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聞一多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聞一多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17年7月28日 星期五

聞一多格律詩的特點

聞一多對格律詩有兩大貢獻,一是詩歌格律的建構與倡導,一是格律詩的寫作實踐。他的作品有《紅燭》和《死水》,且以〈忘掉她〉、〈你莫怨我〉兩詩論述聞一多詩作的優點和缺點:
  1. 優點:這兩首都是格律詩。〈 忘掉她〉全詩七節,每節四行,全詩音韻鏗鏘,這是格律詩的模式。在主題處理上,以輕盈節奏淡化悼亡之情。〈你莫怨我〉寫情感離合,是一首特別的情詩。全詩分五節,每節五行,全詩一韻到底,音韻鏗鏘。
  2. 缺點:〈忘掉她〉最大的毛病是音律太密,變化少,人工造作明顯,而且全詩出現十四句「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過分冗贅。這兩首詩為了湊足句子字數,語言結構鬆緊不一,失卻語調的和諧感。這些毛病也常見於聞氏的格律詩中。

2017年7月18日 星期二

新詩高峰期在新詩發展史上的意義

在新詩發展史上,新詩高峰期的意義可從象徵派、新月派、寫實派的繼續發展來說明。

新月派的再發揮:新月派的影響很大,聞一多或徐志摩的後繼者,在格律詩的承傳、改造上都有貢獻。他們在格律的調適、控制,在語言的剪裁配合,在語言的「藝術能力」上都較聞、徐兩位強。

象徵派的改造與影響:象徵詩由李金髮開其端,但文字生澀艱奧,象徵詩幾乎變成詩謎。1932年,戴望舒在《現代》雜誌上發表作品和文學理論,象徵詩才算真的走上坦途。三十年代的象徵派是一條不絕如縷的藝術線索,到了四十年代,袁可嘉、穆旦、王辛笛的「九葉詩派」承繼這條藝術路線。

現實主義的藝術昇華:三十年代的寫實派已超越以往那率直、無阻障的白描手法,臧克家、田間、艾青等開展了寫實的新途,轟轟然寫出特有的時代氣息和社會情緒的寫實作品。

2017年7月17日 星期一

試以〈一句話〉這首詩略論聞一多的格律詩的特色。

〈一句話〉
 
有一句話說出就是禍,有一句話能點得着火。
別看五千年沒有說破,你猜得透火山的緘默?
說不定是突然着了魔,突然青天裏一個霹靂
爆一聲:
「咱們的中國!」

這話叫我今天怎麼說?你不信鐵樹開花也可,
那麼有一句話你聽着:等火山忍不住了緘默,
不要發抖,伸舌頭,頓腳,
等到青天裏一個霹靂
爆一聲:
「咱們的中國!」

(載《死水

聞一多對格律詩有兩大貢獻,一是格律詩的整治與倡導,一是格律詩的寫作實踐。他的〈一句話〉可以說是「 愛國的格律,顯示了濃厚的愛國精神及其格律主張
1.  愛國精神:詩人祝願中國有一天會石破天驚地站起來,青天會以「霹靂」來宣布,大地會以「火山」來傾吐。愛國的情緒和主題都在詩中充分表現出來。
2.  格律精 一是具建築 一句 全詩分兩行數相 句子結構也相 二是具音樂 、「火」、「破」、「默」、「魔」、「國」、「說」、「可」 等都是此詩韻腳很配合詩歌陽剛氣 此詩也音尺組織節奏, 並以「三字尺」 較多。三是具繪畫美,「禍」、「火」、「火山」、「着魔」、「霹靂」、「爆」、「忍」、「發抖」、「頓腳」描寫愛國激,這「剛勁」的詞氣氛強烈。

總的來說,聞一多是二十年代能以森嚴的格律,寫激昂的愛國情操的詩人。

2017年7月14日 星期五

聞一多格律詩論中之「三美」及其相互關係。

聞一多1926 年發〈詩的格律,使新詩規行矩「三美是此文最重要的理論。

聞一多指出詩的格律可分視覺的和聽覺的, 從中可再細分為「三美
  1. 音樂美:新詩句子較長,宜用音尺。音尺,一般是兩字合成一音「二字尺,三字合作一「三字尺這兩種音尺合組成詩句,排列次序要不同,才能避免呆板 和產生音樂感。此外,唐韻既棄,聞一多倡用現代韻代之。國語官話,方言土音,如合韻皆可用之。
  2. 繪畫美:他要求推敲詞藻,要求不露斧鑿痕。對文字的色彩、冷暖、剛柔、清音濁音、動詞之運用等都要講究。
  3. 建築美:這是新詩建行的理論,也就是分節分行的安排。聞一多對句法章法要求嚴謹。節要勻稱,句要均齊,要求句有定字,節有定句,這是詩歌視覺美的所在
三美的相互關係:三美是有一個內在關係的,聞一多在文章中已提「沒有格,也就沒有篇的勻;沒有音,也就沒句的均齊。」此外,文字的選用、修飾除了字義準確,色彩優美外,聲音輕重清濁,音調起伏跌宕也應講究。所以,把三美說成是三種完全獨立不相干的美,是不合聞一多的原意的。

新月社怎樣看文學?其新詩理論又有何獨到處?

新月社成立於1923年,成員大多是歐美留學生,成員都有氣質, 講高雅。他們重視秩序、理性、節制、尺度、自律、嚴,提倡文學要有紀律,詩歌當然也應有格律。

新月社的詩人倡導新詩格律化理論。陳夢家在編《新月詩選》時, 重申詩人要戴着鐐銬跳舞,指出詩歌要有規範精神;公超認為理想的格律能使情緒得到最有力量的傳達。

新詩的格律,以聞一多提出的理論最全面,他認為新詩應具備「三美」,那就「音樂的美(音節)、「繪畫的美(詞藻)、築的美(節的勻稱和句的均齊。同,他還分析了新的格比舊的格律更多變化,新詩的格式是相體裁衣。所以陳夢家也補充:詩人不應怕格律,格律是圈,它使詩更明顯,更美。現代文學裏的新詩,要到新月派詩人出來鋪陳理論,才能規行距步地走上坦途。

2017年7月13日 星期四

1921至1927年,現代文學各體文學有甚麼重要的發展?

19211927年是現代文學的發展期,各體文學都有長足的發展。
魯迅的短篇小說啟發了「問題小說 」、「鄉土小說」等寫實作品;「創造社」的浪漫主義小說亦有發展,如小說的內容範圍、表達技巧和藝術的風格都有開拓。這時期,第一部長篇小說,張資平的《沖積期化石》也面世。
散文的發展路線有二:其一是由文學革命式的議論文體,經魯迅的鍛煉,發展成長於諷諭而短小精悍的雜文;其二是周作人倡導的「美文」,到此時已發展為縝密、漂亮和高雅的小品文。 此外,當時還有「散文詩」和「報告文學」等新散文體裁。
新詩方面,初時出現「小詩」、「自由詩」等詩歌體裁。19241927年,新詩走向規律化,引入精嚴的歐化詩體和新格律,詩壇出現「豆腐干詩」、「十四行詩」、「象徵詩」等新體裁,而且有聞一多、馮至、徐志摩、李金髮等作了示範。

戲劇方面,1921年,沈雁冰、陳大悲等組織「民眾戲劇社」;田漢創辦「南國劇社」和「南國學院」。田漢並寫了《咖啡店的一夜》、《獲虎之夜》、《名優之死》等佳作,而郭沫若的歷史劇和丁西林的獨幕喜劇都堪稱獨當一面。

