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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7月17日 星期一

錢鍾書為小說取名《圍城》,那麼「圍城」有甚麼意義?這小說是學者型的小說嗎?

錢鍾書《圍城》發表於1947年,圍城是指被圍困的城堡,城外的人想衝進去,城裏的想出來,意指男女戀愛婚姻的結合和分離的象徵,也就是小說裏方鴻漸和孫柔嘉二人戀愛、結婚、分離的寫《圍城》常被稱「學人小說,或《新儒林,可以說是一部批判知識階層的醜陋和虛偽的諷刺小無論是教授、學者、大學校長,甚至詩人、哲士,這些人的庸俗、卑陋,好名又好利,在小說裏給挖苦得體無完膚。

《圍城》是最能代表學者型風格的作品,作者用了西方的詩學、哲學、邏輯學;法國的、德國的、希臘的、英國的材料,除了於小說中引用外,還產生了諷刺效果。

2017年7月15日 星期六

圍城電影:第十集

圍城電影:第九集


圍城電影:第八集


圍城電影:第七集


圍城電影:第六集


圍城電影:第五集


圍城電影:第四集


圍城電影:第三集


圍城電影:第二集


圍城電影:第一集


2017年7月13日 星期四

試詳述錢鍾書《圍城》的用典技巧。

我們援引介紹田建民的評論中的用典分類。
一、用事不使人覺的用典技巧(註1
蘇小姐目送他走了,還坐在亭子裡。心裡只是快活,沒有一個成輪廓的念頭,想著兩句話:天上月圓,人間月半,不知是舊句,還是自己這時候的靈感。今天是四月半,到八月半不知怎樣。聽見女傭人回來了,便站起來,本能地掏手帕在嘴上抹了抹,仿佛接吻會留下痕跡的。又興奮,又戰慄。
這是一段寫蘇小姐的潛意識心理,初戀時的興奮的情緒。文中的典故和比喻與整個語境相烘相托,融為一體。頭兩句寫蘇小姐以為戀愛成功,沉浸在快活之中的潛意識心理。天上月圓,人間月半, 既是當時四月十五日夜晚方鴻漸與蘇小姐亭中賞月的真實意境,又自然而然地運用了典故。
錢先生用典不使人覺,整個典故都變成了小說語境中的纖維和血肉,使典故在新的語境中有了新的面目。可看成是蘇小姐在興奮狀態中的靈感的顯現。對知道出典的讀者來說,會有更多的聯想和體味,對不知道出典的讀者也不妨礙對故事情節和氛圍的理解。下面兩句:今天是四月半,到八月半不知怎樣。隨後蘇小姐掏手帕擦嘴是潛意識和意識交匯下的動作這種朦朧興奮的心理變得清晰而具有形象感。
二、明用典故: 激起讀者的新鮮感和求知欲(註2
錢鐘書在創作時喜歡使用夾敘夾議的手法。在議論中所拈出的典故與比喻、象征、諧音等多種修詞手法融於一體,這不僅不妨礙對作品的理解,又能增添作品的知識性和趣味性。下面是圍城中作者對當時國際國內形勢的一段諷刺性的議論:
歐洲的局勢急轉直下,日本人因此在兩大租界裡一天天的放肆。後來跟中國並肩作戰的英美兩國,那時候只想保守中立;中既然不中,立也根本立不住, 結果這中立變成只求在中國有個立足之地, 此外全讓給日本人。約翰牛(John Bull)一味吹牛;山姆大叔(Uncle Sam)原來只是冰山 (Uncle sham);至於法蘭西雄雞(Gallic cock), 它確有雄雞的本能迎著東方引吭長啼, 只可惜把太陽旗誤認為真的太陽。
在這段文中,作者用英、美、法等國的綽號, 用諧音的修詞方法和象徵的方式,對英、美、法進行嘲諷。約翰牛(John Bull)是典型英國人的綽號。叫這個綽號時,人們多半是形容英國人的傲慢、固執。錢鐘書從約翰牛想到英國人的牛氣, 再從牛想到中國人說的吹牛,於是用約翰牛一味吹牛來嘲諷英國只會說空話。山姆大叔(Uncle Sam)是美國或美國人的綽號。小說中利用諧音修詞的手法, 抓住Uncle SamUncle Sham諧音而意異的特點。Sam是個姓, Sham卻是虛偽之意。所以, Uncle Sam變成 Uncle Sham就成了騙子大叔了。高盧雄雞是法國的綽號。在這裡以雄雞的動物性本能來象征法國對日本抱有幻想只可惜把太陽旗誤認為真的太陽。語言文字經過錢鐘書的巧妙組合, 生發出無限的意趣。
三、融化百花與斷章取義(註3
1.          融化百花
在回國的輪船上, 蘇小姐強要替方鴻漸洗手帕,訂紐扣, 一時方鴻漸大起恐慌。 想假使訂婚戒指是落入圈套的象徵, 紐扣也是扣留不放的預兆。 這句幽默精彩的推論不僅僅是新穎的象徵和比喻, 也似有其淵源或遙承。 西方禮俗以指環為婚姻標誌, 基督教婚儀詞所謂 -夫婦禮成, 指環為證 而善滑稽者曰: 戴指之環亦拴鼻之環耳
錢先生這一類用典, 是博覽群書而匠心獨運, 融化百花以自成一味。 看上去有典,可是不能確定到底出於哪一事哪一典 我們只能感覺到他受哪些事哪些典的啟發或影響, 卻不能斷言他就是脫胎於哪一事哪一典。這就是錢先生采擷群芳而蜜之成悉由於己, 皆有來歷而別具面目的一種用典方式。
2.   斷章取義
錢先生在創作中常常使用這種方式。對古語加以改變,所謂巧取奪、為我所用。
方鴻漸歸家省親, 中日戰爭爆發敵機轟炸。 飛機接連光顧, 大有絕世佳人一顧傾城、再顧傾國的風度。把原來形容絕色女子的典故:北方有佳人, 絕世而獨立, 一顧傾人城, 再顧傾人國(漢書孝武李夫人傳)的原意改竄, 而斷章取義, 望文生義。

