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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3月17日 星期六

評梁實秋散文

梁實秋原名梁治華,字實秋,書齋名「秋室」,居所稱「雅舍」,筆名有秋郎、子佳、程淑等,本籍浙江餘杭,出生於北京,常以北京人自居。梁實秋於1923年畢業於清華學校高等科,赴美留學三年,受業於哈佛著名人文主義學者白璧德,後獲哈佛大學文學碩士學位。因受白璧德影響,文學思想由浪漫的轉向古典的,成為一位古典主義的文學批評家。1926年回國,曾任青島大學、北京大學教授,翌年即向散文創作及文學批評進軍,出版《罵人的藝術》及《浪漫的與古典的》(1927)。1940年後,梁實秋以一批「雅舍小品」 飲譽文壇,《雅舍小品》初集在1949年出版,從此風行不衰,乃有《雅舍小品續集》、《雅舍小品三集》、《雅舍小品四集》等續篇,直至1986年方歇筆,因而他的散文或稱為「雅舍體」。

梁實秋散文的主要風格

從作品的內容風格來看,梁實秋多以個人生活或人生經驗出發,取材於平凡的日常瑣事,抒發人生理趣。有時談人物,寫風俗,記故園舊事,輕嘲俗人餿事,細諷庸人無聊。自嘲嘲人,或笑或惱,都有西方紳士和傳統士人的氣度,諷刺揶揄裏總有絲絲親切和溫厚,幽默詼諧中不失清雅灑脫的襟懷。
從寫作取向來說,梁實秋一輩子好交友、讀書、議論,寫作則反「模擬」,重「個性」。讀書多,交遊廣,議論精,如以這種「寫作的生態」創作,作品必旁徵博引,慧見蔚生。然而,梁實秋既重「個性」,其作每每我行我素,當時抗戰之聲響徹雲霄,作者偏偏有意回避,寫日常人生的體察和玩味,輕視「功用」,着重「韻味」,多寫對人性的透視和精神的愉悅,精心營造幽默而理趣盎然的藝術境界。
從表達手法來看,梁實秋認為描寫要深刻,意思要遠大,格調要高雅,篇幅卻不能長。《雅舍小品》各篇短小精悍,很多題材都是信手拈來,然後作層層剝示,深刻得體又風趣雋永。梁氏幽默讓讀者看後先使人笑,爾後引人作嚴肅思考。

學者散文的作風

梁實秋的寫景手法清新雅緻, 語言靈活而貼切, 如他這樣寫「雅舍」:「『 雅舍』 共是六間, 我居其二。篦牆不固,門窗不嚴,故我與鄰人彼此均可互通聲息。鄰人轟飲作樂,咿唔詩章,喁喁細語,以及鼾聲,噴嚏聲,吮湯聲,撕紙聲,脫皮鞋聲,均隨時由門窗戶壁的隙處盪漾而來,破我岑寂。入夜則鼠子瞰燈,才一合眼,鼠子便自由行動,或搬核桃在地板上順坡而下,或吸燈油而推翻燭台,或攀援而上帳頂,或在門框棹腳上磨牙,使人不得安枕。」(〈雅舍〉)描畫的是「雅舍」的簡陋和煩擾,寫來卻生趣勃然,大有隨遇而安之胸懷。只有這豁達的胸襟,才能以苦為樂,察人之所不察。文章裏光寫聲音,實在歎為觀止;描繪動作,一串「或」字領起一串行動,如音階疊來,寫得有聲有色,具體動作俱在字裏句間落力排演。
在寫人方面,例如寫那些討厭的不速之客,梁實秋這樣下筆:
「客人久坐不去,驅禳至為不易。如果你枯坐不語,他也許發表長篇獨白,像個垃圾口袋一樣,一碰就洩出一大堆,也許一根一根的紙煙不斷的吸着,靜聽掛鐘滴答滴答的響。如果你暗示你有事要走,他也許表示願意陪你一道走。如果你問他有無其他的事情見教,他也許乾脆告訴你來此只為聊天。如果你表示正在為了什麼事情忙,他會勸你多休息一下,如果你一遍一遍的給他斟茶,他也許就一碗一碗的喝下去,而連聲說『主人別客氣。』鄉間迷信,惡客盤踞不去時,家人可在門後置一掃帚,用針頻頻刺之,客人便會覺得有刺股之痛,坐立不安而去。此法有人曾經實驗,據云無效。」(〈客〉)這裏用長句子鋪敘,寫活惡客久坐不走的討厭,一串「也許」引帶出惡客討人厭而不自知的一面,將人不知情識趣,討厭如臭蠅笨蟻,面目可憎,寫得活靈活現。其中置帚門後而用針刺之以驅惡客,這是黑色幽默,看了使人一笑,其後想像如自己嘗被惡客所纏所擾,則又啼笑皆非了。
梁實秋短論之作,時而反映人性之弊,時而針砭社會是非,調侃諷諭,百計千方,將人生、社會和瑣碎的生活片段都作尖銳嘲諷,卻從不「惡罵」,發人深省。如〈男人〉,梁實秋挖苦同性的弱點:髒、懶、饞、自私和無聊,使男人難堪,但梁實秋也自嘲一番,這種手法,使讀者覺得文章不曾惡詆,起男人痛自反省之效。說到〈女人〉,則客客氣氣地指出缺點,還要伴以文豪的美詞,輕巧地「文過飾非」。如寫女人愛說謊,云「女人確是比較的富於說謊的天才……總之女人總喜歡拐彎抹角的」,但末了還要加一句:「王爾德不是說過『藝術即是說謊』。」論女人善變,明明寫「問題大者如離婚,問題小者如換衣換鞋, 都往往在心中經過一讀二讀三讀,決議之後再復議,復議之後又再否決,女人決定一件事之後,還能隨時做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做出那與決定完全相反的事,使人無法追隨」。攻擊稍微激烈,急忙就以比王爾德強百倍的莎士比亞安撫:「莎士比亞有 一名句:『脆弱』呀,你的名字叫做『女人!』」其後還要補一句:「但這脆弱,並不永遠使女人吃虧。越是柔韌的東西越不易摧折。」梁實秋文字輕巧,思想敏捷,學養豐厚。文字輕巧,筆法自然活潑;思想敏捷,意念自然生動;學養豐厚,題材自然可觀。再加上樂觀的心態和幽默的活用,文章就靈動多元, 機趣滿紙。