2017年7月10日 星期一

中國新詩“發展論”概評

作者:龍泉明鄒建軍
文藝研究 200401
  中國新詩發展論,是指中國現代詩學家關於中國新詩發展問題的論述。其中包括中國新詩發展的內在動因、發展方向、發展途徑和發展動力等問題。它關係到詩歌革命是由形式的變革開始,還是從內容的變革開始?舊詩變為新體詩,合不合乎歷史進化的程式?中國新詩可不可以還原民間化狀態?“西化是不是一條可行的道路? 只在古典加民歌的基礎上可不可以發展新詩?“中西融合在實踐上究竟能否行得通?對這些問題的回答,構成了中國新詩發展的種種觀念形態。對這些觀念形態的梳理與總結,有利於我們對中國新詩發展規律的深入認識,也有助於我們發掘中國新詩在新 世紀進一步發展的內在資源與動力。
  1
  詩的進化說,是由胡適提出來的。他在《嘗試集·自序》中說:那時影響我個人最大的,就是我平常所說的歷史的文學進化觀念。這個觀念是我文學革命論的基本理論。”(注:胡適:《<嘗試集>自序》,《胡適學術文集》,中華書局1993年版,第373頁,第373頁。)“進化說不僅揭示了中外詩歌發展的內在規律,並且也是中國新詩能夠建立之理論基石。
  一、中國詩歌史是一部不斷進化的歷史
  進化論本是英國生物學家達爾文關於生物進化的重要學說,在晚清時期傳入中國 ,引起了中國人思想與感情上的很大震動。可以說,達爾文進化論不但影響了現代中國一大批思想家、政治家,也影響到了現代中國一大批作家、詩人,它甚至成為胡適考察文學、詩歌現象的獨特方式,並由此提出了歷史的文學進化觀念。他指出:文學革命,在吾國史上非創見也。即以韻文而論,三百篇變而為騷,一大革命也。又變為五言七言,二大革命也。賦變而為無韻之駢文,古詩變而為律詩,三大革命也。詩之變而為詞,四大革命也。詞之變而為曲,為劇本,五大革命也。”(注:胡適:《<嘗試集>自序》,《胡適學術文集》,中華書局1993年版,第373頁,第373頁。)後來,他在 《談新詩》一文中,又以進化論考察中國詩歌變遷的歷史,認為新詩的產生,是中國詩歌第四次詩體大解放的結果。
  胡適認為文學是隨歷史的進化而不斷發展的,愚惟深信此理,故以為古人已造古人 之文學,今人當造今人之文學”(注:胡適:《歷史的文學觀念論》,《胡適學術文集 》,中華書局1993年版,第32頁。)。中國詩歌發展的歷史就是一部不斷地演變發展的 歷史,中國新詩代替舊詩而為中國詩歌的主體是合規律合目的的歷史現象,胡適的目的 不只在揭示這種規律,而是要為中國新詩的發展找到理論基礎和歷史根據。
  二、詩體大解放符合歷史進化規律
  胡適通過中國詩歌發展歷史的考察,認為歷史上歷次詩歌革命都是形式體式的革命,而不是內容的革命。於是,提出了詩體大解放的口號,並把它作為詩歌革命的旗幟。他說:文學革命的運動,不論古今中外,大概都是從文的形 式一方面下手,大概都是先要求語言文字文體等方面的解放。”(注:胡適:《談新 詩——八年來一件大事》,《胡適學術文集》,中華書局1993年版,第385頁。)“詩體 大解放主要表現在兩方面:一是語言文字的由文言變為白話,二是文體由固 定的格律變為不固定的自由體。在胡適看來,歷史上的詩歌革命基本都是形式的革命。因此,詩體形式的演化與進步,當是中國詩歌進化的標誌。
  三、詩歌進化中的人力因素
  胡適認為,歷史的進化是自然的進化,但如果有人人為地阻礙它,那就非要革 命來推動不可。20世紀初,舊詩已經走進死胡同。近代詩歌多次變革,基本上只 變革其精神而不變革其形式,結果成效甚微。胡適提出要容忍詩人們進行新詩 的嘗試和實驗。他在為汪靜之詩集《蕙的風》作序時說:現在這些少年新詩人對社會 要求的也只是一個自由嘗試的權利。”(注:胡適:《蕙的風·序》,《胡適學術文集 》,中華書局1993年版,第459頁。)胡適所說的進化並不是被動的,而是主動的、 積極的,有人稱它為主動的進化論思想。進化論作為一種認識論、方法論,自 有它的局限,但在當時卻不失為一種先進的科學武器,它被一般作家和詩人所信奉,因 而在其文學(包括詩歌)的變革中發揮了積極的作用。
  2
  詩的還原說,是五四初期俞平伯在《詩底進化的還原論》中提出來的。他說 :從胡適之主張用白話來做詩,已實行了還原的第一步。現在及將來的詩人們,如能 推翻詩的王國,恢復詩的共和國,這便是更進一步的還原了。我叫這個主張為詩的還原 論。”(注:俞平伯:《詩底進化的還原論》,1922125日《詩》11期。)他所說 的詩的還原,不是要求詩人們回去寫舊體詩詞,或者去模仿古代某一時段的詩,而 是指詩歌的平民化民間化,也就是要求詩歌還淳反樸。他認為,只有既 強調詩的進化,又強調詩的還原,中國詩歌才有可能得到真正的、全面的復興 。
  一、新詩要發展,就要還淳反樸
  康白情在《新詩底我見》中提出詩是貴族的觀點。俞平伯對此表示反對,並提出詩歌平民化的口號。他說:藝術本來就是平民的。”(注:俞平伯:《詩底進化 的還原論》,1922125日《詩》11期。)“平民性是詩的主要素質,貴族的色彩是後來加上去的,太濃厚了有礙於詩的普遍性。故我們應該取別一個方向,去還淳反樸,把詩的本來面目,從脂粉堆裡顯露出來。”(注:俞平伯:《詩底進化的還原論》 ,1922125日《詩》11期。)他所謂的還淳,就是還民間詩的淳厚之風;所謂反樸,就是要返回到民間化狀態,獲得樸實與樸素的風致。
  俞平伯認為中國原始社會的詩歌多是民間創作,沒有所謂的貴族氣息。那些詩歌是那麼平凡而真實,真誠而真摯,遠不像後來有的文人化作品那樣無病呻吟,面孔呆板,令人生厭。中國宋以前的舊體詩歌,總體說來應是有平民性的;但到了後來 ,詩則普遍缺少平民性。既不是平民生活與情感的寫照,也不是一般平民能夠理解與欣賞的。原始的詩歌的平民性是中國新詩人理應嚮往的。如果能夠將詩歌創作還原到那種平民化狀態,複歸它的民間性,獲得樸實的風致,讓人感到它和人民的生活息息相關,和人民的情感息息相通,那麼中國新詩就有前途了。
  二、新詩的內容和品質問題
  俞平伯認為,詩的還原,也包括詩的進化在內。既有形式方面的還原, 即由文言還原為白話;也有內容方面的還原,即詩人創作應直接表現平民的生活和情感。如果說胡適的進化論只是著重於新詩的形式變革問題,那麼俞平伯 的還原論則是著重新詩內容變革問題。他自己也這樣說:詩底還原,並不是繞圈子一樣,絲毫沒有進步的。詩底還原,便是詩底進化的先聲。若不還原,決不能真正的進化,只在形貌上改變;或者骨子裡反有衰老的象徵。——我們想要挽救這危難, 只有鼓吹詩底素質底進化。”(注:俞平伯:《詩底進化的還原論》,1922125日《 詩》11期。)“詩底素質底進化,就是俞平伯所強調的詩底還原,即解決詩的 內容和精神品質的建立的問題。
  三、詩的民間化散文化途徑
  俞平伯在《詩底進化的還原論》中說,要實現詩的還原,就要求詩人到民間去獲取平民的生活材料,學習平民的生活方式,研究民間故事歌謠。舊詩以表現文人化生活、貴族化情感為主,這正是舊詩走向末路的內在原因。新詩要代替舊詩、得到大的發展,只有向民間吸取養料。所以,還原就是還原到民間,還原到自然,還原到生活,還原到原初的粗樸本色。
  中國新詩的還原,不只是民間詩歌形式的還原,同時也是散文化的還原。聞一多在《文學的歷史動向》中說,詩的還原,應儘量向散文還原。在20世紀40年代,他強調要把詩寫得不像詩,而像小說、戲劇,至少讓它多像點小說戲劇,少像點詩。”(注:聞一多:《文學的歷史動向》,《聞一多全集》(10),湖北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19—20頁。)為什麼要向散文還原?他認為中國最初的詩是散文化的,即不押韻、不講平仄、不講對仗。最初的詩歌形式雖為散文的形體,但有詩的靈魂。後來,隨著時代的發展,詩歌走向了政治與教化,走向了神聖高雅的殿堂,而日益貴族化了,失去了其應有的生機。聞一多要求將詩寫得不像詩,要像散文、小說和戲劇,與艾青詩的散文美的內涵是基本一致的。這種散文化還原, 不只是形式或體式上的還原,主要是一種民間精神的還原