1:田建民:用事不使人覺的完美境界 - 錢鐘書用典研究之一
2:田建民:明用典故: 激起讀者的新鮮感和求知欲 - 錢鐘書用典研究之二

3:田建民:融化百花與斷章取義 - 錢鐘書用典研究之三

錢鐘書《圍城》用典特色分析

《圍城》運典隸事之繁博,在中國現代小說中也是獨一無二的。運典隸事屬類比推理,即所謂古事比。文學之隸事運典,基本上可分為兩大類:或明理征義(為了同樣的目的),或斷章取義(為了不同的目的)。兩類用典,或,或簡或繁。還有超乎這兩類的化典造境,這是《圍城》的重頭戲。
先來看《圍城》運典隸事的第一大類,即明理征義的推類譬(不改變原典本義)。如下例:
俾斯麥曾說過,法國公使的特點,就是一句外國話不會講;這幾位員警並不懂德文,居然傳情達意,引得猶太女人格格地笑,比他們的外交官強多了。本例用典是推理之譬,一種不直說破的比照或類比暗含了尖刻的諷刺和幽默。不懂外語的外交官幹得了什麼?相反,像不懂外語的員警處理只須眉目手勢傳情的私通,倒也自在從容。下一例同樣具有反推的幽默和機趣:做詩的人似乎不宜肥頭胖耳,詩怕不會好。忽然記起唐朝有名的寒瘦詩人賈島也是圓臉肥短身材,曹元朗未可貌相。
又如:
西洋人趕驢子不肯走,鞭子沒有用,就把一串葫蘿蔔掛在驢子眼睛之前,唇吻之上。這笨驢子以為走前一步,蘿蔔就能到嘴,於是一步再一步繼續向前,嘴愈要咬,腳愈要趕,不知不覺又走了一站。到時候它是否能吃得上這串蘿蔔,得看驢夫的高興。一切機關裡,上司駕馭下屬,全用這種技巧;譬如高松年就允許方鴻漸到下學期升他為教授。
本例是典型的類比推理,原典在這決不可少,在類比推理中又包含比喻,作者用趕驢人、驢子、和胡蘿蔔的相互關係比喻上司駕馭下屬,寫盡了趕驢人和上司的奸詐以及驢子和下屬的愚笨,並由此推及現實世界一切機關”“全用這種技巧表達了作者尖銳的眼光和憤世嫉俗的情感,再順勢點到校長高松年不續聘方鴻漸卻續聘其未婚妻孫柔嘉的技巧,又將高松年老奸巨滑的政客手腕揭露無遺,短短一百多字,有形象,有動作,又有意蘊,充分表現了錢鐘書先生對生活、對社會、人生的深刻洞察力和捕捉意象、創造意象的傑出藝術才能。
竄改原典本義而自出心裁,就是《圍城》運典隸事的第二大類:斷章取義推理之譬。下面的例句最能體現雙關機趣和作者創造性才能:
歐洲的局勢急轉直下,日本人因此在兩大租界裡一天天放肆。後來跟中國並肩作戰的英美兩國,那時候只想保守中立;中既然不中,立也根本立不住,結果這中立變成只求在中國有個立足之地,此外全讓給日本人。約翰牛’(John Bull)一味吹牛;山姆大叔Uncle Sam)原來只是冰山(Uncle Sham),不是泰山;至於法蘭西難雞’(Gallic cock)呢,它確有雄雞的本能——迎著東方引吭長啼,只可惜把太陽旗誤認為真的太陽。
首句的中立”,末句的法蘭西雄雞,斷章伸引,關合多邊複雜而具體的國際形勢,天然混成,妙手偶得。漢澤名約翰牛,恰與漢字成語吹牛,同字同音雙關——“約翰牛吹牛。但漢譯山姆與漢字,純粹是馬牛風,根本無由雙關。這也只有在錢先生創造性的語境中才能化解溝通。Uncle Sham漢譯就是騙子大叔行騙的當鋪老闆,故山姆大叔不是真大叔,而是假大叔、靠不住的老闆——Sam
(山)也,猶如冰山。譏諷當時國民政府以Uncle Sam為靠山,靠的只是假山即冰山也。
運典隸事最能激發和表現作者創造才華的是因舊詞而別孳新意,遂造境而非徒用典②。《圍城》在這方面的創制,所下的功夫最大,最值得我們深入細緻地去體會。
小說第一至三章,著重寫方鴻漸與蘇文紈的戀愛,其中插進趙辛楣、唐曉芙、曹元朗等人,關係微妙、情節複雜,創作意圖是鵝籠境地連鎖單相思。若從蘇文紈的立場看,小說的化典造境,明顯地還有另一端。
那天餐館醉酒的方鴻漸由蘇小姐用自己的車送回家;第二天他更為蘇小姐一再打電話來慰問過意不去;加之——
吃了晚飯,因為鎮天沒活動,想踏月散步,蘇小姐又來電話,問他好了沒有,有沒有興致去夜談。那天是舊曆四月十五,暮春早夏的月亮原是情人的月亮,不比秋冬是詩人的月色,何況月亮團圓,鴻漸恨不能去看唐小姐。蘇小姐的母親和嫂子上電影院去了,傭人們都出去逛了,只剩下她跟看門的在家。她見了鴻漸,說本來自己也打算看電影去的,叫鴻漸坐一會,她上去加件衣服,兩人同到園裡去看月。
月光下,鴻漸竟鬼使神差應命給了蘇小姐一個分量極輕,範圍很小的吻。這一吻非同小可,竟也會使蘇文紈意醉神迷,嚇得鴻漸趕緊藉故逃走——文紈還以為他無法自持,怕他真幹出傻事來。
蘇小姐目送他走了,還坐在亭子裡。心裡只是快活,沒有一個成輪廓的念頭。想著兩句話:天上月圓,人間月半,不知是舊句,還是自己這時候的靈感。今天是四月半,到八月半不知怎樣。
天上月圓,人間月半,既是舊句,又是作家的靈感。(詞章家雋句,每本禪人話頭。„„《五燈會元》卷十六法因禪師雲:天上月圓,人間月半)③詞章家本禪人話頭,所出僅雋句而已,而錢先生本禪人話頭,則造境而成篇章了。

《圍城》在使用中外典故的同時,常包容或暗含比喻,造成語言的活潑典雅而又意蘊深長。因為典故本身就具有特殊的含義,因此,即使是簡單的明喻,也給讀者以兩次投影,在讀懂字面意思的同時領會更深一層的含義,至於作者精心設計的典故隱喻,則更使讀者回味無窮。前面的例子有桌子就像《儒林外史》裡范進給胡屠夫打了耳光的臉,刮得下斤把豬油燈光照著孫小姐驚奇的眼睛張得像吉沃吐畫的‘0’一樣圓這一張文憑,仿佛有亞當、夏娃下身那片樹葉的功用,可以遮羞包醜。後者較明顯的一例是《伊索寓言》中的狗看水中的影子的故事。《圍城》將此典故化為典象在書中幾次出現,延展這一故寓:人需一鏡,時常照看,以知已為何物,而不自知的那傢伙照也無益,反害他像寓言裡中的狗那樣叫鬧。書中李梅亭,蘇州寡婦一句亻奈是好人他即刻忘掉向尿缸照照影子了,反與阿福輩作豬玀相馬罵跳鬧。方鴻漸也時常露癩狀,比較而論尚是能照照鏡子的。如他被唐曉芙厲責後,尚會表示不再討厭;遂從暴雨中狗抖毛似的抖身子,„„開步走了,其後又與趙辛媚苦中作樂,以狗追影子丟骨頭這一母體變喻相互調侃。狗為著追求水裡肉骨頭的影子,喪失了到嘴的肉骨頭!跟愛人如願以償結了婚,恐怕那時候,肉骨頭下肚,倒要對水恨惜這不可再見的影子了。錢鐘書論證此種既可譏世諷人,也能反身自嘲的照鏡式幽默是對世事達觀調悉的高卓機智表現。錢鐘書先生的淵博的知識和卓越的思想使得他筆下的比喻高人一籌。

論《圍城》的語言藝術

內容提要:《圍城》是錢鍾書先生唯一的一部長篇小說。先後被譯為英、日、德、俄等20多種文字,堪稱文學寶庫的精華。《圍城》將中國三四十年代各層面的知識份子的人生百態、世間酸楚,描繪得淋漓盡致,被稱為“現代《儒林外史》”。在語言藝術上,《圍城》是細膩而婉轉的。錢鍾書先生的睿智、灑脫、冷峭、詼諧、犀利、快捷種種神韻盡注文中,而這些神韻,往往只有在直接讀作品時才能感受,而且,越是對作品深入地鑒賞,才越能更深入地感受到它的無限的文學魅力。《圍城》集中展示了錢鍾書語言描寫的高超技巧,同時也表現了他對普通人物的細緻把握。作品中在知識性的話語中間一再傳出高超的諷刺幽默手法,大量的奇妙譬喻,以及豐富的知識容量,雖然有時也不免顯得過於犀利與尖利,有時則也有炫耀學識和缺乏厚道的嫌疑,但無論如何,它終究是才氣絕佳的風範之作。本文認為,《圍城》在語言藝術上有如下幾個方面的特徵:諷刺機智幽默,比喻巧妙絕倫,象徵意味深長,心理洞若微燭,景物和諧美麗。
  
  《圍城》是錢鍾書的小說代表作,也是他創作的唯一一部長篇小說。人們對《圍城》有許多關注和評價。有人稱《圍城》為學者小說;有人說《圍城》是稟承西方16世紀以來流行的流浪漢小說,是“浪蕩漢”的喜劇旅程錄;有人說《圍城》頗似目前流行的智性小說;還有人說《圍城》是一部新《儒林外史》(1);司馬長風先生說它“地地道道是一部愛情小說”。在眾多的評論中,褒貶不一。正所謂“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讀者的閱讀角度、興致愛好、學識修養等等不同便出現了“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的小說閱讀的熱鬧場面,這些同時也毫無疑問地說明了《圍城》是經得起閱讀的,並有它的獨特性和豐富性。然而人們對《圍城》的解讀很多是從作者經歷和學識的角度去解讀,閱讀文學作品雖要“知人論世”,但是閱讀時只有作者而沒有作品顯然是不行的;對其主旨的理解也多是津津樂道於小說中關於婚姻的比喻“圍城外的人想進來,圍城裏的人想出去”;而對其藝術特色的評價則多在他學者式的幽默諷刺上,多在錢鍾書式的比喻上。人的視野當被一些東西所遮蔽時,便看不到另外一些東西。本文就一個小小的角度——語言藝術,來窺視《圍城》藝術特色之一斑。在語言藝術上,《圍城》是細膩而婉轉的。作品中高超的諷刺幽默手法,大量的奇妙譬喻,以及豐富的知識容量,構成了小說獨特的風格。
  本文認為,《圍城》在語言藝術上有如下幾個方面的特徵:

