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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1月29日 星期四

乒乓

通常會以切球開局,而對手為了化解球的旋轉,也會以切球回擊。一場華麗優雅的戰爭,如戲劇誰怕吳爾芙中的語言攻防。球桌上的來回要求的是雙方說著同一種語言,一旦理解錯誤就是觸網失分。
最常出現在我心底的聲音或許就是乒乓。時常有一股類似野獸的動能會在上著課,坐著捷運時從土裡突起一個小丘,而由於一輩子沒有讓它真的爆發過,只能像醫生聽診般隔著一層理性去試著了解。那樣的頻率似乎跟打乒乓時最貼近,尤其是對著牆壁殺球,一次又一次,節奏到振奮人心的力量。回想當我在體育課時對著發球機不停殺球時,我的精神狀態應該是非日常的,與人們依靠瑜伽,蘇菲旋轉舞去進入那樣的場域是一樣的。
記得國中時,每天一放學就跟貓或凱去宿舍一樓打乒乓。從沒學過的我們就是隨便打,慢慢打出了自己的風格。我擅長反手切球,防守為主;貓擅長正手切球,打起球來像在跳街舞(難怪後來成了明星);凱的招牌是正手殺球,由於個子矮,都需要跳起來扣殺,跳著跳著,有一天忽然跳出了我的青春,一點前情提要也沒有。
母親送了我一隻球拍當十四歲生日禮物,曾經每天握著的,十年後它擱在家裡的哪個角落都忘了。有一次體育課進行桌球比賽,被當作全班前幾名厲害選手的我竟然輸給了一個根本不太會打的同學。那時我意識到過去總是切球與切球的對決,面對一個毫無旋轉的球,我總是出界。後來面對感情,也總是本能地讓它纏繞得打了結,太過直白的心意反而不擅面對,總是反手切球,習慣性讓對方感覺到球的沉重。
於是我意識到是自己基本功不足,跟母親說想上桌球課。那天她帶著我去一間運動中心找老師。老師發了幾個簡單的球,我也用我街頭學來的方式回擊。老師搖搖頭,然後開始教我怎麼正確的發球。我的發球跟貓很像,如果是反手切球,總是會把左腳伸到右腳前面,自以為帥得很,對手接不到的話就會說:「太旋了對吧?」但老師那天教我正統的發球,就是在電視上你會看到的,腰彎的很低,眼神過份專注的看著球,手掌像維多利亞時期女人的腰般捧著球,接著過於精確的拋起高度,最後是意義不明的跺腳,把球發出去。我看著周圍的小朋友,每個都用這樣的姿態在練球,發出去的球也確實旋的不可思議。那時的我感受到的,卻是一種過於早熟的悲傷:我就算用這樣的方式變強了,也只是跟他們一樣,而更重要的是,光是想像用這樣的方式跟我的好朋友打桌球,就可以確定那不可能是快樂的了。我牽著母親的手難過的離開了運動中心,天氣晴朗。八年後的夜晚,我依然在是否跟著世界鋪好的路與個人那浪漫卻沒有所謂基石的夢想之間來回。
有一陣子學會拉球開局,在球與桌面敲擊後,彈跳的距離會比直球遠,而對手的球拍若不壓低或是有角度的回擊,通常球就會飛的很高,下一球就是checkmate 。但後來覺得這樣很無聊,就算贏了也是最無聊的那種贏法。在球桌上其實對於對方的狀態是一清二楚,彷彿融而為一的。他是疲憊的,有精神的,樂在其中的,應付了事的,都是再明顯不過的。於是跟不會打桌球的人玩時我會用左手,打世界上最不旋轉的球;遇到自以為是的人,我會打外旋發球教訓一下他,然後再故意減輕力道讓他打的回來。
但他後來跟我說,喔不,甚至是他的朋友跟我說,是我自以為很了解他。事實上我打出去的球是一種模仿,模仿我所感受到的速度與旋轉。於是我開始思考,也許我應該多專注在自己是否樂在其中,而不是小心翼翼地害怕另一端的人缺席。大不了對著牆壁打,也跟變成另一個樣子去跟對方打還要好。是吧,大不了如此。
有一陣子因為樹的推薦,聽了幾個月的Yogee New Waves。後來在許久沒聯絡的她畫的動畫裡,竟然看到了Yogee New Waves那張專輯的海報,於是我不再去聽那些歌了。事到如今,只會偶爾聽那首Climax Night和哼著“listen to my talk my friends”listen to my......在午夜,跟自己與世界打著乒乓。