  詩歌發展的還原說,在中國詩歌史上產生過相當廣泛的影響。繼俞平伯之後,劉半農、劉大白等新詩人對民間歌謠的重視,20世紀30年代新詩大眾化的討論,40年代解放區詩歌的民間化運動等等,都可以看作是詩底進化的還原論的影響所致 。
  3
  詩的時代精神說,是指把詩歌發展的動力歸結為時代精神。這種觀點認為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精神特徵,詩歌應是時代精神的晴雨錶,時代精神的代言者。這種理念在現代詩學史上影響巨大。如果說詩的進化說著眼于未來,詩的還原說著眼於過去,那麼詩的時代精神說則著眼于現實
  一、時代精神是詩歌發展的動力
  郭沫若詩集《女神》出版後,聞一多在其評論文章中說:若講新詩,郭沫若君的詩才配稱新呢,不獨藝術上他的作品與舊詩相去最遠,最要緊的是他的精神完全是時代的精神。”(注:聞一多:《<女神>之時代精神》,192363日《創造週報》第4號。) 顯然,聞一多把詩的發展定位在是否表現了一定的時代精神特徵上,並將時代精神 的有無作為評價詩歌的一個標準。
  聞一多之所以稱讚郭沫若的詩,就是因為那種貫穿於詩中的20世紀的的和反抗的精神,那種雄渾、豪放的氣魄,那種思想解放和個性解放的強音,與五四時 代那種狂飆突進的時代精神氣度相適應。應當說,時代精神成就了詩人,也推動了中國新詩的不斷發展,時代精神往往是一個時代詩歌發展的動力。
  二、詩人要說出自己時代的聲音
  1927216日,魯迅在其《無聲的中國》中說:韓愈、蘇軾他們,用他們自己的文 章來說當時要說的話,那當然可以的。我們卻並非唐、宋時代人,怎麼做和我們毫無關系的時候的文章呢?即使做得像,也是唐、宋時代的聲音,韓愈、蘇軾的聲音,而不是我們現代的聲音。”(注:魯迅:《無聲的中國》(1927216),《三閑集》,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版,第8—9頁。)“我們現代的聲音,是魯迅對文學、詩歌必須擁有的時代精神的要求。當魯迅看到殷夫的詩歌時,他禁不住自己激動的心情稱讚說 :這是東方的微光,林中的響箭,是冬末的萌芽,是進軍的第一步,是對於前驅者的愛的大纛,也是對於摧殘者的憎的豐碑。”(注:魯迅:《白莽作<孩兒塔>序》,《魯迅全集》(4),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248頁。)可見,魯迅是如何看待當時那些反映了時代精神的革命詩歌的。雖然那些詩作不一定都非常成熟,但卻是那個時代的人民的心聲,因而是難能可貴的。艾青在《詩與時代》中說:最偉大的詩人,永遠是他所生活的時代的最忠實的代言人;最高的藝術品。永遠是產生它的時代的情感、風 尚、趣味等等之最真實的記錄。”(注:艾青:《詩論》,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年版,第160頁。)如果詩人要想自己的作品成為最高的藝術品,要想自己也成為偉大的詩人,那麼他的作品就得說出時代的聲音,說出人民的心聲!
  三、詩歌形式發展的重要因素
  時代精神發生了重大轉變,詩歌內容就要發生重大轉移,與此同時,詩歌形式往往也要作出相應的轉移。茅盾在20世紀30年代分析敘事詩在中國詩壇崛起的原因時說:盡管有些看不起新詩的人們以為這是新詩人們的好大喜功,然而我們很明白,這是新詩人們和現實密切擁抱之結果;主觀的生活的體驗和客觀的社會的要求,都迫使新詩人 們覺得,抒情的短章不適應時代的節奏,不能把新詩從書房客廳擴展到十字街頭和田野了。”(注:茅盾:《敘事詩的前途》,193721日《文學》第8卷第2號 。)顯然,他認為這種敘事詩的崛起,是30年代激烈動盪的中國社會生活的反映。從詩 歌發展史也可以看出,詩歌的形式演變,的確也是隨時代精神內容的變化而變化的。為什麼中國詩體的形式從二言到四言、從四言到五言、從五言到七言,再到九言?這是人類生活與情感日益複雜的反映。為什麼詩體形式越來越多,各種各樣的詩體層出不窮, 並且還有許多的變體產生?那是為了不斷適應與滿足人們審美上的需求的結果。
  詩歌發展論中的時代精神說,是具有合理性的。時代精神往往是詩歌發展的基礎與條件,但詩歌的發展,並不都是被動的,它在一定程度上也推動著時代精神的形成與發展。當詩人的作品成為時代號角的時候,往往又反過來作用於當時人們主體精神的形成,參與著時代精神的建構。
  4
  詩的西化說,認為中國新詩的發展進程就是歐化西化的過程。正如朱自清所說的:歐化是中國現代文人的一般動向。”(注:朱自清:《標準與尺度·朗讀教學》,《朱自清全集》(3),江蘇教育出版社1988年版,第178頁。)“西化說是胡適正式提出來的。1929年,胡適為英文版《中國基督教年鑒》寫過一篇短文,題為今日中國的文化衝突。其中使用的兩個詞是:Wholesale Westernization,可譯為全盤西化;一個是Wholehearted Westernization,可譯為充分的現代化”(注:參考易竹賢《胡適與現代中國文化》,武漢大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138頁。)。他認為, 中國文學要發展,就要充分的世界化,與世界文學接軌。這種西化思潮,是近代以來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西體中用等思想的發展。
  一、充分地西化與中國新詩的發展
  中國新詩本來就是西化的結果。沒有西方詩歌的影響,就沒有中國自由體詩歌的形成。當時胡適就這樣說:歐化的程度有多少的不同,技術也有巧拙的不同,但明眼的人都能看出,凡具有充分吸收西洋文學的法度和技巧的作家,他們的成績往往特別好 ,他們的作風往往特別可愛。”(注:胡適:《中國新文學大系·第一集導言》,《胡適學術文集》,中華書局1993年版,第251頁。)他認為:西洋的文學方法,比我們的文學,實在完備得多,高明得多,不可不取例。”(注:胡適:《建設的文學革命論》 ,《胡適學術文集》,中華書局1993年版,第52頁。)魯迅也認為中國語言不太精密,因而贊成中國語言的歐化。他認為要將話說得精密,固有的白話不夠用,就只得採用些外國的句法。朱自清反對語言上的過分歐化,但認為適度歐化還是 必要的。他認為,新名詞能被消化,就會變成熟語(注:朱自清:《誦讀教學與文學的國語》,《朱自清全集》(3),江蘇教育出版社1988年版,第183頁。)。朱自清在談到中國新詩模仿外國詩的必要性時說:這並不就是奴隸根性;他們進步得快,而我們一向是落後的,要上前去,只有先從效法他們入手。文學也是如此。這種情形之下的外國的影響是不可抵抗的,它的力量超過本國的傳統。”(注:朱自清:《論中國詩的 出路》,《朱自清全集》(4),江蘇教育出版社1988年版,第288頁。)他還認為文學創作翻譯同等重要。他說:創作與翻譯,我寧願將兩者平等看待,因為外國的影響如新鮮的滋養品,中國要有一個新的健壯的身體,這是不可少的。”(注:朱自清:《翻譯事業與清華學生》,《朱自清全集》(4),江蘇教育出版社1988年版,第201 頁。)在朱自清看來,翻譯也是西化的一個方面和一種途徑。