  一、機智幽默的諷刺
  在中國文學史上就諷刺而言,魯迅是辛辣幽默,老舍是深切溫婉,沙汀是沉毅渾厚,而錢鍾書的諷刺藝術有獨到之處:有時鋒芒畢露,脫穎而出;有時運用譬喻,奇趣橫生;既有中國《儒林外史》式的冷嘲,又有馬克·吐溫式的熱諷,形成既尖銳潑辣又詼諧幽默的諷刺特色。在小說那對社會不容情面的蹊落、挖苦的背後,又蘊涵著作者那樣多的對人生的熱望,通過方鴻漸的命運,剖析當時灰暗社會的醜陋,更重要的是想喚醒在“圍城中徘徊、掙扎的人們,衝破圍城,去走自己的新路”。因此,錢鍾書獨特諷刺藝術,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佔有一席重要的位置。這種諷刺藝術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其一,以方鴻漸的活動為線索諷刺了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圍城》並沒有貫穿始終的主要情節,而是以方鴻漸的活動貫穿全篇。通過方鴻漸不斷地從被圍困的“城堡”裏逃出來或沖進去,展現他留學回國後所遭遇的人和事。作者對作品中的每個人物都有不同程度的諷刺。方鴻漸不通事務、無能懦弱;蘇文紈冷若冰霜孤芳自賞、不顧廉恥、惟利是圖;高松年撒謊老練、作假超真,對屬下的妻子不懷好意,以生物學原理治校;李梅亭表面道貌岸然,實際男盜女娼、販賣藥材、勾搭妓女。形形色色的人物在《圍城》中應有盡有,確實達到了作者想要寫出某一類“具有無毛兩足動物的基本根性”(2)的目的。在人物的展示過程中,作者對官場腐敗、政府無能、學術虛偽、社會落後等都不失時機的進行嘲弄諷刺,錢鍾書的筆觸及了那十裏洋場的政界、銀行界、新聞界和工商界的種種醜陋,還描寫了寓公們的可笑可鄙生活。作品也涉及了江南小縣和由浙江到湖南一路上的污泥臭水,又表現了旅途的艱難,抗戰中的混亂;小說又揭露了所謂“自由區”國立大學內的種種黑幕,學校條件差,教學質量低,學生意識落後,教育界的敗類、投機政客、偽君子充斥了校園,寫出了“為人師表”們逐利傾軋、蠅營狗苟的骯髒行徑與靈魂,“學校的圖書館倒像個惜字的老式慈善機關”,“館裏通共不上一千本書,老的、糟的、破舊的中文教科書居其大半,都是因戰事而停辦的學校的遺產”。所有這些反映的社會生活是相當廣闊的。錢鍾書更站在哲理的高度諷刺這些社會現象,他的諷刺早已遠遠超出那個社會,超越了那個時代。

   其二,諷刺意味通過情節發展和精雕的細節自然流露。《圍城》通過人物可笑嘴臉惟妙惟肖的勾畫形象地暴露出人物卑下的靈魂,使作品收到良好的喜劇效果。如書中對主人公方鴻漸流洋歸來後的一段描寫就十分精彩:方鴻漸留洋歸來,“衣錦還鄉”,頗為驚動了家鄉那個小城,先是報上登出新聞,繼則應邀回母校作關於“西洋文化在中國歷史上之影響及其學術報告”。方鴻漸是這樣說的:“海通幾百年,只有兩件東西在整個中國社會裏長存不滅,一件是鴉片,一件是梅毒,都是明朝所吸收的西洋文明。”“鴉片引發了許多文學作品,古代詩人向酒裏找靈感,近代歐美詩人都從鴉片裏得靈感。梅毒在遺傳上產生白癡、瘋狂和殘疾,但據說也能刺激天才”。方博士不學無術、滿口荒唐的形象躍然紙上,使人感到滑稽可笑,也尖刻而犀利地諷刺了帝國主義宣揚的所謂的“西洋文明”,無非是些鴉片、梅毒之類罷了。從整篇看,文章並未對方鴻漸有很多評價,通過情節發展,自然把矛頭指向了方鴻漸這一類人的性格弱點,指向那種文化環境和社會政治環境。錢鍾書還善於抓住諷刺意味的細節,楮慎明自稱一生最恨女人眼睛近視不配眼鏡是因為怕看清女人的臉,同時聲稱自己人性裏只有天性沒有獸性,但一和蘇文紈交談,卻激動得“夾鼻眼鏡潑刺一聲直掉在牛奶杯裏”,這一細節的生動描繪,無疑傳神地描繪出楮慎明那副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形象。這些細節都取得良好的諷刺效果。

  其三,諷刺手法靈活多樣。《圍城》中比喻、用典、比較、推理等諷刺手法中處處見鋒芒,達到近乎完美的諷刺效果。一是大量採用中外文化、文學典故。從中國先秦的《詩經》兵法到清代的同光體詩,從古希臘的《伊索寓言》、阿拉伯《天方夜談》到美國的軼事、法國的名句。典故的內容除文學之外,還涉及哲學、宗教、兵法、醫學、生物等知識。如第八章機關上司駕馭下屬的技巧,盡學西洋人趕驢子,在驢子眼前,唇吻之上掛一串胡蘿蔔,引誘驢子向前拼命,這是來自法國《列那孤》中的生花妙筆。方鴻漸買假文憑時引柏拉圖《理想國》、孔子孟子之事為自己辯護,認為買文憑哄騙父母也是“孝子賢婿應有承歡養志”,這裏連用幾個中西典故細膩逼真地寫出了方鴻漸自我解嘲自欺欺人的心理,增加了諷刺的力量和批判的力度。二是比喻來源廣泛,標新立異,帶有深刻的哲理意味,使人在頻頻發笑的同時認識了深刻的道理。如寫妓女王美玉:“忽然發現顧先生的注意,便對它一笑,滿嘴鮮紅的牙根肉,塊壘不平象俠客的胸襟”,“牙根肉”怎麼能象“胸襟”呢?但細一想,俠客不是愛打抱不平嗎?原來這是比喻牙根肉不平,實在讓人意想不到。又如“有雞鴨的地方糞多,有女人的地方笑多”等等。這種新穎獨特的比喻隨處可見,讓人耳目一新,又帶給人深深地思考。三是擅長用諷刺性的比喻進行評點的技巧,生動風趣,使人忍俊不禁,顯示出作者淵博的知識和豐富的經驗。例如方鴻漸經不起父親和丈人的兩面夾攻,懂得文憑的重要,文章評到:“這一張文憑仿佛有亞當、夏娃下身那片樹葉的功用,可以遮羞包醜;小小一方紙能把一個人的空疏、寡陋、愚笨都掩蓋起來,自己沒有文憑,好象精神上赤條條的,沒有包裹”。這一精闢的評點,新穎深刻,含蓄幽默的方式注入了作者強烈的喜怒哀樂的感情,起到畫龍點睛的功效。四是採用了重複手法,增強了諷刺的藝術性。《圍城》中的重複手法別有特色,含有幾分機智的俏皮勁。留學歸來的鮑小姐,袒胸露背,扭捏造作。小說就反復把她比作熟肉店裏的熟肉和熏火腿:“因為只有熟食店會把那許多顏色暖熱的肉公開陳列”,緊接著小說中又借用“真理是****裸的”格言,把鮑小姐輕薄、肉感、放蕩不羈的習慣,寫得惟妙惟肖,令人忍俊不禁。五是能把彼此沒有關聯的事物放在一起進行比較,表面看風馬牛不相及,可又合巧的很,能找出別人難以發現的共同點,這樣由此及彼達到了很高的諷刺效果。例如寫國統區物價上漲,“物價象斷了線的風箏,又象得道成仙,平地直升”。方鴻漸一行在泥濘中艱難的行走,把眾人刮的鞋泥比作“貪官的地皮”。“物價”和“風箏”,“鞋泥”和“地皮”,這些不相關的比較對當時那樣一個惡濁的社會以曲折的方式表達了他的憎惡和鄙視,雖並未直接抨擊時局,但其諷意已溢於言表。

其四,語言詼諧幽默、尖銳潑辣。幽默可以說在《圍城》貫穿始終,無論是敍述還是評論,都在真實的基礎上不作空泛的指責,在諷刺可笑的人和事中讓人悟出深刻的道理。如對學國文要出洋深造的分析,作者指出,“(其他學科)都是從外國灌輸進來的,早已洋氣可掬,只有國文是土貨國產,還需要外國招牌,方可維持地位”,這裏的“洋氣可掬”和“外國招牌”,語言尖銳潑辣,對於新學科的內涵,對於一些留學觀念,再沒有比這樣的諷刺更徹底的了。方鴻漸從愛爾蘭人手中買到廉價的假文憑後,回信反勸這個騙子改邪歸正,愛爾蘭人“氣得咒駡個不停,喝了酒,紅著眼要找中國人打架”,書中戲言這是“中國自有外交或訂商約以來唯一的勝利”,這裏用喜劇性的語言發出悲劇性的感歎,諷刺中國自鴉片戰爭以來的貧窮落後導致外交的失敗。在諷刺之外,我們更可看到作者的深心和憂慮。

  二、妙比天成的比喻
  《圍城》極具魅力的語言藝術突出表現為比喻的運用。作者將學者語言與文學語言連袂,創造了大量的比喻。比喻藝術貫穿小說全篇,將各人物的性格、心理與行為特徵刻畫得入木三分。據統計《圍城》全書共15萬字,使用比喻多達700多條。錢先生借助比喻,極盡譏諷與調侃,表達了作者“憂世傷生”的深沉感情和無比憤慨的情緒。