林柏華
2018/11/29

2018年10月20日 星期六

創作是段漫長的失戀

上帝從泥土中將你塑造,而我在有意識的那一刻起便愛上了你。由於愛不到,將你殺了,並在後悔與期盼之中,以你的殘骸試圖拼湊成我倆得以共存的形狀。在一旁的他們說,這是藝術。
與你分別之後(不論是物理性的還是精神性的),我學到的第一件事,是大多數的女孩子都有畫眉毛。在發現這件事情之後,我用力記住她們真正的模樣(那反而是不易見到的),那雖然失去性感,卻較自然可愛的狀態。也想著臨時與剛洗完澡的你相約的那個夜晚,你是否也有畫眉毛。在意識裡我像個笨拙的攝影師努力操控著鏡頭,從特寫你倔強的嘴唇往上拖移,忽然,不受控制的無限放大了那顆痣。黑;等一切回歸後,已成了長鏡頭:路燈、建築,遠方老婦拖著輪胎故障的推車。而我站在遙遠的距離,更加無法確認那兩條眉毛是否帶妝。這件事困擾了我非常的久,吃飯時會不時以筷子敲太陽穴思考,那樣困擾的程度。
那些日子他與她的機車談戀愛,在陽台上一邊捲著菸,一邊跟我說起這段故事。他在經過學校的停車場時,總會留心那輛黑色,前面有籃子的Cuxi。在某些節日他會在籃子裡放一些並不過份的禮物,儘管他心意的重量足以壓壞一百個籃子。
「而在足足一個月沒有看到那輛Cuxi時」他將打火機從口袋拿出。
「我發現,我希望那女孩出了車禍。」
你從未在我面前暴露出傷口,總是堅硬的像塊該死的石頭。而正因為如此,我無法進入你。假設,我能在你的目光之外發現你受了傷,也許故事將出現轉折。這樣的也許支撐我的每一天,從刷牙之前到關燈之後。
「然後呢?」
「那輛Cuxi某一天又出現了,完好無缺。我在同一天看到她在對街,一樣完好無缺。完好無缺的像個精品,完好無缺到,讓人心痛的地步。」
嗨,你好嗎?很久沒寫東西是因為前陣子很忙,也因為一個老師跟我說,如果你想成為作家,就要對自己的東西很保護,不要全部寫在網路。但我發現如果不寫點什麼,父母以及部分關心感性層面的我的人反而會說:「都不知道你過得怎麼樣?」在科技冷漠的今天,寫點走心的東西,也許能算是一種平衡或是一種報平安吧?由於信從古至今,在已讀之前都是單向的溝通,我也只能說說我最近發生的事。
那一天在上鑲嵌課的時候,我一邊敲著石頭一邊在聽幾個女生嘰嘰喳喳地聊著天,聊著一些就算敲石頭很無趣,也不會想聽她們在聊什麼的無聊話題。忽然,某個女生安靜了下來,其他女生便開始問她:「你幹嘛都不講話。」她說:「沒有啊,就突然不知道要講什麼。」
接下來的十分鐘,她們重複這樣的問答,偶爾穿插一些沉默。我在那一刻成為了那女孩,想起在幾次聚會和派對裡,像暗潮一樣,在一瞬間襲來的巨大孤獨。而我的孤獨並非難過,只是需要安靜;但她的逞強和不知所措全寫在臉上。旁邊的女生說:「你幹嘛都不講話啦,很恐怖耶!」我真想叫她們閉嘴,給她一點時間讓她處理自己的情緒。那是一年級的新生,她們才認識一個多月,根本還沒能真正的信任。我希望這女孩能好好的,也希望她身邊出現一個該嘰嘰喳喳的時候嘰嘰喳喳,該安靜的時候,給她空間的朋友。
下課後,一邊騎車一邊想著,在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偷偷的難過著,在表面上,網路上,嘻嘻哈哈嘰嘰喳喳,但內心卻難受到不行,並且不知道怎麼辦的人,應該很多吧。
然後我問自己,是否我其實沒有真正的哀痛。那天在上蘇菲舞。老師引領我們藉由旋轉離開日常的自己,在不停的旋轉中,要找尋安定。我像個兒童蹲踞在土邊,仔細找尋任何破土的芽。過了好一陣子,我終於找到一點喜悅,並將它發揚,在現實中笑了出聲。然而它最終還是逝去了。我知道我是最後一個在旋轉的人,也知道我是轉最快的那個,但最終我什麼都沒得到。這讓我感到沮喪,也不經懷疑,所謂藉由行動或沉思,如瑜珈、冥想、甚至是各種苦疫所產生的「昇華」到底是什麼?是不是那些平常真的很難過的人才會感受到狂喜。也許我是個心智過分健康的人,也許我時常抵達那樣的狀態,並且已經習慣到不知道那是狂喜了。任何情緒都是相對,並且會被人可怕的適應力所淡化的,就像在天堂待了一千年也會變成凡間。所以重點是否在於,如何一次又一次的重複,自我實現和崩解的過程。
跟一個意志不堅定的人談感情是最難的。在關上門的前一刻他對我說:「不要再打拉鋸戰了啦。」我沒回答,卻在門的另一邊決定把自己投入了。然而,在那壞掉的天平上,不論選擇拿走什麼或放下什麼,那一頭都像夕陽般往下默去。而儘管我選擇分心打打水漂,或者在岸上找另一個人來愛,對他高喊著:「嘿,你可以回來了,我有新伴侶了!」自己也知道,其實仍擔心著他那意志的不堅定,沒有競爭心,將錯就錯的妥協,自信心的不足,最後將是一個人抱著游泳圈漂浮在大海。餘暉映在他的臉頰上,諷刺的是,在那一刻我的心不得不與他共存。
誰會喜歡失戀,只有發病的人。然後他們說:「那藝術家瘋了。」