2017年7月25日 星期二

何謂學者式散文?試以錢鍾書的作品論析

學者散文特色可有下列各項:
  1. 就題材、內容來看,學者散文必須題材廣闊,能表現學問素養。
  2. 就體裁來說,重理趣,輕感性,說理論事多於敍事抒情。
  3. 表達手法方面,語言稍偏於典雅。論大道理,能深入淺出;說小道理,能發人之未發。
  4. 批評論斷則多用諷刺、詼諧、幽默手法出之。
  5. 從整體的文章風格來說,則學者散文多充滿機智和幽默,趣味性強,有冷靜處,有婉轉處,氣勢足,見解精,有鼓動力,亦有淡淡的親切感。文章耐咀嚼,作者的個性強。 
錢鍾書的《寫在人生邊上》 只有十篇文章,但篇篇都深邃廣博,耐咀嚼,堪細賞。
  1. 此書取名《寫在人生邊上》,顯得有哲理味、思考性。他的散文具思辨性和知識性,篇篇都是波譎雲詭的傑作。那貫穿中西、拿捏虛實、特殊取勢的能力,就看得讀者拍案叫絕。
  2. 活潑的文筆配奇特的題材。如在〈窗〉一文裏,他的博學宏識,體現在他隨時隨地信手所探,就中外古今的有關記述,都羅列在有機結構的文字裏。窗是「屋的眼睛」,也是「藝術的畫框」。他看到的不是窗的基本功能,而是看到它與人的關係。文章的內容就是這樣一步一步的推演着,也看到錢鍾書的文筆也不斷在攀爬變化。
  3.  博學的風采。他的作品每引用古今中外名人充作大配角,如陶淵明、繆塞、易卜生、德昆西、劉熙、凱羅、梅特林克、愛戈門、歌德等,甚見幽默;引述的文學材料,則辭 賦、古文、洋小說、洋詩劇、洋典故、洋論著等,資料豐富而貼切。像這樣的高思妙想、博引旁徵的文章,只有學養飽足的錢鍾書才能勝任。
錢鐘書的散文:窗
  又是春天,窗子可以常開了。春天從窗外進來,人在屋子裡坐不住,就從門裡出去。不過屋子外的春天太賤了!到處是陽光,不像射破屋裡陰深的那樣明亮;到處是給太陽曬得懶洋洋的風,不像攪動屋裡沉悶的那樣有生氣。就是鳥語,也似乎瑣碎而單薄,需要屋裡的寂靜來做襯托。我們因此明白,春天是該鑲嵌在窗子裡看的,好比畫配了框子。 

  同時,我們悟到,門和窗有不同的意義。當然,門是造了讓人出進的。但是,窗子有時也可作為進出口用,譬如小偷或小說裡私約的情人就喜歡爬窗子。所以窗子和門的根本分別,決不僅是有沒有人進來出去。若據賞春一事來看,我們不妨這樣說:有了門,我們可以出去;有了窗,我們可以不必出去。窗子打通了大自然和人的隔膜,把風和太陽逗引進來,使屋子裡也關著一部分春天,讓我們安坐了享受,無需再到外面去找。古代詩人像陶淵明對於窗子的這種精神,頗有會心。《歸去來辭》有兩句道:“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不等於說,只要有窗可以憑眺,就是小屋子也住得嗎? 