  其一,新穎離奇性。黑格爾在《美學》中說“作家最大的本領就是想像”,“想像是最傑出的藝術本領”。想像是比喻的心理基礎,想像力的豐富歷來被視作是天才的標誌之一。錢鍾書先生聯想豐富巧妙,設喻新奇精闢。錢鍾書先生知識淵博,善於突破常規的思維模式:“似是而非,似非而是”(3),“凡喻必以非類”(4)、“不同處愈多愈大,則相同處愈有烘托;分得愈遠,則合得愈出人意表,比喻就愈新穎”(5)、“不即不離”這些都是錢鍾書先生比喻理論的綱要。他善於在風馬牛不相及的兩類事物中尋找別人難以發現的共同點,用奇特的喻體表現本體,出奇制勝,在貌以嘻笑中予以淋漓盡致的描寫和嘲諷。《圍城》中,比喻本體與喻體距離之遠,其想像力超乎常人。例如:“大碟子裏幾塊半生不熟的肥肉,原是紅燒,現在象紅人倒運,又冷又黑。”食物與政治接而相通:紅人一旦倒運,就會倍受冷遇,即由紅變黑。這種反映世態人情的社會現象本來與半生不熟的紅燒肥肉毫不相干,錢鍾書先生運用豐富的聯想,利用“冷”與“黑”兩個詞的多義性,抓住內涵的連接點,將喻體的特徵與本體的顏色的“黑”,溫度的“冷”聯想起來,給人一種新穎的感受。“真想仗外國文來跟唐小姐親愛,正像政治犯躲在外國租界的活動。”外語與犯罪遇而相合:寫給唐小組的信,方鴻漸借助外國文,這些西方書函的平常稱呼在中文裏就顯得刺眼肉麻。方鴻漸躲在租界裏,用西方書函來向唐小姐示愛,好比政治犯在租界內不受中國法律的約束。

  其二,博學睿智性。《圍城》當然有非凡的想像力,但支撐起整部小說的還是作者作為學者的那種睿智與廣博的學識。錢鍾書先生學貫中西,知識淵博。《圍城》中的比喻幾乎隨處可見,而且大都融入作者的陳述之中,同時還融入科學、文學、哲學、歷史、宗教、藝術、民俗、掌故等諸方面的知識,令人目不暇接。作者以非凡的想像力和廣博的知識把喻體和本體巧妙地結合起來。例如:“方鴻漸自信對她的情誼到此為止,好比兩條平行的直線,無論彼此的距離怎麼近,拉得怎麼長,終合不攏來成為一體。”作者運用數學上平面幾何的原理來比喻方鴻漸與蘇文紈的情誼,準確生動。“燈光照著孫小姐驚奇的眼睛張得像吉沃吐(Giotto)畫的‘O’一樣。”用義大利名畫家精湛繪畫技藝畫出的“O”來比喻孫小姐驚奇的眼睛,形象具體。“有人叫她‘熟食鋪子( cuteric)’,因為只有熟食店會把那許多顏色暖熱的肉公開陳列;又有人叫她‘真理’,因為據說‘真理是****裸的’。鮑小姐並未一絲不掛,所以他們修正為‘局部的真理’。”作者這段比喻的靈感來源於他對法國日常生活的瞭解,這裏法語詞兒 cuterie原來是指香腸,後來成了豬肉牲口的一般稱呼。作者將肉類製品和肉類人品的色彩鮮豔、裸露袒裎靈活地運用在一起。一般比喻多以實喻虛,此處作者首先以實(熟食鋪子)喻實(鮑小姐),再以虛(真理)喻實(鮑小姐),可謂虛實皆宜。鮑小姐的“赤身露體”用哲學上的“真理”來形容也很具諷刺意味。《圍城》中這類涉及眾多方面知識熔古今於一爐,熔中外於一體的比喻隨處可見,令人目不暇接。對主動的蘇文紈與被動的方鴻漸的被吻,他不用我們說的蜻蜓點水那樣抽象,他說:“這吻的份量很輕,範圍很小,只仿佛清朝官場端茶送客時的把嘴唇抹一抹茶碗邊,或者從前西洋法庭見證人宣誓時的把嘴唇碰一碰《聖經》,至多象那些信女們吻西藏活佛或羅馬教皇大腳趾,一種敬而遠之的的親近。”這輕輕一吻,作者用了一個民俗方面和兩個宗教方面的知識,說明範圍很小,力量很輕,迫於無奈,不得不吻,表達“近而遠之”的親近,傳達了人物在特定情境中的微妙心態,非常形象。另外,典故的大量使用也是《圍城》比喻知識性的突出體現。由於《圍城》寫的主要是一批所謂的高級知識份子,由此小說便構成了一個特殊的世界,從而又決定了小說特定的語言天地。不唯這一干文化人要自覺不自覺地調動他們中西文化的積蓄,塑造了這樣一批人的作者,也勢必站在一個高層次的文化角度,否則,他就無法寫出這些人物的性格,心態和言行來。這樣,人物語言和敍述者語言和敍述者語言都必然呈現出一種強烈的“文化”色彩。

  其三,幽默詼諧性。《圍城》的文筆風趣幽默,幽默是《圍城》的總體氣氛。作者製造幽默的手段極為豐富,比喻是其中一種。方鴻漸他們在汪處厚家聊到女傭人時,汪太太說:“最近一次上來的雞湯淡得像白開水,我跟汪先生說:‘這不是煮過雞的湯,只像雞在裏面洗過一次澡。’”汪太太調侃女傭人做出的雞湯很有幽默感。她不直接說雞湯被女傭人吃了,只說上來的雞湯“淡得像白開水”,“只像雞在裏面洗過一次澡”。這個比喻很有趣味。這種詼諧輕鬆的筆調,使語言生動活潑,富有幽默感。方鴻漸出洋留學四年,回國前為滿足父親、“岳父”的虛榮心,花錢買了張假文憑,然而,這張文憑卻使得方鴻漸以後的處境令人啼笑皆非。首先,假文憑被蘇小姐揭穿,唐小姐指責方鴻漸為騙子,使他欲辯不能。在三閭大學,方鴻漸如實填寫自己未得到過學位,卻被高松年由教授降為“如夫人”地位的副教授。當方鴻漸碰到以同樣方式騙取文憑的韓學愈,不僅是教授,而且還是歷史系主任時,才覺得自己撒了謊,又要講良心,真是大傻瓜。“老實人吃的虧,騙子被揭破的恥辱,這兩種相反的痛苦,自己居然一箭雙雕地兼備了。”“當然新添上一種不快意,可是這種不快意是透明的,見得天日的,不比買文憑的事像謀殺滅跡的屍首,對自己都要遮掩得一絲不露。”這兩個比喻,幽默地道出了方鴻漸心中的無奈。小說中這類詼諧幽默的筆調層出不窮。有時單獨一個比喻,有時多個比喻連用,琳琅滿目,句句珠璣,不但含蓄有趣,而且經得起咀嚼。

  其四,辛辣諷刺性。錢鍾書的諷刺語言很獨特,講究文法修辭,比喻的運用異常嫺熟,注重巧妙地借助許許多新穎獨特而又貼切生動的比喻,深入揭示人物內心深處的思想活動,以達到諷刺的目的,小說中對現代儒林眾生的刻畫,錢先生極盡諷喻之妙筆,從古代、西洋隨手拈來的比喻,在小說中俯拾皆是,例如:洋博士褚慎明儼然一個大哲學家,他確實也有能同哲學扯上關係的時候:“褚哲學家害饞似地看著蘇小姐,大眼珠仿佛哲學家謝林的‘絕對觀念’象手搶裏彈出的子彈藥,險得突破眼眶,迸碎眼睛。”大眼珠“險得突破眼眶”刻畫了這個褚大哲學家見到蘇文紈時,卑鄙骯髒的心態,剝下了這個大哲學家的偽裝,露出了醜惡的原形。“世界上大事情像可以隨便應付,偏是小事倒絲毫假借不了”。對於韓學愈這個看上去“木訥樸實”的學術騙子,作者是這樣描述的。“跟韓學愈的談話仿佛看情動電影,你想不到簡捷的一句話需要那麼多的籌備,動員那麼複雜的身體機構。時間都給他的話膠著,只好拖泥帶水的慢走。韓學愈容顏灰暗,在陰天可以與周圍的天色和融無間,隱身不見是頭籌的保護色。他只有一樣顯著的東西,喉嚨裏一個大核。他講話時,這核忽升忽降,鴻漸看得自己喉嚨都發癢。他不說話時,這核稍隱複現,令鴻漸聯想起青蛙吞蒼繩的景象,鴻漸著跟他說話少而費力多,恨不能把那喉結瓶塞頭似的拔出來,好讓下面的話鬆動”。這是一段用比喻誇張進行諷刺的典型例子。作為一個大學教授應該是知識淵博,說話流暢。而韓學愈說句簡捷的話還要動用全身複雜的機構。作者用韓學愈的容顏灰暗,是頭等的保護色來揭露他隱藏極深的虛偽面目。用青蛙吞蒼蠅的噁心比喻來表達作者對醜惡現象的極端痛恨,對舊教育體制黑暗的一面給予的揭露深刻真實,比直接恕罵更為有力。