2018年8月2日 星期四

知足

<知足>
前些日子心裡一直播放五月天的「知足」,原因並不是什麼浪漫感性的理由,而純粹是因為某個娛樂節目的來賓總是會幽默的說:「笑著哭最痛」。
於是也忍不住一直在想所謂的知足,到底是怎麼回事。
尼采在破曉(Daybreak)裡提到,每個人都有各自快樂的極限或限度。個別性是指,一個人認為所認為的百分之九十的快樂,在另一個人心裡所感受起來,可能只有百分之五十。而極限和限度則是指,快樂是無法無限上綱的,在某個時刻你達到了人生最快樂的頂點,你無法超越,無法更快樂了。
這跟把人看作不同的容器是一樣的。有些容器小,有些容器大,他們所能承載的快樂量就是不同。小容器也並不需要跟大容器比,因為同樣的了100cc就可以裝滿一罐養樂多,但在麥仔茶瓶裡就會被說「只剩一點點」。
重點是自己呀!
但經常提到人的不知足時,我們總是會說:「你要看看非洲那些小孩...」或是「隔壁家小明都...」吼,你要知足啦!
我們在抱怨不夠幸福時,總是被說要跟其他人比較。但這就像一個容器去跟另一個容器比較一樣,我認為是沒有實質意義的。再殘酷一點地說,非洲那些小孩的痛苦,真的是你以為的嗎?還是又只是一種上位者的驕傲?
昨天在正中午爬都蘭山,自作聰明的我只帶了一小瓶水,也沒有帶食物。衣服濕了大概九十次,擰乾它大概可以注滿鹿野溪和卑南溪的乾涸。雖然是自找的,但我覺得很熱,非常不舒服。四個小時後下山回到腳踏車上,在路邊買了一瓶清涼的舒跑,咕嚕嚕喝完。在台11線,繼續騎回都蘭的路上,我看到兩個工人把自己包成木乃伊,戴著斗笠,雙頰旁還有布巾遮陽。他們在修路牌,重點是,他們在焊接。火花爆飛他們沉默而我路過。
心想,天呀他們比我更熱,我的不舒服到底算什麼?
但這樣想,並不會讓我自己降火。而只是理性上知道自己不該抱怨。
去跟其他容器比較,並不會讓自己所承載的液體多一些或少一些,只是讓自己閉嘴而已。參照別人的不幸,並不會讓自己知足,我是這麼想的。就算心頭可能會有一種「幸好我不是他」的倖免,那也只是極短暫的,並不算是滿足了。
但人,就算跟自己比,也會在夏天期待冬天的涼,在冬天盼望夏天的暖。雖然有回憶和經驗,但肉身以某種悲觀角度來說,總是被侷限在當下。一個白手起家的富人雖然有艱苦的創業期,但成功以後也極有揮霍而在物質生活感到疲乏的可能。跟自己比也不會讓自己知足,那到底怎麼辦?
我認為,那就不知足吧。
不知足其實是一種動能,一種訊號,告訴自己你還要更多。其他人告訴你要知足,或是「如果我是你,我一定爽死了」,是沒有意義的,因為他不是你,你也非他。燕雀安知鴻鵠之志,但鴻鵠也不知燕雀之逸。子非魚,魚也非子,猜來猜去只是小倆口的鬥嘴剛好被騰錄下來而已。
然而這邊想強調的是,就跟榮格在界定人格類型時所提出的一樣,要界定你屬於哪種類型時,為了要與潛意識的影響做出區隔,要問自己的並不是「你想要什麼」而是「你習慣做什麼」?
在感覺不知足而要求更多時,我覺得不是要問自己「你還想要什麼」而是「你習慣什麼樣的狀態」。意即,什麼時候是會讓你覺得平靜而不燥動的。每個容器都存在「有」的極限和「無」的極限。找到一個剛好的容量,讓你偶爾不知足,偶爾空虛,兩者達到一個平衡點就是最好的。
人會不知足就跟人會怕孤獨一樣,我想都是某種原始的焦慮,鑲嵌在人與生俱來的本能性之中。所謂智慧對我來說不是如何超脫動物性,而是怎麼跟動物性做溝通,像在心裡養一隻老虎。提供牠原野,而不是試圖把牠養成貓。
在不知足的時候,用一種接近神話故事或是寓言的說法告訴自己要知足,在我看來只是一種麻醉。那些慾望壓抑了,卻會在另一個看不見的出口不受控的釋出。平心接納自己的不知足,多去思考照撫這隻老虎,我想雖然可能被咬傷,但仍是必要且值得的。覺得空虛時,深呼一口氣感覺這份空虛,流個淚就好多了。
以上所提到的,多為「自己已經擁有很多了卻想要更多」的不知足狀態。但也有「自己真的不多但想要更多」的不知足。用剛才的例子即為,剛創業的青年看著某個成功人士,以他為標榜。
我認為兩者是不太一樣的,就像冬天可以透過穿衣服得到保暖,一件不夠,再穿一件。總會有不再發抖的時候。但夏天的熱,並不一定是脫光衣服,一絲不掛就可以消暑的。兩者並非雙向道路,因為人侷限在自我所能理解的通則中。關於這點的思路還不太清楚透徹,需要再想一想。
(榮格的人格類型那一段,因為還在讀,所以也許有誤解。但我想,他所說的跟要區別「本我」和「超我形構的假本我」是一樣的意思。)
寫於長濱的巨大少年咖啡店。
2018-8-2

2018年5月2日 星期三

 <Jude> #1

Jude> #1
  事到如今還會跟她說「就做你自己吧」的人,真的要好好珍惜。
  她在五月從漁人碼頭一路走到了淺水灣,幸好是個陰天。在與男人掛斷電話之後,手機剛好就沒電了,於是先前在耳機裡所放的音樂結束的時間,成了被強行切段的風景(如同高樓和招牌劃開了天空的廣闊)。嘴裡哼著Hey Jude,心裡想著那通電話中,男人的語氣所帶給她劇烈的心安。那是挾帶暴力的溫柔,如同醫生為了給激動的病人開手術而將他四肢綑綁,注入強烈的麻醉。她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和煦,而那樣的和煦經過時間的拉扯和跟回憶重疊所出現的微小的偏差,如村上春樹所比喻的,兩張描圖紙所畫出的施工圖已經會被工程師製成完全不同的模型了。
  海邊的風只會把沙子吹進眼睛,對自我的懷疑也只是徒增噩夢。她經常夢見自己被追趕,而回過頭看,那個人是年輕的自己,在岔路上又出現了另一個人倒在路中封住了去路,那老嫗也是她。從小她就害怕鬼抓人或是紅綠燈這種遊戲,不論是要抓住別人或是逃離別人,在兩個意願完全不同的立場中,只能用生物的本能和純粹的力量抵達不完美的妥協。從父母之間的關係,她就明白這點。於是通常被追趕的她只會衝到角落把小小的雙手舉起,輕輕地對鬼說投降。
  歲數一大便不能用這招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自我介紹時會刻意不談自己的年齡呢。年輕的時候那數字是攻守兩用的武器,在面對世界的質問時可以跟他們說,我才多大,不會這些東西是正常的或是已經知道那些知識是出色的;但當她發現世界對她的期待像沉積岩般,在短時間看來毫無線索,但一意識到時,便已是她怎麼努力也無法攀到的高度了。從那一刻起她又想抓住一些什麼了,於是她愛上夾娃娃機、收集Beatles的海報唱片,或是談一場戀愛。剛才那通電話就是打給他的,儘管從上次在那家餐廳分手之後,他們沒有再聯絡。也是從那天開始,她開始抽起菸,並且把手機鈴聲從Here comes the sun換成Yellow Submarine。鼻子內突然有點酸,因為已經太久沒有人跟她說自己有多好,而世界的難只能體現自己的善良和單純。她明白這些道理,但被別人說出時,彷彿印證了某種假說。在雨開始下之前,用虛構的勇氣起傘。
  那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

