係密切。第四點似乎是為自己的作品作說明,確切指出小品文來自宋明小品。

周作人在《中國新文學大系散文一集》的〈導言〉裏說過寫小品文要靠內應,也要靠外援,所謂內應就是學習舊東西。周作人將新文學源流直溯到明代公安派,又抬舉張岱的小品文,就是要我們學習晚明小品。周作人提出這個說法,不是要我們將晚明的東西照單全收,因為時代易轉,學習晚明,還須顧及時代所。其,周漸漸「小品文」取「美文,使小品確立成為新文學史上一種獨立的文體,這也是時代所需。

周作人擔任《語絲》編輯後,更大力鼓吹小品文的創作。他在〈冰心小品序〉中「小品文則在個人的文學之尖,是言的散文,它集合敘事說理抒情的分子,都浸在自己的性情裏,用適當的手法調理起來,所以是近代文學的一個潮頭,它站在 他並以無視傳統古獨抒性靈的公安派散文為小品文的大纛,認定「言志」式散文是 小品文的正途,也是藝術價值之所在,倡言要復興言志派文藝。

「詩以言志」、「文以載道」本是兩個不同的古典文學觀作人用以說明散文的兩個方面,在《中國新文學大系散文一集》〈導言〉中指「言志派的文學可以換一名,叫即興的文學,載道派的文學,也可以換一名稱,叫做賦得的文學。古(往)今來有名的文學作品通是即興文學。……言他人之志即是載道,載自己的道亦是言志。……新散文裏這即興的分子是很重要 

周作人出小品文抒發情思的精神特色,就是言志派散文,言志散文就是即興散文。即興,包括許多寫作姿態,它具備當下反應、不造作、率直,沒有特別企圖,隨心寫意、活潑、不拘束、自由 表達等等表達方法,為小品文指示了一條依心表意的寫作路線。

究竟要怎樣寫作小品文呢?周作人在《中國新文學大系散文一集》的〈導言〉裏舉出一些重點,就是要有澀味、簡單味,要雅,還要有「氣味

現據以上重點,細析如下
  1. 簡單味:簡單味就是凝煉、有概括力、有深度的文字;從用字來說,簡潔、精煉就是文字凝煉之意,要做到語言趨於樸素而精煉,概括能力高。從整體的表達手法來看,簡單化是不尚辭藻、不假雕飾、毫不造作的表現。
  2. 澀味:那是周對小品文的特別要求。溫儒敏有這樣的解「澀味是與苦相關,所以常『苦澀……『澀的審美追求包括語言風格上愛粗不愛細,喜暗不喜明,有意造成閱讀欣賞上的某些阻梗『陌生化,或者說增加『磨擦力 溫儒敏從審效果看周作人所說的澀味,大抵指不浮滑。澀,就是文字不一定順暢無阻。要有澀味,就是要有新的語言結構,如加入歐化語、古文、方言,並雜糅調和,造就新的、個人的語言風格,因此別人讀起來自然充滿澀味。
  3.  雅:所謂雅,周作人說是自然、大方,不要禁忌甚麼字句,或裝出鄉紳的架子。雅是一種文字風格,自然大方,不裝腔作勢,不擺高深架子;不要禁忌甚麼字句,要揮灑    「雅」絕不能是任意肆 而是在上面說的「內應」和「外援」都做到了相當工夫,才能展示這種「雅」的境界。
  4. 氣味:氣味是指個人特色,正如周作人說:人吃過甚麼東西就有甚麼氣味,這是個人生命特色的表現。這種個人的氣味,來自於個人的情趣和蘊藏的趣味。趣味的生發與作者的個人學養、性情有密切關係

2017年7月10日 星期一

何謂「雜文」?何謂「美文」?何謂「散文詩」?

一、何謂「雜文」?
五四時期,當時雜誌有「隨感錄」專欄,所謂「隨感錄」,就是隨作者所思所感執筆為文,因文章內容無所不有,多元多彩,這類散文就稱作雜文,專指內容多樣化;又因它字數不能太多,一般都是千字左右。

現代散文裏的「雜文」意義一般都以魯迅雜文為準,內容多涉社會、政治、文場鬥爭和富時代氣息,文章具邏輯性,尖銳而理智,風格犀利潑辣,幽默生動。這種具諷刺性和批判性的時事短文,就是雜文的典型。

二、何謂「美文」?
在五四時期,周作人已提出「美文」以指稱散文。

周作人在〈美文〉裏說:「外國文學裏,有一種所謂論文,其中大約可以分作兩類。一批評的,是學術性的。二記述的,是藝術性的,又稱作美文。這裏邊又可以分出敍事與抒情,但也很多兩者夾雜的。」。周作人指出,外國那些抒情的、記事的文章因具藝術性,故以「美文」稱之。

三、何謂「散文詩」?
散文詩篇幅短小,整篇都以詩的手法去呈現,即象徵、暗喻、寄託等方式表達,卻又通篇不押韻,句句散行,全不見詩的章法句法;從內容來看,不是顯淺平易、見文知義,而是詩情飽滿,須精研咀嚼才能探出作意和主題。簡單地說,以詩的手法表達詩意的散文短篇,就是「散文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