三、意味深長的象徵
  讀《圍城》不但可以感受到沿途邂逅的驚喜,體會到妙趣橫生的比喻,更能咀嚼意味深長的象徵。例如小說賦予“落伍的鍾”很多象徵寓意。方翁夫婦鄭重地親自送去這座鐘,並說:“這只鍾走得非常准,我們昨天試過,每點鐘只走慢七分。”把那個時代的保守、落伍、迂腐有代表性地繪聲繪色、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了。

  這座鐘又是方鴻漸與孫柔嘉二人小小歡樂的見證。文中有這樣一段:柔嘉拍手道,“我發現你說話以前嗓子裏的唏哩呼嚕,跟它打的時候發條轉動的聲音非常之像,你是這只鍾變出來的妖精。”這句話又是一語雙關,錢先生借人物之口,說出了更深層的寓意:方鴻漸又何嘗不是舊時代脫胎出來的一個“妖精”呢?
  小說中的最後一筆,也是通過這座鐘表達了最深刻的一筆:“這個時間落伍的記時機無意中包涵對人生的諷刺和感傷,深於一切語言,一切啼笑。”

  其中,最富於人生哲理的是關於“圍城”這一主題。《圍城》雖然寫的是愛情和教書、家庭生活,但決不是為寫愛情而寫愛情。通過結構來看,方鴻漸是一個人從國外來到上海,最後在情場上事業上失敗了,在家庭生活中,夫妻也分離了,最終仍然是一個人。通過《圍城》中人與人的關係:父子關係、夫妻關係、同事關係、朋友關係、師生關係等等,可以看到人們之間要麼就是互相利用,互相欺騙;要麼互相諷刺,正如《圍城》裏寫的“就像兩個刺蝟在一起”。不是你刺了我,就是我刺了你。在小說的第一部分,叫做褚慎明的所謂哲學家說了一句,解釋了什麼叫“圍城”。他說“圍城就像金漆的鳥籠,外面的鳥想住進去,而裏面的鳥想飛出來。”蘇文紈說法國還有一種說法,說“婚姻就像一座城堡,城外的人想沖進去,城內的人想逃出來。所以結婚就是結而離,離而結,沒有了結。”總而言之,人的理想和現實總是矛盾的,總是無法滿足的。方鴻漸說:“人生處處如圍城,婚姻、事業、家庭。”

  正是從這個意義上說,“圍城”不僅象徵了方鴻漸、趙辛楣等人在愛情、婚姻、事業上的追求、掙扎、幻滅、絕望的艱難生活歷程和矛盾心態,更象徵了在國民黨統治下的舊中國,人們總是擺脫不了外在束縛的境遇,蘊含著重大的社會意義和豐富的人生哲理。

  四、洞燭幽微的心理刻畫
  小說對人物稍縱即逝的細微心理變化的把握,對人情世態的精確入微的描寫,使人物形象更具有立體感。主人公方鴻漸是一個既集勇敢與怯懦,厚道與玩世不恭,笨拙與機敏于一身的複合體。他不同於“五四”以來,中國現代文學中出現的眾多人物形象,他表現了“現代人”以理想、熱情、勇氣、力量和快捷的行動參與殘酷的生存競爭,表現了“現代人”那種刻骨銘心的莫明的孤獨感、絕望感、失落感和荒謬感。方鴻漸本來是一位極有可能在生活中成功的人物,他不乏聰明才智,心地善良,又有機會接近“上流社會”,但他又正是在這種環境和條件影響下日趨懦弱、日趨渺小、日趨沉淪,其生活軌跡和心理軌跡,是非常複雜細膩的。

  首先,《圍城》大膽借鑒了西方心理描寫的技巧,對人物的心理進行細膩的觀察和分析,深層次地進行藝術開掘。如蘇文紈是一個自認為“豔若桃李,冷若冰霜”的人,她孤芳自賞,喜歡別人簇擁在自己周圍,男人之間越是嫉妒吃醋,她越能欣賞玩味並從中得到所謂愛情方面的滿足。她看見方鴻漸來了,好高興,“鴻漸”叫得非常親熱,說話非常溫柔,為什麼?因為這時候她身邊只有一個趙辛楣,跟蘇文紈一起長大,留美哲學博士。蘇文紈故意挑起方鴻漸和趙辛楣的爭鬥。大家知道一個女人身邊有兩個男人追逐,她的身價就會提高。但是到頭來蘇文紈沒有達到目的,因為方鴻漸並沒有愛上她,反而愛上了蘇文紈的表妹唐曉芙(唐曉芙是作者在書中唯一沒有諷刺的女孩子)。但本來他們兩個人是可以成為眷屬的,這裏面有很多複雜的原因:蘇文紈覺得方鴻漸愛上了自己的表妹就故意說唐曉芙的壞話,說唐曉芙那個女孩子別看她年紀小心裏鬼主意多得很,手裏有一大把男朋友。這樣一說,方鴻漸就說那我何必湊數對不對。但是這擋不住方鴻漸對唐曉芙的感情。最後方鴻漸明確表示對蘇文紈不喜歡的時候,蘇文紈就在唐的面前造方鴻漸的謠言,說方鴻漸已經結婚了,住在自己岳父家裏,在輪船上他追求鮑小姐,還追求我,他拿的是假文憑等等。這樣,蘇文紈這個虛偽、刁滑、自私、勢利,除了美德以外,一切都具有的這種人物特徵淋漓盡致地表現了出來。
  其次,他還善於透視人物言行舉止的心理基礎,挑開蒙在人與人之間的各種關係溫文爾雅的面紗,探索人物的內心世界,揭示出描寫物件靈魂的醜陋,戳穿和嘲笑對象在言行舉止上的虛假性。孫柔嘉在三閭大學英語系當助教,教英語。然而這個位子被另一個人看中了,那就是歷史系的系主任韓學愈。這個人的夫人是北俄人,想冒充美國人去教英語。他要把孫柔嘉趕下去,讓他的夫人站穩這個講臺。他讓很多品質不怎麼好的學生在課堂上侮辱孫柔嘉。利用英語單詞造句的機會,用“你,我,他”單數,複數造句。這個學生說:“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他也是你的丈夫,我們是你很多的丈夫”。一個沒有結婚的助教,一個年輕的大學教師,怎麼能夠承受這個打擊呢?所以就不教了。但是由於外語系的系主任劉東方與韓學愈有矛盾,所以就叫方鴻漸代替孫柔嘉去講課。這樣也沒有達到目的,所以就和韓學愈起矛盾了。韓學愈千方百計想擠走方鴻漸,就用請學生吃飯的手段挑方鴻漸的毛病。當然方鴻漸的英語水平不是很高,但教他的學生是綽綽有餘了。韓學愈為什麼要把方鴻漸趕走呢?這裏面有個很大的秘密:韓學愈的文憑也是“克萊登”的博士文憑,他最怕方鴻漸揭他的老底。這說明大家為了私利互相爭鬥,也可從另一方面看出人們之間的關係。

  另外,錢鍾書還善於通過作品中各種人物的虛榮心理的描寫來揭示人性的頹敗。在《圍城》裏,虛榮滿街在跑,如蒼蠅灰塵,飛粘在每一個人身上,買假文憑的方鴻漸,偽造劇作家簽名贈書的范小姐等等,又如三閭大學教授們談起往日的榮光無不得意地長歎,汪處厚掛念在南京的房產,陸子瀟說在抗戰前有三個女人搶著嫁他,李梅亭在上海閘北“補築”了一所洋房,方鴻漸也把淪陷區的故宅放大了幾倍,所以日本人能燒殺搶掠虛榮心裏的空中樓閣的房子,烏托邦的產業和單相思的姻緣。無獨有偶,當方鴻漸夫婦搬入新居時,妯娌倆連袂名為道喜,實為“偵查”時,都向孫柔嘉虛報當的嫁妝,一個說家俱堆滿了新房,一個說衣服多得穿不完。這裏形成很有意味的對稱結構,一是喝過洋墨水的大學教授,一是不通文墨的粗俗婦人,高雅與粗俗相距千里,但在虛榮心上是一致的。

  五、和諧美麗的寫景藝術
  錢鍾書先生在《管錐編》中說,造藝之高境,乃在全銷材質於形式之中。明明是鶴舞,卻只見舞姿,不見鶴體。“體而悉寓於用,質而純顯為動,堆垛盡化煙雲,流易若無定模”,全銷材質於形式之中,文成而若不覺有題材,正所謂“至巧若不雕琢,能工若不用功。”《圍城》的景物描寫便達到了“不雕琢”,“不用功”的藝術境界,消然於小說整體之中,與全文基調一致,和諧統一。“然物有恆姿,而思無定檢,或率爾造極,或精思愈疏”(6)為什麼同是描寫景物,有的人並不經意一下達到極妙的地步,有的人經過精細思考反而愈加疏遠呢?同是《文心雕龍》回答了這個問題:“吟詠所發,志惟深遠;體物為妙,功在密附。故巧言切狀,如印之印泥,不加雕削,而曲寫毫芥。故能瞻言而見貌,印字而知時也”。《圍城》的寫景藝術如小說的其他藝術特色,也是值得稱道的。