2018年4月24日 星期二

給草兒

<給草兒>
  
  也許
  連曾經最親愛的你都不知道。我從高中開始就有個小小的迷信,關於名字與人之間的氣質和關係。像我名字裡這麼多木的人如果剛好能為一些小草遮蔭,我們的親近將是如此順其自然的。當然理性一些的人會說,你本來就抱著這樣的想法去認識別人,會親近的機率當然搞一些啊。是吧-但有時候真的像遇上一陣暖風一樣,那瞬間自然的舒適大多會發生在綠草如茵的春天。
  
  我們
  都慢慢老了。還記得騎著機車的時候會打趣地說不要唱「盛夏光年」否則會出車禍。裡頭一句歌詞-長大難道是人必經的潰爛?
  
  有時
  我會想,人類從平均壽命三十五到平均壽命七十七歲,在宇宙的尺度中也才花了這麼一小撮時間。也許我們根本就還沒有時間演化出這相差的四十幾年中所應該具備的智力,也就是說我們還沒真正發展出能力來適應這多餘的人生。從這點所造成的問題就是,我們原本會經歷的長大也許是自然且沒有波折的,如今被文明拉長後,就像緊繃的橡皮筋一樣,隨時會被扯斷了。
  
  你跟我
  說出了社會以後,如果休息一下,只是在鞦韆上打個盹,醒來之後就會被世界淘汰了。我其實也明白,但覺得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選擇休息,某種程度上反而是一種覺醒。也就是說我們常說的耍廢其實是一種積極行為-數以萬計的車在馬路上奔馳,無數的人在辦公室裡敲著鍵盤,但地球在無聲地轉動。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的你,也許是最接近自然的狀態。
  
  我
  就是個找藉口大王-最近被現實一再否定,我也一再站起來,突然這個念頭就像老師的板擦一樣朝我扔來。關於世界的總總以及我內心的總總,我都會偏執地為它們找出解釋。然而,關於人不被世界所讚賞、認可的那些想法、念頭不是應該徹底被汰嗎,為什麼還是會存在呢?這就是我不停在思考的事。我從目前的智慧、目前的經驗得到了一個目前的答案-那就是現在的世界並不是真正該存在的狀態。
  
  或許
  永遠都不會產生一個永恆完美的狀態,但就是太極的陰陽一樣,所謂的道應該是不停調和的。如今的世界就是太強調人要堅強、要發光、要立功立德立言、要成為有用的人。但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我現在站在大富翁的棋盤上,以一個棋子的身分向上空質問-到底憑什麼我們不能留在原地、或者倒著走。所謂的積極性倒底會把我們帶到什麼樣的地方,為什麼要獲得快樂,必須靠指定的規則呢。所謂的規則並不只有階級榮耀上的成就感,還有我們無法像細胞分裂一樣自行獲得快樂。我們總是需要別人的讚美-有些人把這樣的慾望表現出來,有些人試著假裝自己不管他人眼光,但其實心裡非常想要「順便」得到認可,或至少被別人說:「能如此是充滿勇氣的行為」。我想我是屬於後者。但至少後者可以透過時間以及自我說服來延遲得到認可的時機;我可以像後現代戲劇一樣跟其他人說:是你不懂我的藝術,然後一邊引頸期盼一個伯樂。這樣的自我催眠是一個虛幻的盾牌,用來擋住虛幻的傷害。
  
  還記得
  那天上課上到一半,你跑到天台上一邊哭一邊曬著太陽。那樣的你是很美的,儘管眼妝都被哭花了。我曾經跟你一樣,堅信自己的理念,但這個世界就是要把我們塑造成符合別人理想的樣子。我們必須合作、要團結、甚至需要有個領袖我們才能邁向更好的未來。如果我說我喜歡現在的樣子,甚至我願意在山林裡像一個原始人獵兔子、採莓果過活,那世界會放任我嗎?不會的,頂多撂下幾句話說-那你就去山裡啊,沒人擋你!但誰知道過了幾年後,會不會有台怪手開上我建築好的家園跟我說他們要在這裡蓋一個遊樂場。因為人們需要歡樂。
  
  於是
  我學著切換我的狀態,從一個恣意妄為的存在主義者變成一個在團體裡守本分卻偶爾抱怨的世界公民。這樣的轉換導致我由內而外許多的「不一致性」,我想這也牽連到我不會是個人緣好的人。因為就連我也一樣,會比較喜歡個性固定的人,也就是在色譜上可以被歸類的。我從黃到藍、紫到咖啡快速過渡,說實在的並沒有想像中的迷人。
  
  說到底
  我們就是被一種「群性」所制約住了。講好聽一點是文明、秩序,但那天在課堂上聽到「群性」這樣充滿野性的字,剎那間覺得直指人類文明的最核心-我們就是一群不願意落單的猴子。就算有巨大的危機前來,我們的本能也是抱著彼此大叫,終究不會一個人逃走。這個世界之所以在現在會成為這個樣貌,會有這些規則,會有這些價值觀,會被這樣的人所領導,會認為這些是對的事,會認為那些是不對的事,只是來自於群性。也可以說,我們的恐懼造成了我們的團結,也造成我們的積極性。我想如果我們是機器,這樣內建的設定真的堪稱完美。利用我們的盲點,我們便能夠一直運算下去-我們是長在自己的無能下而只好茁壯的種子。
  