  他又說:“夏月虛閒,高臥北窗之下,清風颯至,自謂羲皇上人。”意思是只要窗子透風,小屋子可成極樂世界;他雖然是柴桑人,就近有廬山,也用不著上去避暑。所以,門許我們追求,表示欲望,窗子許我們占領,表示享受。這個分別,不但是住在屋裡的人的看法,有時也適用於屋外的來人。一個外來者,打門請進,有所要求,有所詢問,他至多是個客人,一切要等主人來決定。反過來說,一個鑽窗子進來的人,不管是偷東西還是偷情,早已決心來替你做個暫時的主人,顧不到你的歡迎和拒絕了。繆塞(Musset)在《少女做的是什麼夢》那首詩劇裡,有句妙語,略謂父親開了門,請進了物質上的丈夫(materielepoux),但是理想的愛人(ideal),總是從窗子出進的。換句話說,從前門進來的,只是形式上的女婿,雖然經丈人看中,還待博取小姐自己的歡心;要是從後窗進來的,才是女郎們把靈魂肉體完全交托的真正情人。你進前門,先要經門房通知,再要等主人出現,還得寒暄幾句,方能說明來意,既費心思,又費時間,那像從後窗進來的直捷痛快?好像學問的捷徑,在乎書背後的引得,若從前面正文看起,反見得迂遠了。這當然只是在社會常態下的分別,到了戰爭等變態時期、屋子本身就保不住,還講什麼門和窗!

  世界上的屋子全有門,而不開窗的屋子我們還看得到。這指示出窗比門代表更高的人類進化階段。門是住屋子者的需要,窗多少是一種奢侈,屋子的本意,只像鳥窠獸窟,准備人回來過夜的,把門關上,算是保護。但是牆上開了窗子,收入光明和空氣,使我們白天不必到戶外去,關了門也可生活。

  屋子在人生裡因此增添了意義,不只是避風雨、過夜的地方,並且有了陳設,掛著書畫,是我們從早到晚思想、工作、娛樂、演出人生悲喜劇的場子。門是人的進出口,窗可以說是天的進出口。屋子本是人造了為躲避自然的脅害,而向四垛牆、一個屋頂裡,窗引誘了一角天進來,馴服了它,給人利用,好比我們籠絡野馬,變為家畜一樣。從此我們在屋子裡就能和自然接觸,不必去找光明,換空氣,光明和空氣會來找到我們。所以,人對于自然的勝利,窗也是一個。不過,這種勝利,有如女人對于男子的勝利,表面上看來好像是讓步——人開了窗讓風和日光進來占領,誰知道來占領這個地方的就給這個地方占領去了!我們剛說門是需要,需要是不由人做得主的。譬如餓了就要吃,渴了就得喝。所以,有人敲門,你總得去開,也許是易蔔生所說比你下一代的青年想沖進來,也許像德昆西論謀殺後聞打門聲所說,光天化日的世界想攻進黑暗罪惡的世界,也許是浪子回家,也許是有人借債(更許是討債),你愈不知道,怕去開,你愈想知道究竟,愈要去開。甚至每天郵差打門的聲音,也使你起了帶疑懼的希冀,因為你不知道而又願知道他帶來的是什麼消息。門的開關是由不得你的。但是窗呢?你清早起來,只要把窗幕拉過一邊,你就知道窗外有什麼東西在招呼著你,是雪,是霧,是雨,還是好太陽,決定要不要開窗子。上面說過窗子算得奢侈品,奢侈品原是在人看情形斟酌增減的。 

  我常想,窗可以算房屋的眼睛。劉熙譯名說:“窗,聰也;

  於內窺外,為聰明也。”正和凱羅(GottfriedKeller)《晚歌》(Abendlied)起句所謂:“雙瞳如小窗(Fensterlein),佳景收歷歷。”同樣地只說著一半。眼睛是靈魂的窗戶,我們看見外界,同時也讓人看到了我們的內心;眼睛往往跟著心在轉,所以孟子認為相人莫良於眸子,梅特林克戲劇裡的情人接吻時不閉眼,可以看見對方有多少吻要從心裡上升到嘴邊。 

  我們跟戴黑眼鏡的人談話,總覺得捉摸不住他的用意,仿佛他以假面具相對,就是為此。據愛戈門(Eckermann)記一八三○年四月五日歌德的談話,歌德恨一切戴眼鏡的人,說他們看得清楚他臉上的皺紋,但是他給他們的玻璃片耀得眼花繚亂,看不出他們的心境。窗子許裡面人看出去,同時也許外面人看進來,所以在熱鬧地方住的人要用窗簾子,替他們私生活做個保障。晚上訪人,只要看窗裡有無燈光,就約略可以猜到主人在不在家,不必打開了門再問,好比不等人開口,從眼睛裡看出他的心思。關窗的作用等於閉眼。天地間有許多景象是要閉了眼才看得見的,譬如夢。假使窗外的人聲物態太嘈雜了,關了窗好讓靈魂自由地去探勝,安靜地默想。有時,關窗和閉眼也有連帶關系,你覺得窗外的世界不過爾爾,並不能給與你什麼滿足,你想回到故鄉,你要看見跟你分離的親友,你只有睡覺,閉了眼向夢裡尋去,於是你起來先關了窗。因為只是春天,還留著殘冷,窗子也不能鎮天鎮夜不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