  其一,緊緊抓住景物特徵來寫。小說中有對四季景物的描寫。寫春。“那年春天,氣候特別好。這春氣鼓動得人心像嬰孩出齒時的牙齦肉,受到一種生機透芽的痛癢”。雖寫得是戰時的春天,而且並沒有具體的描摹,但春天的勃勃生機和對人心的鼓動,人們依然很真切地感受到了。寫秋。“這是暮秋天氣,山深日短,雲霧裏露出一線月亮,宛如一隻擠著的近視眼睛”,“滿地枯草,不見樹木,成片像樣的黑影子也沒有,夜的文飾遮掩全給月亮剝光了,不留體面”。“山深日短”“滿地枯草”這是暮秋的季節特徵,而秋夜的月雖是擠著眼,卻應是寒氣逼人。寫月。“這月亮圓滑地什麼都粘不上,輕盈得什麼都壓不住,從蓬鬆如絮的雲堆下無牽掛地浮出來,原來還有一邊沒滿,像被打耳光的臉腫著一邊”。錢鍾書筆下的這輪月亮似乎沒有朱自清、沈從文、孫犁筆下月亮的美,但“打著耳光的臉腫著一邊”的半胖的月亮的影像卻已深深地印著了。像漫畫人物最主要的特徵,誇張地展現,卻讓人覺不著是誇張。

其二,寫景相互映襯,使景物在映襯中形象更為鮮明。要把景物寫好,關鍵不單在映襯,還在映襯得法。映襯得法,就可以相得益彰,或者化平庸為神奇。如這一段“門外地上全是霜。竹葉所剩無幾,而冷風偶然一陣,依舊為了吹幾片小葉子使那麼大的傻勁。雖然沒有月亮,幾株梧桐樹的禿枝骨鯁地清晰”。霜、竹葉、冷風、梧桐樹,幾樣景物的組合,相互映襯,活現一個清冷的冬夜。再如寫大雨欲來的那段,以“半黃落的草木”的“微微歎息”、“瑟瑟顫動”映襯清涼暢快的爽氣的到來;雨後初晴,以“黃泥地”的“面粘心硬”襯出夜來的大雨和此時“天氣若無其事的晴朗”;以“蓬鬆如絮的雲堆”襯出“輕盈”、“圓滑”的月亮。

  其三,修辭格的妙用及語言變異的超常性。文學創作,作家進行形象思維,用形象和情感來表現生活和情思,也就要用形象的帶感情的詞句來塑造形象,創造意境,因此語言要藝術化。而運用修辭格,是語言藝術化的一種積極的方法。在描寫景物上,要達到這樣的藝術效果,往往也是借助於修辭格的運用。試看以下幾個句子:“雨愈下愈大,宛如水點要搶著下地,等不及排行分列,我擠了你,你拼上我,合成整塊的冷水,沒頭沒腦澆下來。”一搶、一擠、一拼,雨之大通過幾個擬人化的動詞表現出來,雨成了小精靈,這雨是有生命,有靈性的。“公園和住宅花園裏的草木,好比動物園裏鐵籠子關住的野獸,拘束、孤獨,不夠春光盡情的發洩。”“天仿佛聽見這句話,半空裏轟隆隆一聲回答,像天宮的地板上滾著幾十面銅鼓。”以關住的野獸比公園住宅的草木,奇絕新穎卻又合乎情理,寫出上海都市沒有多少山水花柳可以作為春的安頓處,僅有的也只拘束、孤獨。錢氏的幽默與修辭格的運用確實是別具一格的。同時,寫景語言的變異超常性,如詞語搭配的怪異,句法成分的故意移位,跳脫,語句結構的長短異常,詞義大小、褒貶、語體色彩有意錯用等,也充分發揮出了小說的藝術魅力。在上文所舉的諸多例子中可以看到,這裏不再贅述。

  注釋:
  (1)、引自陳伉:《中外名著導讀》第283頁,知識出版社20031月版。
  (2)、吳宏聰、范伯群:《中國現代文學史》第447頁,武漢大學出版社20003
  (3)、錢鍾書,《讀<拉奧孔>》《文學評論》第7頁,1962年第5
  (4)、錢鍾書,《管錐編》第74頁,中華書局,1979年第8
  (5)、錢鍾書,《七綴集》第38頁,上海古籍,1985
  (6)、龍必錕:《文心雕龍全譯》第560頁,貴州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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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錢鍾書研究編委會《錢鍾書研究》,文化藝術出版社1989.11
  5、范旭侖李洪岩《錢鍾書評論》,卷一,社科文獻出版社1996.11
  6、童慶炳《文學概論》,武漢大學出版社199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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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黃修已《中國現代文學發展史》,中國青年出版社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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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解璽璋《圍城內外》,世界知識出版社,19918月版。
  12、陳伉《中外名著導讀》,知識出版社20031月版。
  13、程帆《聽錢鍾書講文學》,中國致公出版社200212月版。
  14、懷文《中國文學名著導讀》,浙江文藝出版社20011月版。
  15、龍必錕《文心雕龍全譯》,貴州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
  16、莊文中《中學語言教學研究》,廣東教育出版社。
  17、周振甫冀勤《〈談藝錄〉讀本》電子書,由‘珂鷹玉置網路中心’製作出品。