  你
  常強調女人年齡的重要性,說過了巔峰就越來越沒人要了。我想身為男生也有我們的煩惱,我好擔心到了三十幾歲後,我與朋友們開始在心裡比較一些我們其實知道無關痛癢的事情,例如財富、地位、成就。照我這樣的心態走這樣的人生,有很高的機率在這些方面我將一無可取之處。並不是說我不想獲得這些東西,只是我本能的質疑它們,如果我又對它們追求,這樣的矛盾會讓我非常焦慮。看起來我只是一個在原地抱怨、走來走去憤世嫉俗的人,如果有人這麼看我,我想是非常合情合理的。
  
  避不了
  的一直在談論自己,自溺是我很大的毛病。只是想告訴你,關於所有的挫折,會懷疑自身是非常正常的,以及這個世界如果不是你希望的樣子,那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也是這樣想的。選擇脆弱、選擇投降、選擇絕望都是非常正常的,在這樣想時你也正在讓這個過熱的世界冷卻下來。最後,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推薦的電影。也許在人的眼睛看不見的時候,外星工程師就在設計那邊的世界。
  
  我們
  為什麼會眨眼呢?只是因為它們需要一點時間做更新吧。

2018年4月20日 星期五

<暖身>

<暖身>

弓箭步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是左邊 你做成右邊了
我的左 是你們的右
沒有發現 全班
只有你做錯。

下一個 頸部運動 順時針轉
三二三四、四二三四
而順時針無論如何 都會是順時針
插腰 
不插腰 看起來很散漫

五二三四、六二三四
大臂繞環 往前繞
你不要跳來跳去
是往前 不是往後繞
看看身邊的同學 

好好暖身 運動才不會受傷
再作怪 
就罰你跑操場

2018年4月16日 星期一

<偽作>

<偽作>

她討厭假文青的他
無法
接受的是,
喜歡戲劇 卻不懂布萊希特
沒有使用底片相機的經驗。
鏡頭還沒拉遠
他已經疏離出半個宇宙

他愛看建築卻不清楚結構
黑白電影只知道 卓別林
兩人還沒出聲
已否定了所有可能的榫接

她泡了咖啡 用良好的豆子
或是
指著繁星 連結古老的故事
而他知道的很少 只好點頭

輕微地像
風吹過樹叢

2018年4月4日 星期三

給阿草的一封信

  也許連你都不知道,我從高中開始就有個小小的迷信,關於名字與人之間的氣質和關係。像我名字裡這麼多木的人如果剛好能為一些小草遮蔭,我們的親近將是如此順其自然的。當然理性一些的人會說,你本來就抱著這樣的想法去認識別人,會親近的機率當然搞一些啊。是吧-但有時候真的像遇上一陣暖風一樣,那瞬間自然的舒適大多會發生在綠草如茵的春天。

  我們都慢慢老了。還記得騎著機車的時候會打趣地說不要唱「盛夏光年」否則會出車禍。裡頭一句歌詞-長大難道是人必經的潰爛?

  有時候我會想,人類從平均壽命三十五到平均壽命七十七歲,在宇宙的尺度中也才花了這麼一小撮時間。也許我們根本就還沒有時間演化出這相差的四十幾年中所應該具備的智力,也就是說我們還沒真正發展出能力來適應這多餘的人生。從這點所造成的問題就是,我們原本會經歷的長大也許是自然且沒有波折的,如今被文明拉長後,就像緊繃的橡皮筋一樣,隨時會被扯斷了。

  你跟我說出了社會以後,如果休息一下,只是在鞦韆上打個盹,醒來之後就會被世界淘汰了。我其實也明白,但覺得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選擇休息,某種程度上反而是一種覺醒。也就是說我們常說的耍廢其實是一種積極行為-數以萬計的車在馬路上奔馳,無數的人在辦公室裡敲著鍵盤,但地球在無聲地轉動。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的你,也許是最接近自然的狀態。


  我就是個找藉口大王-最近被現實一再否定,我也一再站起來,突然這個念頭就像老師的板擦一樣朝我扔來。關於世界的總總以及我內心的總總,我都會偏執地為它們找出解釋。然而,關於人不被世界所讚賞、認可的那些想法、念頭不是應該徹底被汰嗎,為什麼還是會存在呢?這就是我不停在思考的事。我從目前的智慧、目前的經驗得到了一個目前的答案-那就是現在的世界並不是真正該存在的狀態。


  或許永遠都不會產生一個永恆完美的狀態,但就是太極的陰陽一樣,所謂的道應該是不停調和的。如今的世界就是太強調人要堅強、要發光、要立功立德立言、要成為有用的人。但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我現在站在大富翁的棋盤上,以一個棋子的身分向上空質問-到底憑什麼我們不能留在原地、或者倒著走。所謂的積極性倒底會把我們帶到什麼樣的地方,為什麼要獲得快樂,必須靠指定的規則呢。所謂的規則並不只有階級榮耀上的成就感,還有我們無法像細胞分裂一樣自行獲得快樂。我們總是需要別人的讚美-有些人把這樣的慾望表現出來,有些人試著假裝自己不管他人眼光,但其實心裡非常想要「順便」得到認可,或至少被別人說:「能如此是充滿勇氣的行為」。我想我是屬於後者。但至少後者可以透過時間以及自我說服來延遲得到認可的時機;我可以像後現代戲劇一樣跟其他人說:是你不懂我的藝術,然後一邊引頸期盼一個伯樂。這樣的自我催眠是一個虛幻的盾牌,用來擋住虛幻的傷害。