  周作人也提出中國新文學要發展,得真心地去模仿別人。他認為中國新詩和中國文學的現代化的關鍵,是從模仿中,蛻化出獨創的文學來。”(注:周作人:《日本近三十年小說之發達》,《中國新文學大系·建設理論集》,上海良友圖書公司1935年版,第293,第283頁。)中國初期白話詩人否定舊詩傳統,自然就主張效法西方詩歌。胡適自己就曾說他《嘗試集》第二編後的詩與西洋詩最相似,因此是自己新詩進化的最高一步。聞一多說《女神》不獨形式十分歐化,而且精神也十分歐化。”(注:聞一多:《<女神>之地方色彩》,1923610日《創造週報》第5號。)可以說,沒有充分的西化,就不可能有中國新詩的現代化。朱自清說:西方文化的輸入改變了我們的的意念,也改變了我們的文學的意念。”(注:朱自清:《詩言志辨·序 》,《朱自清序跋書評集》,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3年版,第26頁。)他還說 過:新詩不出於音樂,不起於民間,跟過去各種詩體全異。過去的詩體都發源於民間樂歌,這卻是外來的影響。”(注:朱自清:《朗讀與詩》,《朱自清全集》(2),江蘇教育出版社1988年版,第391頁。)也就是說,中國新詩不是古詩自然而然的發展,也不是民歌合乎規律的發展,而是西方自由體詩歌的移植和變異。
  二、詩的西化表現於形式與精神
  朱自清在談到現代語言變遷的時候說:中國語達意表情的方式在變化中,新的國語在創造中,這種變化趨勢,這種創造的過程,可以概括地稱為歐化現代化 ”(注:朱自清:《語文拾零·序》,《朱自清全集》(3),江蘇教育出版社1988年版, 第3頁。)實際上,中國語言在現代的變化就是歐化,而新詩首先是從語言變化開始的。中國新詩在建構中主要借鑒了西方的近代自由體詩形式,以及十四行詩、小詩和散文詩等形式。現代新詩的歐化現代化,不僅指詩歌語言與形式,還指詩歌的精神與品質。中國新詩人在學習西方近現代詩歌的時候,不但學到了詩歌的技藝,並且通過西方詩歌這個載體,瞭解了西方的近現代精神,即西方先進的文化與文學思想,西方人的新的價值觀念和人格精神。中國新詩的奠基人郭沫若那被稱作女神體的自由體新詩,不但受惠特曼那豪放粗暴的詩的影響,而且接受了西方精神的影響。正如朱自清說的,在五四時期,郭沫若的新詩中有兩樣新東西,都是我們傳統裡沒有的,一樣是泛神論,一樣是‘20世紀的動的和反抗的精神”(注:朱自清:《現代詩歌導論》,《中國新文學大系·導論集》,上海書店1982年影印本,第354頁。) 郭沫若創造了中國真正的新詩,說它是名副其實,這不僅表現在一目了然的形式 的變異上,還更為深刻地表現在它對陳舊而停滯的民族文化傳統的衝擊和突破上面。他把古今中外詩歌的諸多有益營養整合在自己的創作中,從而豐富和深化了中國新詩的內涵,創立了別具一格的新詩形態;他的多種創作方法和藝術風格的開拓創新與結合並用 ,開闢了現代新詩的廣闊道路。
  三、須將西化民族化相結合
  新詩的西化是歷史發展的必然,但是新詩要發展,也不能走全盤西化的路。 在西化理論興盛的同時,也存在一股強大的民族化潮流。20世紀30年代,中國詩歌會提出詩歌大眾化40年代,又有民族形式問題的討論;毛澤東在一系列文章中提出民族化的口號,批判了全盤西化的主張。實際上,全盤西化走不通,完全民族化也是不可能的。而最可行的就是西化民族化的結合。事實上,許多詩論家都持這種觀點。如朱自清主張西化,但又不主張割斷民族傳統。因為社會是聯貫的,歷史是聯貫的。一個新社會不能憑空從天上掉下,它得從歷史 的土壤裡長出。”(注:朱自清:《動亂時代》,《朱自清全集》(3),江蘇教育出版社 1988年版,第117頁。)並說:一味的破壞傳統是不公道的。”(注:朱自清:《現代人眼中的古代》,《朱自清全集》(3),江蘇教育出版社1988年版,第206頁。)“西化民族化,本身並不是目標,那只是一個過程、一種方式,最終在於新的創造。
  5
  詩的古典說,認為中國新詩要得到發展,就要向中國古典詩歌學習,回歸古典。持這種觀點的人認為,古典詩歌有許多優良品質,不論在形式上,還是在內容上,外國詩歌不可比擬。因此,新詩要得到廣大讀者的承認,要在思想、藝術上得到真正的提高,要和世界上其他民族的詩歌處於同一對話水準,忽視古典詩歌的思想、藝術傳統 ,是不可想像的。
  一、古典詩詞是世界上優良的詩體形式
  古典詩詞即所謂的舊體詩詞,是中國文化的精華所在。中國傳統文化的精神,古人的品格與素質,往往都存在於古典詩詞之中。沒有哪一個國家的詩歌,像中國古典詩詞那樣在文化傳統中有著崇高的地位。五四時期,保守派人士就是以此反對新詩。他們認為舊體詩詞是古人精神和心血的結果,是中國經典文化的代表,絕對不可取消。在五四初年,為了新詩地位的確立,新文學的先驅者們反對舊詩,將舊體詩詞打倒,那是迫不得已。實際上,他們對舊詩是心有靈犀一點通的。現代詩史上存在一個有趣 的現象:當年主張打倒舊詩的一批作家,新詩的一代開創者,到後來都不再寫新詩,反而不約而同地創作舊體詩詞。
  這些開初反對舊詩詞的人,後來對舊詩評價都很高。聞一多在《<女神>之地方色彩》 一文中就說:東方底文化是絕對的美的,是韻雅的。東方的文化而且又是人類所有的最徹底的文化。”(注:聞一多:《<女神>之地方色彩》,1923610日《創造週報》 第5號。)後期新月派詩人陳夢家說:我們自己相信一點也不曾忘記中國三千年來精神文化的沿流(在東方一條最橫蠻最美麗的長河),我們血液中依舊把持住整個民族的靈魂;我們並不否認古代多少詩人對於民族貢獻的詩篇,到如今還一樣感動我們的心。”( 注:陳夢家:《新月詩選·序言》,楊匡漢、劉富春編《中國現代詩論》(),花城出版社1985年版,第149頁。)絕大多數中國新詩人認為古典詩詞是世界上非常優良的詩歌 體式,是他們必須面對、學習的。如果放棄了自己民族的優良文化,而只向西方取經, 那中國新詩要得到發展,無異於緣木求魚。
  二、新詩要承續古典詩詞的藝術特質
  當年聞一多就說:改來改去,你總是改革,不是擯棄中詩而代以西詩。所以當改者則改之,其當存之中國藝術之特質則不可改。”(注:聞一多:《律詩底研究》(1922 ),《聞一多集外集》,教育科學出版社1989年版。)態度之肯定,不容討論。
  現代詩學者認為,舊體詩詞的一些藝術特質是值得新詩承繼的。一是形式整齊。漢字是單音字,它排列起來就非常整齊,具有一種獨特的建築之美。聞一多認為:中國藝術最大的一個特質是均齊,而這個特質在其建築與詩中尤為顯著。”(注:聞一多:《 律詩底研究》(1922),《聞一多集外集》,教育科學出版社1989年版。)後來,聞一多在《詩的格律》中,還據此提出了詩的建築美,作為中國現代格律詩的要求之一 。二是音韻之美。古典詩詞之所以成為美的標本,即因它講究音韻之美的構成。郭沫若說:古詩愛用雙聲、疊韻,或非雙聲疊韻的連綿字,這種方法在新詩裡也是應該遵守的,中國語文是從單音轉化為複音的過程中,還要靠著這種方法以遂成其轉化。” (注:郭沫若:《沸羹集·怎樣運用文學的語言》,《郭沫若論創作》,上海文藝出版 社1983年版,第77頁。)沈從文在評價朱湘的詩歌創作時說:在音樂方面的成就,在 保留到中國詩與詞值得保留的純粹,而加以新的排比,使新詩與舊詩在某一意義上,成為一種漸變的聯續,而這形式卻不失其為新世紀詩歌的典型,朱湘的詩可以說是一 本不會使時代遺忘的詩的。”(注:沈從文:《論朱湘的詩》,《沈從文文集》(11),花城出版社1984年版,第121頁。)他對朱湘詩歌的肯定,就是對古典詩歌音樂性的肯定 。三是節拍的鮮明。漢語和西方拼音文字相比較,本身就具有一種節拍,有基本的內 在規律的構成,正如卞之琳所說:我們說詩要寫得大體整齊(包括勻稱),也就可以說一首詩念起來能顯出內在的像音樂一樣的節拍和節奏。”(注:卞之琳:《 雕蟲紀曆·自序》,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年版,第10—11頁。)這種漢語本身所存在的 一種美質,在古典詩人筆下發揚光大。四是簡練到家。講究文字的簡練,是古典詩歌的藝術特質之一。正如臧克家所說:我很喜愛中國的古典詩歌(包括舊詩和民歌),它們以極經濟的字句,表現出很多的東西,樸素、鏗鏘,使人百讀不厭。”(注:臧克家:《戴望舒詩集·序》,《戴望舒詩選》,人民文學出版社1956年版,第2—3頁。)也許正因為如此,他的詩,特別是早期詩歌才以精練著稱。古典詩學的諸多理想如性靈、神韻、意境、靜穆等,重新成了詩人們的自覺追求。古典詩詞常用的賦比興的技巧得到了廣泛運用。