  18、網站《圍城雜文》,http//www.zawen.net/old

圍城:第九章

第九章

  鴻漸讚美他夫人柔順,是在報告訂婚的家信裡。方遯翁看完信,像母雞下了蛋,叫得一分鐘內全家知道這消息。老夫婦驚異之後,繼以懊惱。方老太太其怪兒子冒失,怎麼不先徵求父母的同意就訂婚了。遯翁道:“咱們盡了做父母的責任了,替他攀過周家的女兒。這次他自己作主,好呢最好沒有,壞呢將來不會怨到爹娘。你何必去管他們?”方老太太道:“不知道那位孫小姐是個什麼樣子,鴻漸真糊塗,照片也不寄一張!”遯翁向二媳婦手裡要過信來看道:“他信上說她‘性情柔順’。”像一切教育程度不高的人,方老太太對於白紙上寫的黑字非常迷信,可是她起了一個人文地理的疑問:“她是不是外省人?外省人的脾氣總帶點兒蠻,跟咱們合不來的。”二奶奶道:“不是外省人,是外縣人。”遯翁道:“只要鴻漸覺得她柔順,就好了。唉,現在的媳婦,你還希望對你孝順麼?這不會有的了。”二奶奶三奶奶彼此做個眼色,臉上的和悅表情同時收斂。方老太太道:“不知道孫家有沒有錢?”遯翁笑道:“她父親在報館裡做事,報館裡的人會敲竹槓,應當有錢罷,呵呵!我看老大這個孩子,癡人多福。第一次訂婚的周家很有錢,後來看中蘇鴻業的女兒,也是有錢有勢的人家。這次的孫家,我想不會太糟。無論如何,這位小姐是大學畢業,也在外面做事,看來能夠自立的。”遯翁這幾話無意中替柔嘉樹了二個仇敵;二奶奶和三奶奶的娘家,景況平常,她們只在中學念過書。
  鴻漸在香港來信報告結婚,要父親寄錢,遯翁看後,又驚又怒,立刻非常沉默。他跟方老太太關了房門,把信研窮半天。方老太太怪柔嘉引誘兒子,遯翁也對自由戀愛,新式女人發表了不恭敬的意見。但他是一家之主,覺得家裡任何人丟臉,就是自己丟臉,家醜不但不能外揚,並且不能內揚,要替大兒子大媳婦在他們兄弟妯娌之間遮隱。他叮囑方老太太別對二媳婦三媳婦提起這件事,歎氣道:“兒女真是孽債,一輩子要為他們操心。娘,你氣它幹麼?他們還知道要結婚,這就是了。”吃晚飯時,遯翁笑得相當自然,說:“老大今天有信來,他們到了香港了。同走的幾位朋友裡,有人要在香港結婚,老大看了眼紅,也要同時跟孫小姐舉行婚禮。年輕人做事總是一窩蜂似的,喜歡湊熱鬧。他信上還說省我的錢,省我的事呢,這也算他體恤咱們了,娘,是不是?”等大家驚歎完畢,他繼續說:“鵬圖鳳儀結婚的費用,全是我負擔的。現在結婚還要像從前在家鄉那樣的排場,我開支不起了。鴻漸省得我掏腰包,我何樂而不為?可是,鵬圖,你明天替我電匯給他一筆錢,表示我對你們三兄弟一視同仁,免得將來老大怪父母不公平。”晚飯吃完,遯翁出坐時,又說:“他這個辦法很好。每逢結婚,兩個當事人無所謂,倒是傍人替他們忙。假如他在上海結婚,我跟娘不用說,就是你們夫婦也要忙得焦頭爛額。現在大家都方便。”他自信這幾句語,點明利害,兒子媳婦們不會起疑了。他當天日記上寫道:“漸兒香港來書,去將在港與孫柔嘉女士完姻,蓋軫念時艱家毀,所以節用省事也。其意可嘉,當寄款玉成其事。”三奶奶回房正在洗臉,二奶奶來了,低聲說:“聽見沒有?我想這事不妙呀。從香港到上海這三四天的工夫都等不及了麼?”三奶奶不願意輸給她,便道:“他們忽然在內地訂婚,我那時候就覺得太突兀,這裡面早有毛病。”二奶奶道:“對了!我那時候也這樣想。他們幾月裡訂婚的?”兩人屈指算了一下,相視而笑。鳳儀是老實人,嚇得目瞪口呆,二奶奶笑道:“三叔,咱們這位大嫂,恐怕是方家媳婦裡破記錄的人了。”
  過了幾天,結婚照片寄到。柔嘉照上的臉差不多是她理想中自己的臉,遯翁見了喜歡,方老太太也幾次三回戴上做活的眼鏡細看。鳳儀私下對他夫人說:“孫柔嘉還漂亮,比死掉的周家女兒好得多。”三奶奶冷笑道:“照片靠不住的,要見了面才作準。有人上照,有人不上照,很難看的人往往照相很好,你別上當。為什麼只照個半身?一定是全身不能照,披的紗,抱的花都遮蓋不了,我跟你打賭。嚇!我是你家明媒正娶的,現在要叫這女人‘大嫂嫂’,倒盡了黴!我真不甘心。你瞧,這就是大學畢業生!”二奶奶對丈夫發表感想如下:“你留心沒有?孫柔嘉臉上一股妖氣,一看就是人上邪道女人,所以會幹那種無恥的事。你父親母親一對老糊塗,倒贊她美!不是我吹牛,我家的姊妹多少正經乾淨,別說從來沒有男朋友,就是訂了婚,跟未婚夫通信爹都不許的。”鵬圖道:“老大這個岳家恐怕比不上周家。周厚卿很會投機做生意,他的點金銀行發達得很,老大跟他鬧翻,真是傻瓜!我前天碰見周厚卿的兒子,從前跟老大念過書,年紀十七八歲,已經做點金銀行的襄理了,會開汽車。我想結交他父親,把周方兩家的關係恢復,將來可以合股投資。這話你別漏出去。”柔嘉不願意一下船就到婆家去,要先回娘家。鴻漸瞭解她怕生的心理,也不勉強。他知道家裡分不出屋子來給自己住,脫離周家以後住的那間房,又黑又狹,只能擱張小床。柔嘉也聲明過,她不會在家庭裡做媳婦的,暫時兩人各住在自己家裡,一面找房子。他們上了岸,向大法蘭西共和國上海租界維持治安的巡警偵探們付了買路錢,贖出行李。鴻漸先送夫人到家,因為汽車等著,每秒鐘都要算錢,見丈人夫母的禮節簡略至於極點。他獨自回家,方遯翁夫婦瞧新娘沒同來,很不高興,同時又放了心。鴻漸住的那間小屋,現在給兩個老媽子睡,還沒讓出來,新娘真來了,連換衣服的地方都沒有。老夫婦問了兒子許多話,關於新婦以外,還有下半年的職業。鴻漸撐場面,說報館請他做資料室主任。遯翁道:“那末,你要長住在上海了。家裡擠得很,又要費我的心,為你就近找間房子。唉!”至親不謝,鴻漸說不出話。遯翁吩咐兒子晚上去請柔嘉明天過來吃午飯,同時問丈人丈母什麼日子方便,他要挑個飯店好好的請親家。他自負精通人情世故,笑對方老太太說:“照老式結婚的辦法,一項轎子就把新娘抬來了,管她怕生不怕生。現在不成了,我想叫二奶奶或者三奶奶陪老大到孫家去請她,表示歡迎。這樣一來,她可以比較不陌生。”三奶奶沉著臉,二奶奶說:“姐姐,你真是好脾氣!孫柔嘉是什麼東西,擺臭架子,要我們去迎接她!我才不肯呢。”二奶奶說:“她今天不肯來是不會來了。猜准她快要養了,沒有臉到婆家來,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後天,咱們索性等著雙喜進門罷。我知道老大決不讓我去的,你瞧他那時候多少著急。”三奶奶自愧不如,說:“老大雖然是長子,方家的長孫總是你們阿醜了。孫柔嘉趕養個兒子也沒用。”二奶指頭點她一下道:“他們方家有什麼大家當在分,這個年頭兒還講長子長孫麼?阿醜跟你們阿凶不是一樣的方家孫子。老頭子幾個錢快完了,去年冬租就一個錢沒收到。老大也三四個月不貼家用了,我看以後還要老頭子替他養家呢。”三奶奶歎氣道:“他們做父母的心全偏到夾肢窩裡的!老大一個人大學畢業留洋,錢花得不少了,現在還要用老頭的錢。我就不懂,他留了洋有什麼用,別說比不上二哥了,比我們老三都不如。”二奶奶道:“咱們瞧女大學生‘自立’罷。”二人舊嫌盡釋,親熱得有如結義姐妹(因為親生姐妹倒彼此忌嫉的),孫柔嘉做夢也沒想到她做了妯娌間的和平使者。
  午飯後,遯翁睡午覺,老太太押著兩個滿不願意的老媽子出空房間,二奶奶三奶奶陪小孩子睡覺。阿醜阿凶沒人照顧,便到客堂裡纏住鴻漸。阿醜問“大伯伯”要大伯母看,又玩皮地問:“大伯伯,誰是孫柔嘉?”阿凶距離鴻漸幾步,光著眼吃指頭,聽了這話,拔出指頭,刁嘴咬舌道:“‘孫柔嘉。’不可以說的,要說‘大娘’。大伯伯,我沒有說‘孫柔嘉’。”鴻漸心不在焉道:“你好。”阿醜討喜酒吃,鴻漸說:“別吵,明天爺爺給你吃。”阿醜道:“那末你現在給我吃塊糖。”鴻漸說:“你剛吃過飯,吃什麼糖,你沒有凶弟弟乖。”阿凶又拔出指頭道:“我也要吃塊糖。”鴻漸搖頭道:“討厭死了,沒有糖吃。”阿醜爬上靠窗的桌子,看街上的行人。阿凶人小,爬不上,要大伯伯抱他上去,鴻漸算帳不理他,他就哭喪著臉,嚷要撒尿,鴻漸沒做過父親,毫無辦法,放下鉛筆,說:“你熬住了。我攙你上樓去找張媽,可是你上了樓不許再下來。”阿凶不願意上去,指桌子旁邊的痰盂,鴻漸說:“隨你便。”阿醜回過臉來說:“剛走過一個人,他一隻手裡拿一根冰棒,他有兩根冰棒,又舐一根。大伯伯,他有兩根冰棒。”阿醜得意道:“他走到不知那兒去了,你看不見——大伯伯,你吃過冰棒沒有?”阿凶老實說:“我要吃冰棒,”阿醜忙從桌上跳下來,也老實說:“我要吃冰棒。”