  還記得那天上課上到一半,你跑到天台上一邊哭一邊曬著太陽。那樣的你是很美的,儘管眼妝都被哭花了。我曾經跟你一樣,堅信自己的理念,但這個世界就是要把我們塑造成符合別人理想的樣子。我們必須合作、要團結、甚至需要有個領袖我們才能邁向更好的未來。如果我說我喜歡現在的樣子,甚至我願意在山林裡像一個原始人獵兔子、採莓果過活,那世界會放任我嗎?不會的,頂多撂下幾句話說-那你就去山裡啊,沒人擋你!但誰知道過了幾年後,會不會有台怪手開上我建築好的家園跟我說他們要在這裡蓋一個遊樂場。因為人們需要歡樂。


  於是我學著切換我的狀態,從一個恣意妄為的存在主義者變成一個在團體裡守本分卻偶爾抱怨的世界公民。這樣的轉換導致我由內而外許多的「不一致性」,我想這也牽連到我不會是個人緣好的人。因為就連我也一樣,會比較喜歡個性固定的人,也就是在色譜上可以被歸類的。我從黃到藍、紫到咖啡快速過渡,說實在的並沒有想像中的迷人。


  說到底,我們就是被一種「群性」所制約住了。講好聽一點是文明、秩序,但那天在課堂上聽到「群性」這樣充滿野性的字,剎那間覺得直指人類文明的最核心-我們就是一群不願意落單的猴子。就算有巨大的危機前來,我們的本能也是抱著彼此大叫,終究不會一個人逃走。這個世界之所以在現在會成為這個樣貌,會有這些規則,會有這些價值觀,會被這樣的人所領導,會認為這些是對的事,會認為那些是不對的事,只是來自於群性。也可以說,我們的恐懼造成了我們的團結,也造成我們的積極性。我想如果我們是機器,這樣內建的設定真的堪稱完美。利用我們的盲點,我們便能夠一直運算下去-我們是長在自己的無能下而只好茁壯的種子。


  你常強調女人年齡的重要性,說過了巔峰就越來越沒人要了。我想身為男生也有我們的煩惱,我好擔心到了三十幾歲後,我與朋友們開始在心裡比較一些我們其實知道無關痛癢的事情,例如財富、地位、成就。照我這樣的心態走這樣的人生,有很高的機率在這些方面我將一無可取之處。並不是說我不想獲得這些東西,只是我本能的質疑它們,如果我又對它們追求,這樣的矛盾會讓我非常焦慮。看起來我只是一個在原地抱怨、走來走去憤世嫉俗的人,如果有人這麼看我,我想是非常合情合理的。


  避不了的一直在談論自己,自溺是我很大的毛病。只是想告訴你,關於所有的挫折,會懷疑自身是非常正常的,以及這個世界如果不是你希望的樣子,那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也是這樣想的。選擇脆弱、選擇投降、選擇絕望都是非常正常的,在這樣想時你也正在讓這個過熱的世界冷卻下來。最後,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推薦的電影。也許在人的眼睛看不見的時候,外星工程師就在設計那邊的世界。


  我們為什麼會眨眼呢?只是因為它們需要一點時間做更新吧。

2018年3月8日 星期四

縮時

作者:林柏華(我兒子,22歲,台北藝術大學學生)

<縮時>
  五十年前她離開了家,從垃圾桶撿起的日曆背後寫下幾句微不足道的話就走了。
  那時天還暗得像被蓋住似的。她背著小小的背包回頭望,弟弟房裡的檯燈從窗簾流了出來。她記得當時好想敲一敲窗戶與弟弟道別,但或許是蟬鳴催促著腳步,她蹲下身子隨便撿起一顆小碎石丟向窗子後,便匆促地離開了。
  她用幾個月存下的午餐費買了一張車票到台東。在夜車上整夜沒睡的她只是不斷地看著鏡子內自己的模樣。她長得實在不出色,至少這輩子從來沒被人真心地稱讚過。青春期的她臉上時不時冒出痘子,也因為讀書所以戴起了厚重的眼鏡。但就像在拙劣的畫作上打上一個叉,在感受上並不會造成任何差別(至少她這麼認為)。這一次與自我的凝望是特別的,因為平時的她已經養成不照鏡子的習慣。或許因為隔著一層黑紗,她終於願意面對玻璃反射的自我。
  「別怕。」她對自己說,而火車奔進了隧道。
  
  到台東時天正亮起,負責清掃火車的婦人見她還在睡,便把她搖醒。婦人已經習慣在火車上叫醒那些還在睡的乘客,但年紀這麼輕的還是第一次遇見。她讓她想起了自己的孫女,樣子雖然不好看,卻十分孝順。她本想開口關心幾句,但前方還有許多車廂沒有清理,因此作罷。
  女孩下了火車後往太陽升起的地方走去,她知道一直往下走就會看見海。算一算時間,此刻母親應該已經發現她離家出走了,說不定還在問弟弟知不知道姊姊去哪。想到這兒她加速了腳步,像不要命似的衝刺。她衝刺的時間是無法衡量的久,直到上一口氣無法趕上這一口所能負荷的,她才在一家還沒營業的檳榔攤前停下。她邊喘邊哭,於是兩個動作都無法好好進行。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已經到了異鄉,而家是很遠的。
  父親在四歲那年開著飛機墜入山裡。母親把她搖醒後帶著她跟小兩歲的弟弟到醫院的太平間。那時她還不明白死亡是什麼,只知道那裡很冷而且母親的手在顫抖。她還太矮,於是母親把她抱起,那是她第一次用這個角度看父親。像是被電擊,她像出自生物本能地在一瞬間明白了死亡的意義,緊接著嚎啕大哭。母親並沒有制止她,畢竟這樣的衝擊對於才四歲的她實在過於沉重。很多年後她的母親跟她說,她不知道把她抱起來看父親最後一面是否是對的選擇。她告訴母親她也不知道,只知道她如果要回溯一生記憶的原點,大概是從那個畫面開始。
 