  三、新詩的成熟與詩學追求上的轉向
  詩的古典說,有一個發展變化的過程。在五四時期,白話詩人是要甩掉舊詞調的陰影,但那時的舊勢力太強大,對於舊勢力的反抗是其惟一的選擇,因此他們那時來不及或者壓根兒就不準備考慮新詩對舊詩的承傳和借鑒、吸收與融會。但當新詩打倒了舊詩這一敵人,及至新詩這件事情無形中已經被大家承認了,天下的詩人已經是要做詩就做新詩了,於是舊詩也換掉了它的敵人面目,反而與新詩有了交情了。”(注:馮文炳:《談新詩》,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年版,第130頁。)正如卞之琳所說:在白話新體詩獲得了一個鞏固的立足點以後,它是無所顧慮的有意接通我國詩的長期傳統,來利用年深月久,經過不斷體裁變化而傳下來的藝術遺產傾向於把側重西方詩風的吸取倒過來為側重中國舊詩風的繼承。”(注:卞之琳:《戴望舒詩集·序》,《戴望舒詩集》,四川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3頁。)1942年的延安文藝座談會上, 毛澤東提出建立民族文化,要求對傳統文化要有批判地繼承和發揚。50年代,他又提出要在古典詩歌和民歌的基礎上發展新詩,認為這是中國新詩發展的正確道路。從總體上看,古典說要求詩人們認識古典詩詞的審美價值和藝術特質,並落實到為我所用,從而在一定程度上推動新詩的發展。但也要看到,有時候對傳統的負面效應缺乏清醒的認識,在解決古為今用的問題上存在片面性,甚至排斥西方詩歌和五四以來的新詩,不能在弘揚傳統的基礎上超越,在超越傳統的基礎上面向世界和未來。
  6
  詩的中西融合說,可能是聞一多最早提出來的。他在1922年曾經說過,中國新詩不能是純粹的本地詩,也不能是純粹的外洋詩,它要做中西藝術結婚後產生的甯馨兒”(注:聞一多:《<女神>之地方色彩》,1923610日《創造週報》第5號 。)。這就要求中國新詩要走中西融合的道路:既要有民族文化的特色,也要有西方文化的精妙,並且是全新的:不但新於中國固有的詩,也要新於西方固有的詩。持這種中西融合詩觀的詩人,不在少數。他們認為,只有將中、西詩歌藝術有機統一、 融化,真正的中國新詩才可能建立起來。
  一、西文化是平等的
  中西融合說是將古典文化和西方文化平等對待。不論中西,都可能為我所用,加以創新。從有之分、之分、之分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主張,到中西融合的平等文化心態的產生,表明現代中國人文化心理的平衡與成熟。周作人早年的心態是平衡的,他對那種地方趣味的愛國的假文學很是反感,主張中國人既是地方民也是世界民”(注:周作人:《舊夢》,《自己的園地》,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104—295頁。)。周作人沒有將中國文化和西方文化隨意比並,而是認為鄉土的也是世界的,也不能以世界推開鄉土。如果認為中高西低或西高中低,那很難有融合的前提。
  魯迅說:採用外國的良規,加以發揮,使我們的作品更加豐滿是一條路;擇取中國的遺產,融合新機,使將來的作品別開生面也是一條路。”(注:魯迅:《<木刻紀程> 小引》,《且介亭雜文》,人民文學出版社1973年版,第36頁。)魯迅認為中國文化遺產與西方文化是平等的,都是可以吸收的。從魯迅自己的創作來說,他的確是將西同等對待,並加以融合,創造了現代文學的一個高峰。強調以為主,則可能陷入自我中心主義的泥潭;強調以西為主,則可能陷入盲目崇洋媚外迷途。因此,中西融合說是中國新詩發展的正確方向。
  二、中西融合說:比較、鑒別與選擇
  中西融合說首要的文化視點就是比較、鑒別與選擇。聞一多在進行中、西比較時指出:我們中國的文學裡,尤其不當忽略視覺一層,因為我們的文學是象形的,我們的中國人鑒賞文藝的時候,至少有一半的印象是要靠眼睛來傳達的。原來文學本是占時間又占空間的一種藝術。既然占了空間,卻又不能在視覺上引起一種具體的印象——這是歐洲文學的一個缺憾。”(注:聞一多:《詩的格律》,《聞一多全集》(2),湖北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140—141頁。)漢字是一種表意的文字,讀者一接觸到它,就能引起一種視覺上的美感。聞一多的確認識到了漢字的特性,這種特性,是在與西方拼音文字的比較中才能更深刻體會到的。所謂中西融合,只有在認識各自特長的基礎上,才有可能進行,也才能取得真正的成果。
  聞一多還運用比較文化的方法來研究中、西詩歌。他說過:《易經》中的與《詩》中的同西方術語之意象、象徵同義,用中國術語則應稱為”(注:聞一多:《說魚》,《聞一多全集》(3),湖北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232頁。)一般認為,中國古典意象說起源于《易經》,只不過,那時意象與詩歌關係不大,只是停留於哲學和生命層次。《詩經》運用的手法較多。即是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辭,這二者,與西方詩歌中的意象象徵有相同之處。聞一多是在反復比較二者的異同之後,才得出這樣的結論。如果不以比較文化視角加以檢視,很難發現其共同點,也就無法進行溝通,也就不可能實現中西融合
  三、中西融合是中國新詩的光明大道
  較早提出中西詩歌融合論的還有周作人。他在《揚鞭集·序》中說:新詩的成就上有一種趨勢恐怕很是重要,這便是一種融化。他認為真正的中國新詩,既不能在對舊體詩詞的徹底否定過程中產生出來,也不可能在對西方詩歌的單純模仿中產生出來,而只有在吸收和融合中外詩歌藝術精華的基礎上,才能產生出來。因此,他主張中國詩人在注重學西方進步詩歌的同時,也要注重借鑒中國古典詩詞的優秀成果。
  中國文化與西方文化的融合,是全面的融合呢,還是局部的融合?是內容上的融合呢,還是形式技巧上的融合?這種理論上的探索,是有一個發展過程的。早期的中西融合論者,基本上都是主張一種全面的、從思想內容到藝術形式的融合的。後來,在新詩民族化的浪潮中,主張中西融合的人,也多半是主張在藝術形式與技巧層面上 的融合,精神上和內容上,還是以本民族的東西為好。在20世紀30年代,聞一多就主張:技巧無妨西人,甚至可以儘量西化,但本質和精神卻要自己的。”(注:聞一多:《悼瑋德》,《聞一多集外集》,教育科學出版社1989年版,第124頁。)特別是抗戰以後,當所有的領域都強調民族性和表現民族精神的時候,中西融合說更是堅定地主張新詩要以本土精神和文化為主,以外國形式為用。這種看法,在當時條件下也是合理的。因為當時的根本任務不是詩歌藝術的發展,而是民族的生死存亡。
  中西融合說最終的著力點,在於詩歌的創新,即要求詩人在平等對待中西文化的基礎上,善於吸收兩者的長處,並加以創造,產生出超越兩者的全新作品,即魯迅所說的,更加豐滿別開生面的作品。中西融合說,對中國新詩的發展所起的作用,是相當積極的,並且在以後的詩學發展上,也會有相當強的生命力。
  應當說,以上幾種中國新詩發展論,都為中國新詩的發展提供了某種可能性。作為新詩發展的策略,它們都可能把新詩推向某種新的高度,或某種新的境界,但是我們認為最可取的還是中西融合論,中國新詩要真正走向大氣,走向繁榮,走向成熟,要使中國不失為一個詩的大國殊榮,中西融合,古今貫通,則是一條寬敞的大道, 它是解決中國新詩發展問題的最佳良策。
作者介紹:作者單位:武漢大學中文系 430072/中南民族學院中文系 430074