  前幾年她用同樣的視角將母親送走,不過這次她沒有哭。在母親面前她從來沒有哭過,因為她知道到最後會上演的是沒有盡頭的互相安慰。在父親死後母親接了兩份工作,白天在學校做資源回收,晚上在隔壁的豆漿店工作。因為還有政府發的撫恤金,一家的經濟還算過得去。然而她每天在吃著母親帶回來的飯糰當早餐時,總還是覺得她的學費是靠父親的死而得來的。母親買給她新衣服時,她也覺得慚愧。她之所以能夠生存是因為父親的死-整個童年她都在想著這件事。
  「姐,是你嗎?」
  她在港口邊的電話亭打電話回家,空氣裡有強烈的魚腥味。
  「姐?」弟弟問。
  「是我。媽還好嗎?」
  「她下班後發現你不在,著急得要死。但我騙她你一大早因為生物課要去賞鳥。她才半信半疑的回房間睡了。」
  「賞鳥?虧你想得出來。」她笑了出來,仔細看遠方的天際,確實有幾隻翱翔的海鳥。
  「昨天的窗戶是你敲的吧?」
  「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會不知道?」
  她發現手裡的電話像啞鈴一樣沉重。
  「你到底去哪裡了?什麼時候回來。」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你要好好讀書,不要像我一樣。」
  儘管奮發向上,但她的書仍舊讀得不好,在班上總是吊車尾的。她從國小就明白了自己不會讀書,到國中認清,在高中開始因為這件事跟母親有了無數次的衝突。她覺得既然自己不是讀書的料,那不如離開學校去賺錢,但母親怎麼樣也不肯接受。到了後來,吵架已經形成公式,她會先看不慣母親的疲勞而提出去工作的想法,接著母親會告訴她要努力念書才不會落得跟自己一樣只能做一些卑微的工作,最後她會告訴母親她不覺得這些工作是卑微的,但同時也無法克制地看不起母親的自卑。換句話說,她無法接受母親帶著委屈工作,當她想到母親在太陽下一邊撿著牛奶罐一邊想著:「我真的好可憐。」就會焦慮的不得了(更何況要把課本上的字句背下來)。儘管她也知道大多時候母親是正向的,但青春期的她無法承受任何一點例外和妥協。
  高一時,她有一個暗戀的男孩,不像明白死亡這麼迅速,她是花了將近半年才知道心裡那塊石頭的名字。他身高不高,長的也不起眼。從電視和文學裡,她知道兩個同樣不漂亮的人通常不會有什麼浪漫的愛情,於是在她發現自己喜歡上她的最一開始,她就把這段愛情的期望值設的很低。
  那男孩的皮膚白得像月光,很沉默,運動不好,曬個太陽就頭暈。她以為是因為這樣所以他才一直穿著長袖,直到有一次他把數學考卷傳給她時,她才從男孩的袖子裡看到一道道整齊排列的傷痕。在知道秘密後,她變得無法克制地更愛他。她想知道他心裡的苦、他所遭遇的噩夢,也想知道他如淵的心底是否藏著更多不為人知的詩句。她曾經鼓起勇氣問他關於手腕上的傷痕,於是男孩把他帶到一個校園鮮少人會經過的角落,在一聲嘆息後,男孩像發瘋的獸一樣開始揍她,用腳踹她的肚子。整個過程中男孩一句話都沒說,而女孩則是在一開始叫了幾聲後,也安靜了下來。像土壤無條件地接受雨水一樣,她只是默默地承受。
  那天晚上她拿起了美工刀,在手腕上也劃下了傷痕。鮮血流出的時候,她感覺到許久沒有過的輕鬆,她不再想死亡、不再想煩惱,只是單純地存在在那個當下。隔天她給男孩看了手上的傷痕,他們當天放學便偷偷牽著手走回家。
  一個月後,男孩的屍體被發現在一個沒有水的游泳池,從衝擊的力道(頭顱碎裂的程度)來推測,應該是從跳板上跳下來的。
  五十年後她坐著輪椅被孫子推來同樣的地方。這塊地已經變成一個兒童樂園,而原來游泳池所在的地方建起了一座摩天輪。她請孫子為她買了票,把她扶進去坐了一圈。她只感覺自己閉上眼睛一剎那,殊不知已經回到了原點。
 