2017年7月9日 星期日

黃濟華:呼喚新詩藝術形式的規範

作者:黃濟華
聞一多先生在新詩創作和理論批評兩個方面都對新詩的發展作出了傑出的貢獻。他的這種貢獻還很少有人能與之相比。鑒於新詩80餘年的發展道路和當前的創作狀況,我們重溫聞一多關於新詩的理論批評,尤其是新格律詩的理論,感到特別親切,特別有現實意義。
聞一多先生關於新詩的理論主張,概括地說來,大致有三:第一,聞一多認為,詩應當富於時代精神和植根於社會生活的濃郁詩情。他說,「詩是與時代同其呼息的」,「詩是社會的產物」(註:《詩的批評》,見《聞一多全集》第3卷,三聯書店1982年版,第575576頁。)。他熱烈稱讚郭沫若的《女神》的時代精神,稱讚田間是「時代的鼓手」,稱讚臧克家的《烙印》「具有一種極頂真的生活的意義」(註:《〈烙印〉序》,見《聞一多全集》第3卷,三聯書店1982年版,第389頁。)。聞一多強調,詩人必須關注現實,把握現實,「詩人若沒有將現實好好的把捉住,他的詩人的資格恐怕要自行剝奪了」(註:《泰果爾批評》,見《聞一多全集》第3卷,三聯書店1982年版,第442頁。)。第二,聞一多認為,詩應當有鮮明的民族特色。他批評當時(20年代)一般的新詩人,有一種「歐化的狂癖」,《女神》也「十分歐化」。他認為新詩「不但要新於中國固有的詩,而且要新於西方固有的詩」,「要儘量的吸收外洋詩的長處」,但一定「還要保存本地的色彩」(註:《〈女神〉之地方色彩》,見《聞一多全集》第3卷,三聯書店1982年版,第361頁。)。這裡所說的「本地色彩」或「地方色彩」, 就是我們今天常說的民族特色。第三,聞一多還熱情呼喚新詩應當有藝術形式規範,提出了新格律詩或建立現代格律詩的理論主張。本文著重就第三個方面,聯繫新詩的歷史和現狀,進行一些思考和探討。
聞一多先生關於新詩應有自己的藝術形式的規範的理論主張,在多篇詩歌評論中都有所論及,但主要體現在他1926年寫的《詩的格律》的著名論文中。他的著名詩集《死水》便是這種理論主張的成功的實踐。他的這種理論主張和創作實踐,儘管不很完善、完美,還有可爭論甚至可非議之處。有些著名詩人和評論家如何其芳、卞之琳曾指出過其不足之處,吾鄉先賢馮文炳(廢名)先生在讚揚康白情的詩集《草兒》和湖畔社的《湖畔》時,更尖銳地批評道:「後來新月一派詩人當道,大鬧其格律勾當,乃是新詩的曲折」(註:馮文炳:《談新詩》,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年版,第126頁。)。
但是,我認為,在20年代中期,當新詩的散文化、散漫化、歐化傾向相當普遍的時候,聞一多的《詩的格律》和《死水》的出現,無疑具有明顯的糾偏的意義。當時,聞一多帶動和影響了一批後來很活躍很有成就的詩人,如徐志摩、朱湘、陳夢家等。甚至後來的卞之琳都說,他雖然不是聞先生的「及門弟子」,但他也聆聽過聞先生寫詩方面的不少教言,感到「大有教益」。還說他在「寫詩『技巧』上,除了從古、外直接學來的一部分,從我國新詩人學來的一部分當中,不是最多的就是從《死水》嗎?」(註:卞之琳:《完成與開端:紀念詩人聞一多80生辰》,見《人與詩:憶舊說新》,三聯書店1984年版,第610頁。 )因此,對聞一多的新詩理論和詩集《死水》在新詩發展史上的意義是決然不能低估的。
聞一多在《詩的格律》結尾曾經預言:「新詩不久定要走進一個新的建設的時期了」(註:《聞一多全集》第3卷,三聯書店1982 年版,第419頁。)。現代格律詩的積極倡導者何其芳認為, 聞一多先生是對建立現代格律詩「作得最有成績的一位」(註:何其芳:《關於現代格律詩》,見《何其芳文集》第5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年版,第17頁。)。並且也曾在1956年預言:「在將來,我們的現代格律詩是會大大地發展起來的;那些成功地建立了並且豐富了現代格律詩的作者將是我們這一個時代的傑出的詩人。」(註:何其芳:《寫詩的經過》,見《何其芳文集》第5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年版,第158159頁。)至今,70餘年和40餘年都過去了,雖然有許多詩人為建立現代格律詩努力過,作出了自己的貢獻。但是,新詩的格律化仍然沒有取得公認的滿意的成績,沒有形成公認的藝術形式的規範。
因此,在新詩跨向新世紀的今天,我們更有必要重溫聞一多關於新格律詩的理論主張。
聞一多關於新格律詩的理論主張,儘管有可議之處,但其基本精神、基本要求卻是完全合理的,那就是要建立中國新詩的藝術形式的規範。聞一多曾極其通俗而明確地說:「棋不能廢除規矩,詩也就不能廢除格律。」(註:《詩的格律》,見《聞一多全集》第 3 卷, 三聯書店1982年版,第411419頁。以下所引聞一多的言論未註明出處者,均引自此文。)因為詩就是詩,絕不是散文的分行。對舊體詩詞而言,白話新詩又稱自由詩,是詩體的大解放。但自由不能毫無約束,解放也不等於漫無邊際。詩體解放以後,還應當根據詩的藝術特質,傳統詩歌、民族語言的特點,逐漸創造、建立起新的藝術形式的規範來。任何自由都是相對的。掌握了規律便有了自由。 聞一多根據美國學者佩里(BlissPerry)關於詩人「樂意帶著腳鐐跳舞」和韓愈老夫子「因難見巧, 愈險愈奇」的理論,進一步發揮說:「恐怕越有魄力的作家,越是要戴著腳鐐跳舞才跳得痛快,跳得好。只有不會跳舞的才怪腳鐐礙事。只有不會做詩的才感覺得格律的縛束。對於不會作詩的,格律是表現的障礙物;對於一個作家,格律便成了表現的利器。」
有人會說,正是打碎了舊詩形式的「鐐銬」才有了新詩,為什麼又要自制一套「鐐銬」來束縛自己呢?其實,新詩的發展也不能脫離舊詩的基礎。舊詩(包括詞曲)的藝術規範、格律,是根據漢語言文字的特點並發揮其優長而形成的。既然還需用漢語文寫新詩,那麼,舊詩的藝術規範、格律,就完全應當很好地繼承借鑑,在此基礎上創造出新詩的藝術規範、新的格律來。聞一多就是據此而提出新格律詩的理論主張並努力實踐的。但是,聞一多也並不要求像舊體律詩那樣固定不變的一個格式,而主張「新詩的格式是相體裁衣」,「可以由我們自己的意匠來隨時構造」。詩集《死水》里的28首詩的格式就多種多樣,但都遵守著格律詩的基本要求,都具有聞一多自己所說的「音樂的美(音節),繪畫的美(詞藻),並且還有建築的美(節的勻稱和句的均齊)」。我們不妨也借用聞一多的話來說:「試問這種精神與形體調和的美,在那印板式的律詩里找得出來嗎?在那雜亂無章,參差不齊,信手拈來的自由詩里找得出來嗎?」
關於聞一多提出的新詩應具有「音樂的美」、「繪畫的美」和「建築的美」的理論,雖然有人不以為然或不盡以為然,但我認為,其基本要求是正確的。這就是:
1.新詩應當講究節奏、用韻,要有音調和諧、抑揚頓挫的音樂美。
2.寫詩要特別注意發揮想像力,善於運用富於色彩的意象和詞藻,做到詩中有畫,能喚起人們豐富的想像。
3.新詩應當講究節的勻稱和句的均齊,給人一種均衡、對稱和整飭的美。
既然要寫詩,要寫出好詩,難道連這幾項基本的要求都不要遵守嗎?如果連這些都要統統突破,那還會有詩嗎?我們僅就音樂性來說吧,或僅就音節來說吧,聞一多熱情稱讚俞平伯的詩集《冬夜》的音節美,認為「這也是俞君對於新詩的一個貢獻。凝鍊,綿密,婉細是他的音節的特色。這種藝術本是從舊詩和詞曲里蛻化出來的。」他說:「俞君能熔鑄詞曲的音節於其詩中,這是一件極合藝術原則的事,也是一件極自然的事,用的是中國的文字,作的是詩,並且存心要作好詩,聲調鏗鏘的詩,怎能不收那樣的成效呢?我們若根本地不承認帶詞曲氣味的音節為美,我們只有兩條路可走。甘心作壞詩——沒有音節的詩,或用別國的文字作詩。」(註:《聞一多全集》第3卷,三聯書店1982年版, 第308309頁。)
就是在這篇《冬夜評論》中,聞一多曾這樣大聲疾呼:「不幸的詩神啊!他們爭道替你解放,『把從前一切束縛『你的』自由的枷鎖鐐銬……打破』;誰知在打破枷鎖鐐銬時,他們竟連你的靈魂也一齊打破了呢!不論有意無意,他們總是罪大惡極啊!」(註:《聞一多全集》第3卷,三聯書店1982年版,第327頁。)
古老詩歌大國愛詩的人們,當聞一多先生距今70多年前發出的這警示的呼聲,跨越歷史的長空,傳入我們耳中的時候,難道我們的心不感到強烈的震顫嗎?是啊,直到今天,這歷史性的呼聲還是這樣新鮮,這樣親切,這樣有力。
從舊詩到新詩,是一次歷史性的變革。有80餘年歷史的新詩,當然是有成就的。至於是不是像有些論者所說的那麼輝煌,倒不一定。但也許不至於是「幾十年來,迄無成功。」(註:毛澤東:《給陳毅同志談詩的一封信》,載《詩刊》1978年第1期。)我想,只要不懷偏見, 誰都不會否認新詩的成績的。在新詩的藝術形式上也進行過有益的實踐和探索,積累了可貴的經驗,大致形成了自由體、半格律體、民歌體等常見的形式。
但是,新詩的發展也走過了曲折的道路,出現過一些不利於甚至危害新詩發展的不良傾向與挫折。比如,對舊詩、對傳統詩歌形式的過激否定;對西方詩歌藝術經驗的盲目推崇和搬用;大白話「詩」、標語口號「詩」、廉價頌歌和偽浪漫主義在五六十年代的一度盛行;「文革」十年詩遭扼殺;朦朧詩後一些新潮詩人對時代、現實和人民的疏離,對民族詩歌傳統的反叛以至對民族語言的顛覆;80年代後期以來,出現了新詩世紀末的衰微,等等。新詩的現狀難以樂觀,新詩的前途亦堪憂慮。19985月,《詩刊》出了個紀念中國改革開放20周年專號, 辦了個19781998年《詩刊》優秀作品回顧選展,選詩62題,其中前10 年占39題,後10年則只選23題,比例明顯失衡。而且前10 年當選未選者不少,後10年所選作品卻遠非首首優秀。80年代後期以來,幾乎沒有出現一個全國叫得響的新詩人。人間要好詩,可是人間無好詩的局面卻十分嚴峻。好些文學報刊都曾發表文章,呼喚詩歌走出低谷,呼喚詩歌的振興,但並未引起多大反響。《文學報》有一篇文章指出:「中國新詩的前途何在?這是當前詩壇有識之士共同的焦慮之點。」(註:艾史:《戰鬥性與休閒性》,載《文學報》19981020日,第2版。)
詩壇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局面?原因當然是多方面的。嚴峻的客觀原因當然不能忽視。但作為詩歌界、作為詩人,卻不能過分強調客觀原因,而應當著重從詩自身、從詩人自身找原因。只要我們認真加以分析,近年新詩創作存在的種種問題,不能不說恰恰是因為在幾個基本方面有悖於聞一多關於新詩的理論主張。
比如說,我們的許多詩作缺乏強烈的時代精神,缺乏從現實生活深處燃燒起來的詩情。有些詩人似乎只關心自己和自己的小圈子,他們熱衷於表現的往往只是那點淺淺的卻自以為高深的直覺與感悟,那點小小的苦樂與悲歡,那點輕飄飄的情意與思緒,那點咿咿呀呀的無病呻吟,矯揉造作。在他們身上,中國知識分子、中國詩人傳統的使命感、責任感,憂國憂民的情緒,不知道失落到哪裡去了。詩人的思想境界和人格力量對詩的思想和歷史價值有決定性的意義。這正用得著沈德潛的那句話:「有第一等襟抱,第一等學識,斯有第一等真詩」(註:沈德潛:《說詩晬語》。)。那種人格渺小,襟抱狹窄,學識淺薄,思想瑣屑、境界低下的「詩人」,怎麼可能寫出上等好詩呢?有人說我們的詩歌患了「貧血症」,其病因就在這裡。
聞一多當年曾引用培根所言詩中要「有一點神聖的東西」,力勸俞平伯君,「不作詩則已,要作詩決不能還死死地貼在平凡瑣俗的境域裡」(註:聞一多:《〈冬夜〉評論》,見《聞一多全集》第3卷, 三聯書店1982年版,第350頁。)。 他又在《〈女神〉之時代精神》里稱讚郭沫若說:「我們的詩人不獨喊出人人心中的熱情來,而且喊出人人心中最神聖的一種熱情呢!」(註:《聞一多全集》第 3 卷, 三聯書店1982年版,第360頁。)我們今天的詩人難道不應當如此嗎?可是,
我們的許多詩所缺少的就是這種「最神聖的熱情」和「神聖的東西」,還是「死死貼在平凡瑣俗的境域裡」。
又比如,我們近年的新詩,特別是一些很前衛的青年詩人,我們的詩太缺乏民族特色,缺乏我們民族詩歌的血脈與肌質,不僅遠離了我們民族詩歌的審美規範,而且往往對民族語言也進行顛覆,不僅一般讀者不願看,而且連風雅的知識分子、一些著名詩人、評論家也難以接近,甚至讀不懂。據報導,一些被稱為「後新潮詩派」的代表詩人曾於1998年春在北京發表談話,對一段時間以來詩評界、文化界及社會讀者對他們的批評——比如「看不懂」、「淡化現實」、「無病呻吟」、「模仿外國」、「脫離人民群眾」等等,予以堅決的反擊。他們說:不是我們寫得不好,懂不懂的問題不在於詩人的寫作,而在於讀者沒有學會解讀方法。他們很自信地說:「如果翻譯不差的話,他們的詩在世界上是有地位的。」(註:見韓小惠《後新潮詩人說:不是我們寫得不好……》,載《文論報》1998416日第10版。)我認為,危險就在這裡。 他們太缺乏自知之明了。這種自知之明的缺乏,從根本上說,恐怕是由於對自己民族文化傳統、文學傳統、詩歌傳統的無知或知之甚少。老詩人鄭敏教授痛切地指出:「在一次次砸爛『弄碎』了中華民族子孫的原該繼承的文化遺產之後,他們如今已無法讀古籍,何談繼承?他們的文化空心使得他們不可能像五四時期的大家、大學者那樣,在飽飲傳統文化之後,作為追求創新來吸收西方文學。傳統失落,文化空心,是他們必須面對的問題。」「一個沒有自己文化傳統的作家只能跟著他文化的傳統走,成為一個文化附庸者,忍受著失去母文化的文化孤兒的痛苦。沒有傳統也就談不上創新,至多做到(原文如此,「到」疑為「個」之誤——引者)西方文學新潮在中國的影子,這種現象在新生代詩歌創作中尤為明顯。」(註:鄭敏:《傳統流失與外國文學影響》,載《中華讀書報》19981230日,第11版。)其實,他們對他文化,對西方文學,對西方文學新潮也大多只能通過翻譯間接感知,甚至只能感知一些皮毛。一方面是傳統斷裂、流失,一方面是對他文化知之不多或僅得皮毛。這也許是今天新生代作家、詩人的致命的弱點,也許還是今天或三五十年以後還很難產生大作家、大詩人的根本原因之一。一個失去了自己民族特色的作家、詩人的作品,要想在世界上取得地位,幾乎是不可能的。聞一多當年曾說:「真要建設一個好的世界文學,只有各國文學充分發展其地方色彩,同時又貫以一種共同的時代精神,然後並而觀之,各種色料雖互相差異,卻又互相調和。這便正符那條藝術的金科玉臬『變異中之一律』了。」(註:《〈女神〉之地方色彩》,見《聞一多全集》第3卷,三聯書店1982年版,第366頁。)我們不是要使我們的文學(當然包括詩)走向世界,在世界上占有一席之地嗎?那就首先要多多努力,讓我們的文學,我們的新詩充分發揮我們的民族特色吧。還是魯迅先生說得對:「現在的文學也一樣,有地方色彩的,倒容易成為世界的。」(註:魯迅:《致陳煙橋》(1934419日),見《魯迅全集》第10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版,第206頁。)
與民族特色緊密聯繫的是新詩的形式問題。按照聞一多關於新詩藝術形式方面格律理論的基本要求,我們的新詩,特別是一些新生代詩人的詩歌創作也面臨著嚴峻的問題。一是在理論上還沒有形成基本一致的共識,二是新詩創作在形式上還是太自由、太失規範。許多詩除了前輩從洋詩引進的分行分節以外,似乎別無章法,別無規範。
關於新詩的形式問題,五六十年代曾經有過幾次有益的討論。 在19531954年的那場討論中, 老詩人柯仲平提出「創造社會主義內容民族形式的詩歌」(註:見《人民文學》19531月號。)。艾青、 卞之琳都對新格律詩發表過很好的意見。什麼叫格律詩?艾青說:「簡單地說,格律詩要求每一句有一定的音節,每一段有一定的行數,行與行之間有一定的韻律。」卞之琳說,「這是一個簡單扼要的定義」。不過,他認為這裡「韻律」一詞容易含混,不如說「押韻規律」或「押韻方式」。又說「音節」稱「音組」或「頓」更好些。他認為頓是新詩的格律的基礎(註:卞之琳:《哼唱型節奏(吟調)和說話型節奏(誦調)》,見《人與詩:憶舊說新》,三聯書店1984年版,第134139頁。)。何其芳的《關於現代格律詩》是這次討論的重要收穫。何其芳論述了建立現代格律詩之必要。他認為,中外的古代詩歌,差不多都有一定的格律,「沒有很成功的普遍承認的現代格律詩,是不利於新詩的發展的」。他明確而簡要地提出了現代格律詩在格律方面的基本要求:「按照現代的口語寫得每行的頓數有規律,每頓所占的時間大致相等,而且有規律的押韻。」(註:見《何其芳文集》第5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的版,第417頁。)19571958年, 毛澤東提出「新詩要在民歌和古典詩歌的基礎上發展」,還曾提出新詩要「精鍊、大體整齊、押韻」(註:見臧克家《精鍊•大體整齊•押韻》,見《學詩斷想》,四川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33頁。)。這又引起了一場關於新詩民族化、群眾化和格律問題的更廣泛的討論。力主建立現代格律詩的何其芳相繼發表了《關於新詩的百花齊放問題》、《關於詩歌形式問題的爭論》。大體上同意何其芳關於格律詩的看法的卞之琳,也發表了《關於新詩發展問題的幾點看法》、《談詩歌的格律問題》等討論文章。在前一篇文章中,卞之琳認為,學習民歌「主要是學習它的風格、它的表現方式、它的語言,以便拿它們作為基礎,結合舊詩詞的優良傳統、『五四』以來的新詩的優良傳統以至外國詩歌的可吸取的長處,來創造更新的更豐富多彩的詩篇」。我認為,這是對毛澤東關於在民歌和古典詩歌的基礎上發展新詩的思想的很好的闡釋。卞之琳還指出,「『五四』以來的白話新詩的一個突出的缺點就是很少詩句能為大家所記住」,「一個原因是:還沒有形成一種大家所公認的新格律」;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不夠精鍊」(註:見《人與詩:憶舊說新》,三聯書店1984年版,第146148頁。)。在後一篇文章里,卞之琳進一步論述了他對新格律詩的意見。他仍然堅持以頓為新格律詩的基礎。他說:「只要突出頓的標準,不受字數限制,由此出發照舊要求分行分節和安排腳韻上整齊勻稱,進一步要求在整齊勻稱里自由變化,隨意翻新——這樣得到了寫詩讀詩論詩的各方面的共同了解,就自然形成了新格律或者一種新格律。」(註:見《人與詩:憶舊說新》,三聯書店1984年版,第155頁。)