  她在富岡漁港認識了一個左手手指只剩一隻的老漁夫,原因是她到台東的當天口袋裡就已經沒錢了,只好厚著臉皮到附近的餐廳問能不能讓她洗洗盤子換一餐。那漁夫便是那餐廳的老闆,見她一個女孩子雖然不好看,但看起來還算順眼,便問她想不想到船上工作?女孩點頭,他便推薦她白天到他朋友的漁船上幫忙燒菜跟打雜,晚上來店裡幫忙,也順便就睡在餐廳樓上的客房。女孩騙他說她是因為家庭暴力而逃來這裡的,因此老漁夫也不多追究。
  隔天,她上了漁船,在搖晃的甲板上她覺得自己自由了,她奪回了生命的主控權。在星光之下,海風之中,她明白自己不再是個孩子了。然而,船還開不到幾里,她便吐得一塌糊塗。
  老漁夫勸她別在船上工作,改去市場幫忙擺擺攤子,但她拒絕了,理由是她的精神意志因為這一次的離家而鑄成了鋼鐵。她想過也許一個人的意志在誕生在這個世界上時就像一塊硬石,只是在同樣的環境裡被時間和事物給消磨,最後無可奈何地,脆弱的像是吐司屑了。如今她到了新的地方獲得新的生活,她有無比的自信自己能克服一切。於是她在漁船上待了整整一個月,暈船的情況雖然改善了一些,但經過浪潮洶湧的流域時仍然會四肢無力地無法工作。這時船員們會鋪起帆布讓她在一旁躺著休息。這些船員們大都是年輕人,這段時間的近海捕魚是為了準備幾個月後真正的跑船。到了那個時候他們將把海洋當作陸地,將故鄉視為異鄉。他們對於這年輕的女孩雖然不抱持什麼浪漫的幻想,卻佩服她的勇氣。這一個月女孩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實質上的貢獻,卻無形中調和了船上原來緊張的氣氛。年輕的船員們雖然口頭不說,但彼此心底有如暗浪在互相比較;突然來了一個弱的像貓的人,那競爭性的氣焰也自然地冷靜了不少。
  雖然不甘心,但女孩喜歡在那兒躺著聽年輕船員們一邊捕魚一邊談論人生。他們的主題通常是關於自由。有的人認為自由需要先經過犧牲,就如他們先賺到一大筆錢後就能無憂無慮的過日子;有的人認為心靈上的自由才是真的自由,如果不這麼想,那在海上長久的日子將是以倍數在度量的。她從來沒想過自由,只想過逃脫。雖然是一體兩面、互相涵蓋的東西,但就像生存跟死亡一樣,若一個人選擇著重在哪一面,是可以完全忽略另一極的。海的氣味、自己的嘔吐物,以及船員們的汗臭融合而成的記憶是她這輩子再也無法聞到的氣味,當然那個時候的她是不知道的。
  孫子每個月都會給她打一通電話,而有一次她認不出那聲音,因為他變聲了。他們每次講話的內容都是一樣的,孫子會關心她的身體,而她會叫孫子早點睡覺等等。然而儘管如此,她也滿足了。每次過年回家,她會看到孫子的體格又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成長,而她先前去市場為他買的衣服總是穿不下,於是在衣櫥外疊了好幾袋覆滿灰塵卻從沒穿過的童衣。她記得當他還在上幼稚園時,他會在她懷裡像皮球一樣打滾、捏著她的耳垂磨著她的臂膀。十年前孫子國中畢業了,一回家時,他牽著他媽媽的手看著自己,禮貌地點了點頭:
  「奶奶好。」
  她坐在輪椅上把方才伸出的手自然地縮回。
  「好、好,新年快樂。」每年,她總是需要重新認識這個她所朝思暮想的孩子。
  
  一個月後母親和弟弟到了漁港來接她。她在腦海中想過無數次見到母親時該說些什麼,但一見到母親時,她驚訝於僅僅一個月裡,她記憶中的母親已經小了不少,簡直就像乾癟的豆子一樣。她與船員們道別,也鼓起勇氣問老漁夫關於他左手其他四只手指頭的下落。
  「被一隻大魚吃了。」他輕鬆地說,「所以我才開生鮮餐廳啊!」
  女孩不解。
  「一定要把失去的得回來。」那是老漁夫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回到學校之後一直到雙腳失去行走能力的日子,關於自己的故事,像深褐色的雜草一樣在無名的山頭蔓延,一直到看不見的盡頭。那是毫無記憶點的四十年,像是把一切的瑣事都打進果汁機裡,最後變得難以辨認。似乎談了幾場戀愛、做了幾份工作,莫名地結了婚、生了孩子,又莫名地離了婚。在這段時間她的情緒看似深刻,但自己也知道它們只是像把小石子投入池塘裡一樣,再也沒有什麼能真正打動她,不論賺到多少錢、在工作上有多少成就。讓她更難受的是,她並沒有如大家對一個母親的期望地愛著她的孩子。沒錯,她會照顧兒子、會關心他、擔心他,但那份愛,她自己知道,遠遠不夠。比起真心,她認為她更多的是用社會的期待去當一個媽媽。她不禁回想起自己的母親,她們兩人之間的愛,也許只是因為兩個同樣悲傷的靈魂需要互相依靠而產生。因此在母親離開時她沒有哭,只是覺得活在這個世界上又更孤單了。
  四十年來,它像是夜市裡會賣的自走娃娃,毫無頭緒地往前衝,遇到障礙物就換個方向。操控她身軀的並不是自己,只是一個被設定完好的機器。刷牙後洗臉、單手打蛋、如何發動汽車、一切都熟練的不用思考。她沉溺在這種麻痺裡,也把弟弟的關心視作平常。雖然經歷過叛逆、幾次人生的跌宕,弟弟仍然成了一個普通卻快樂的人。時常從研究室下班後,他會打電話給姊姊,他可以感覺到姊姊正經歷著緩慢的折磨,不過那時間的幅度實在拉得太長了,於是那樣的消損在每個當下看起來都是靜止的。因此他會以五年十年為單位,與姊姊說起當年的事情並比較給她聽,姊姊便以歲月作為藉口,說人老是正常的。從小他就了解姊姊,只不過小時候姊姊相信他是了解自己的,而長大後姊姊則覺得他多慮了。
  「我怎麼會不知道?」在姊姊告訴他她得了糖尿病時,他在心裡這樣想。好幾次他想跟姊姊吵架,好好把事情說明白,但姊姊眼裡的光已經消逝許久,像是被埋入廢棄的井。她的神經逐漸出了問題,走路時腳底發麻。從偶爾的腿軟到每走一步都是刻骨的痛,到最後不得不坐起輪椅。她一生的奔波被強迫停止了,滾動的水凝結成冰。五十年前在夜車上的凝望後,她不再真正看過自己。如今她覺得自己被綁著,而另一個她踩著冰涼的腳步,對椅子上的自己無聲地拷問。她想乘著車到海邊,看看波光粼粼的水面;她想知道在那一個月認識的船員們對於自由,是否在經過歷練後有所改變。年輕的他們從沒有想過的是,在肉身失去了行動的能力後,再偉大的哲學往往是空談。她所能記起的事情越來越少,而她知道,她之所以為她的原因遠遠不只如此。歷史是如此龐大,儘管只是一個人的,甚至是自己的一生。
  
  「好玩嗎?」孫子在背後推著她。
  「什麼?」
  「摩天輪啊!」
  她想了很久,卻不知道該如何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