為什麼在這裡著重引用何其芳、卞之琳的意見呢?其一是因為,他們兩位都肯定、推崇聞一多先生對新詩和關於建立現代格律詩的貢獻。其二是因為,他們的意見的內核都由聞一多而來的,並對聞一多的意見作了發揮和補充,比一般論者的意見更為可取。何、卞二位的意見基本一致而又有所不同。把他們的意見綜合起來就比較完整了。遺憾的是,他們的很好的意見並沒有引起詩歌界足夠的重視,沒有形成寫詩讀詩論詩的各方面的共識。
誠然,幾十年來,由於許多詩人的努力,新詩在格律化的道路上還是有所進步的。最有代表性的詩人可以舉出好些,這裡姑且以艾青和郭小川為例吧。艾青是自由體新詩的大家,他曾提倡詩的散文美(但並非散文化)。但到了後期,他一方面仍得心應手地寫他的自由體;另一方面,他也越來越多地寫比較有格律的詩。如50年代的《給烏蘭諾娃》、《一個黑人姑娘在歌唱》、《礁石》,70年代末的《東山魁夷》、《小澤征爾》、《花樣滑冰》、《盼望》等。最典型的是1980年春天寫的《窗外的爭吵》。他說,他也寫過一些「豆腐乾式」的詩(註:見《艾青談詩》,花城出版社1982年版,第48頁。),這便是他的最好的一首新格律詩。郭小川曾以《向困難進軍》等馬雅可夫斯基式的「樓梯式」的詩享譽50年代詩壇,但不久他便放棄了「樓梯式」,而寫了大量格律化的短詩和長詩。這些詩以有規律的頓和押韻為基礎,注意音調的和諧,雙聲疊韻、平仄、對仗、比興等的運用,注意詩形的整齊勻稱,或長句鋪排,或以短句為主,長短錯落有致,刻意鍊字鍊句煉意,提煉警句。他自覺地追求詩的音樂美,認為「詩應當是『叮?作響的流水』」,詩要有旋律美,押韻要有「更嚴格的規律」,詩行詩句的長短的排列「也應大致有個規律」,而且追求明快樸素和富麗華美統一的詩風(註:見郭小川《談詩》,上海文藝出版社1978年版。)。《廈門風姿》、《祝酒歌》、《團泊窪的秋天》和長詩《白雪的讚歌》、《一個和八個》等都是他的代表作。我認為,郭小川的追求和創作實踐是符合聞一多及後來的何其芳、卞之琳關於格律詩的理論主張的。
然而,令人遺憾的是,多年以來,在詩壇上再也難以找到像郭小川這樣致力於新格律詩創作的詩人了。不過,稍稍可喜的是,《詩刊》於1998年第6期辟了個「嘗試三人行」的專欄, 發表了老詩人劉征的新格律體《秋天的花》、劉章的《白話律詩嘗試集》和天津工人詩人常玉民的舊體詩七言四句的《短歌》。可惜的是,聞一多等呼喚幾十年的現代格律詩,也有不少詩人曾為此努力過,但到現在還名之曰「嘗試」!而常玉民的十首短歌,卻又是舊體詩。《詩刊》編者說:「運用舊體詩的形式,表達當代人的思想情感,不諦(著重號為引者所加。這裡的「諦」似應作「啻」,二者形音義都不同)是有益的嘗試」。這又使人納悶,難道在此之前用舊體詩歌的形式表達當代人思想情感的詩還算少嗎?《詩刊》不是早就在刊登表達當代人思想情感的舊體詩了嗎?何以到了19986月還要稱作「嘗試」? 這是否也透露出當前的詩壇確有某種混亂呢?
我認為,新詩的發展,不能離開民族傳統。既然生為中國人,又要做中國詩人,要用漢語文來寫詩,而且立志要走向世界,那就應當認真學習我們民族的獨具特色的方塊字,認真學習我們引以為自豪的古典詩詞,學習古今優秀的民歌民謠民諺,好好繼承我國古代詩歌和新詩的優良傳統(包括格律傳統),在這個基礎上再向一切優秀的外國詩歌學習,吸收它們的可取的長處,從而創造出我們的新格律詩來。
當年與聞一多先生相交相知甚深的梁實秋先生,幾十年後仍然重視新詩的發展問題,認為新詩的發展不能脫離傳統。他在台灣《聯合報》上發表的《新詩與傳統》一文中說:「中國的單音字,有其不便處,也有其優異處,特別適於詩,其平仄四聲之抑揚頓挫使得文字中具備了音樂性,其文辭之對仗,又自有一種勻稱華麗之美。中國詩之傳統形式都是經過若干年長久實驗而成,千錘百鍊,方成定型……」他又說:「新詩在進步,不過進步很慢,在進步中亦有停滯或退轉的現象」。他認為當時台灣的所謂「現代詩」,「就是一個很不正常的浪費精神的努力」。他尖銳地指出:「新詩的大患在於和傳統脫節。」他認為,「白話要錘鍊成為詩的文字,意境要合於我國固有的品味,然後新詩才算不悖於傳統。」梁實秋在談到新詩與傳統脫節之大患時,認為台灣的詩人中像余光中等幾位「都瞭然於這個癥結,他們寫的詩都或多或少的有意和傳統舊詩拉上一些關係。」(註:轉引自方子丹《中國歷代詩學通論》,台灣大海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84年版。)梁實秋先生的這些意見,實在很值得我們重視。聞一多先生如地下有知,聽得當年好友的這些真知灼見,一定會有「深得我心」之欣然的。
故鄉在九江的台灣詩人、學者墨人也說:「中外語文結構不同,歷史文化思想背景不同,這是中外詩歌的根本差異所在。中國單音節具有形聲義三大特色的方塊字,是詩的最好表現工具,這一文字優勢,是外文所不及的,可惜現代的中國詩人多不會運用這個優勢,反而取法乎下,盲目崇洋。」他感慨地說,現在的「新詩人中又多不會寫傳統詩,甚至連平仄都不懂,傳統詩和新詩的臍帶完全割斷了」。「青年人寫詩最起碼的條件是先將中國文字弄通。連一封信都寫不通,如何能寫好一首詩呢?」(註:墨人:《兩岸詩人與詩》,原載於台北《葡萄園詩刊》1994年春季號,《新華文摘》1995年第2期轉載。 )墨人先生的這些意見也是值得我們聽取的。
何其芳曾說,學寫新詩的人,往往誤以為新詩好寫,實際上應當先學習寫一點舊體詩,然後再寫新詩會更好些。我以為這是很好的建議。我還認為,即使寫了很久新詩並且已經取得不錯成績的詩人,如果原來沒有寫過舊體詩,也沒有作過對聯的,也不妨再學習寫一點舊體詩,作作對聯,這對於進一步寫好新詩一定會有好處的。誠然,毛澤東說過:「舊詩可以寫一些,但是不宜在青年中提倡,因為這種體裁束縛思想,又不易學。」(註:毛澤東:《關於詩的一封信》,見《毛澤東論文藝》,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版,第92頁。)但是,舊體詩詞何曾束縛了毛澤東的思想?他盡可以駕著舊體詩詞的飛舟自由飛翔,「可上九天攬月,可下五洋捉鱉」。說不易學,並非不能學,不可學。老一輩知識分子,即使是學理工、自然科學的,很少中會吟詩作聯的。何況詩人?我們青年詩人,為什麼不應該學習寫一點舊體詩作作對聯呢?我以為這是當代中國詩人應具備的一種基本功。我們的青年詩人,實在也應該學一點詩詞格律,學習漢語音韻、詩律方面的基本知識,認真學好用好自己的母語,學習古典詩詞鍊字鍊句煉意的功夫。但是由於教育背景的原因,今天的中青年詩人,連同筆者這樣早過了中年的人,在這方面先天不足,後天缺乳,營養嚴重不良,因而對於這些方面的學習和補課,尤有必要。這樣做才有利於繼承我們民族詩歌的優良傳統,把新詩和傳統緊緊地聯繫起來,創造出優秀的新格律詩。如果能這樣,又能像聞一多漚心瀝血寫《死水》那樣,像許多前輩優秀詩人那樣下苦工夫去做詩,以自己充滿時代精神和民族精神的血液去澆灌自己的詩篇,那麼,我們的新詩就一定會振興有望!
【參考文獻】
[1]王力:《漢語詩律學》,上海教育出版社1982年版。
[2]馮文炳:《談新詩》,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年版。
[3]梁宗岱:《詩與真•詩與真二集》,外國文學出版社1984 年版。
[4]啟功:《漢語現象論叢•詩文聲律論稿》,中華書局1997 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