鴻漸說,等張媽或孫媽收拾好房間差好去買,這時候不准吵,誰吵誰罰掉冰。阿醜問,收拾房間要多少時候。鴻漸說,至少等半個鐘頭。阿醜說:“我不吵,我看你寫字。”阿凶吃夠了右手的食指,換個左手的無名指嘗新。鴻漸寫不上十個字,阿醜道:“大伯伯,半個鐘頭到了沒有?”鴻漸不耐煩道:“胡說,早得很呢!”阿醜熬了一會,說:“大伯伯,你這枝鉛筆好看得很。你讓我寫個字。”鴻漸知道鉛筆到他手裡准處死刑斷頭,不肯給他。阿醜在客堂裡東找西找,發現鉛筆半寸,舊請客貼子一個,把鉛筆頭在嘴裡吮了一吮,筆透紙背似的寫了“大”字和“方”字,像一根根火柴搭起來的。鴻漸說:“好,好。你上去瞧瞧張媽收拾好沒有。”阿醜去了下來,說還沒呢,鴻漸道:“你只能再等一下了。”阿醜道:“大伯伯,新娘來了,是不是住在那間房裡?”鴻漸道:“不用你管。”阿醜道:“大伯伯,什麼叫‘關係’?”鴻漸不懂,阿醜道:“你是不是跟大娘在學堂裡有‘關係’的?”鴻漸拍桌跳起來道:“什麼話?誰教你說這種話的?”阿醜嚇得臉漲得比鴻漸還紅,道:“我——我聽見媽媽跟爸爸說的。”鴻漸憤恨道:“你媽媽混帳!你沒有冰吃,罰掉你的冰。”阿醜瞧鴻漸認真,知道冰不會到嘴,來個精神戰勝,退到比較安全的距離,說:“我不要你的冰,我媽媽會買給我吃。大伯伯最壞,壞大伯伯,死大伯伯。”鴻漸作勢道:“你再胡說,我打你。”阿醜甭著頭,鼓著嘴,表示倔強不服。阿凶走近桌子說:“大伯伯我乖,我沒有說。”鴻漸道:“你有冰吃的。別像他那樣。”阿醜聽說阿凶依然有冰吃,走一來一手拉住他手臂,一手攤掌,說:“你昨天把我的皮球丟了,快賠給我,我要我的皮球,這時候我要拍。”阿凶慌得叫大伯伯解圍。鴻漸拉阿醜,阿醜就打阿凶一下耳光,阿凶大哭,撒得一地是尿。鴻漸正罵阿醜,二奶奶下來了責備道:“小弟弟都給你們吵醒了!”三奶奶聽見兒子的哭聲也趕下來。兩個孩子都給自己的母親拉上去,阿醜一路上聲辯說:“為什麼大伯伯給他吃冰,不給我吃冰。”鴻漸掏手帕擦汗,歎口氣。想這種家庭裡,柔嘉如何住得慣。想不到弟媳背後這樣糟塌人,她當然還有許多不堪入耳的話,自己簡直不願意知道,那句話現在知道了都懊悔。聽過她們背後對自己的批判,死後受閻王爺問一生的罪惡,就有個自辯的準備了。一向跟家庭習而相忘,不覺得它藏有多少仇嫉卑鄙,現在為了柔嘉,稍能從局外人的立場來觀察,才恍然明白這幾年來兄弟妯娌甚至父子間的真情實相,自己如在夢裡。
  方老太太當夜翻箱倒篋,要找兩件劫餘的手飾,明天給大媳婦作見面禮。遯翁笑她說:“她們新式女人還要戴你那些老古董麼?我看算了罷。‘贈人以車,不如贈人以言’;我明天倒要勸她幾句話。”方老太太結婚三十餘年,對丈夫掉的書袋,早失去索解的好奇心,只懂最後一句,忙說:“你明天說話留神。他們過去的事,千萬別題。”遯翁怫然道:“除非我像你這們笨!我在社會上做了三十多年的事,這一點人情世故還不懂麼?”明天上午鴻漸去接柔嘉,柔嘉道:“你家裡比我們古板,今天去了,有什麼禮節?我是不懂的,我不去了。”鴻漸說,今天是彼此認識一下,毫無禮節,不過他父親的意思,要他們對祖宗行個禮。柔嘉撒嬌道:“算你們方家有祖宗,我們是天上掉下來的,沒有祖宗!你為什麼不對我們孫家的祖宗行禮?明天我教爸爸罰你對祖父祖母的照片三跪九叩首。我要報仇。”鴻漸聽她口氣鬆動,賠笑說:“一切瞧我面上,受點委屈。”柔嘉道:“不是為了你,我今天真不願意去。我又不是新進門的小狗小貓,要人抱了去拜灶!”到了方家,老太太瞧柔嘉沒有相片上美,暗暗失望,又嫌她衣服不夠紅,不像個新娘,尤其不贊成她腳上顏色不吉利的白皮鞋。二奶奶三奶奶打扮得淋漓盡致,天氣熱,出了汗,像半溶化的奶油喜字蛋糕。她們見了大嫂的相貌,放心釋慮,但對她的身材,不無失望。柔嘉雖然比不上法國劇人貝恩哈脫(Sarah Barnhardt),腰身纖細得一粒奎寧丸吞到肚子裡就像懷孕,但瘦削是不能否認的。“雙喜進門”的預言沒有效驗。遯翁一團高興,問長問短,笑說:“以後鴻漸這孩子我跟他母親管不到他了,全交托給你了——”方老太太插口說:“是呀!鴻漸從小不能幹的,七歲還不會穿衣服。到現在我看他穿衣服不知冷暖,東西甜的鹹的亂吃,完全像個孩子,少奶奶,你要留心他。鴻漸,你不聽我的話,娶了媳婦,她說的話,你總應該聽了。”柔嘉道:“他也不聽我的話的——鴻漸,你聽見沒有?以後你不聽我的話,我就告訴婆婆。”鴻漸傻笑。二奶奶和三奶奶偷偷做個鄙薄的眼色。遯翁聽柔嘉要做事,就說:“我有句話勸你。做事固然很好,不過夫婦倆同在外面做事,‘家無主,掃帚倒豎’,亂七八糟,家庭就有名無實了。我並不是頑固的人,我總覺得女人的責任是管家。現在要你們孝順我們,我沒有這個夢想了,你們對你們的夫總要服侍得他們稱心的。可惜我在此地是逃難的局面,房子擠得很,你們住不下,否則你可以跟你婆婆學學管家了。”柔嘉勉強點頭。行禮的時候,祭桌前鋪了紅毯,顯然要鴻漸夫婦向空中過往祖先靈魂下跪。柔嘉直挺挺踏上毯子,毫無下拜的趨勢,鴻漸跟她並肩三鞠躬完事。傍觀的人說不出心裡驚駭和反對,阿醜嘴快,問父親母親道:“大伯伯大娘為什麼不跪下去拜?”這句話像空房子裡的電話鈴響,無人介面。鴻漸窘得無地自容,虧得阿醜阿凶兩人搶到紅毯上去跪拜,險些打架,轉移了大家的注意。方老太太滿以為他們倆拜完了祖先,會向自己跟遯翁正式行跪見禮的。鴻漸全不知道這些儀節,他想一進門己經算見面了,不必多事。所以這頓飯吃得並不融洽。阿醜硬要坐在柔嘉旁邊,叫大娘夾這樣菜那樣菜,差喚個不了。菜上到一半,柔嘉不耐煩敷衍這位討厭侄兒,阿醜便跪在椅子上,伸長手臂,自己去夾菜。一不小心,他把柔嘉的酒杯碰翻,柔嘉“啊呀”一聲,快起身躲,新衣服早染了一道酒痕。遯翁夫婦罵阿醜,柔嘉忙說沒有關係。鵬圖跟二奶奶也痛駡兒子,不許他再吃,阿醜哭喪了臉,賴著不肯下椅子。他們希望鴻漸夫會說句好話,替兒子留面子。誰知道鴻漸只關切地問柔嘉:“酒漬洗得掉麼?虧得他夾的肉丸子沒滾在你的衣服上,險得很!”二奶奶板著臉,一把拉住阿醜上樓,大家勸都來不及,只聽到阿醜半樓梯就尖聲嚷痛,厲而長像特別快車經過小站不停時的汽笛,跟著號啕大哭。鵬圖聽了心痛,咬牙切齒道:“這孩子是該打,回頭我上去也要打他呢。”
  下午柔嘉臨走,二奶奶還滿臉堆笑說:“別走了,今天就住這兒罷——三妹妹,咱們把她扣下來——大哥,只有你,還會送她回家!你就不要留住她麼?”阿醜哭腫了眼,人也不理。方老太太因為兒子媳婦沒對自己叩頭,首飾也沒給他們,送她出了門,回房向遯翁嘰咕。遯翁道:“孫柔嘉禮貌是不周到,這也難怪。學校裡出來的人全野蠻不懂規矩,她家裡我也不清楚,看來沒有家教。”方老太太道:“我十月懷胎養大了他,到現在娶了媳婦,受他們兩個頭都不該麼?孫柔嘉就算不懂禮貌,老大應當教教她。我愈想愈氣。”遯翁勸道:“你不用氣,回頭老大回來,我會教訓他。鴻漸真是糊塗蟲,我看他將來要怕老婆的。不過孫柔嘉還像個明白懂道理的女人,我方才教她不要出去做事,你看她倒點頭服從的。”
  柔嘉出了門,就說:“好好一件衣服,就算毀了,不知道洗得掉洗不掉。我從來沒見過這種沒管教的孩子。”鴻漸道:“我也真討厭他們,好在將來不會一起住。我知道今天這頓飯把你的胃口全吃倒了。說到孩子,我倒想起來了,好像你應該給他們見面錢的,還有兩個用人的賞錢。”柔嘉頓足道:“你為什麼不早跟我說?我家裡沒有這一套,我自己剛脫離學校,全不知道這些奶奶經!麻煩死了,我不高興做你們方家的媳婦了!”鴻漸安慰道:“沒有關係,我去買幾個紅封套,替你給他們得了。”柔嘉道:“隨你去辦罷,反正我有會討你家好的。你那兩位弟媳婦,都不好對付。你父親說的話也離奇;我孫柔嘉一個大學畢業生到你們方家來當不付工錢的老媽子!哼,你們家裡沒有那麼闊呢。”鴻漸忍不住回護遯翁道:“他也沒有叫你當老媽子,他不過勸你不必出去做事。”柔嘉道:“在家裡享福,誰不願意?我並不喜歡出去做事呀!我問你,你賺多少錢一個月可以把我供在家裡?還是你方家有祖傳的家當?你自己下半年的職業,八字還未見一撇呢!我掙我的錢,還不好麼?倒說風涼話!”鴻漸生氣道:“這是另一件事。他的話也有點道理。”柔嘉冷笑道:“你跟你父親的頭腦都是幾千年前的古董,虧你還是個留學生。”鴻漸也冷笑道:“你懂什麼古董不古董!我告訴你,我父親的意見在外國時得很呢,你吃的虧就是沒留過學。我在德國,就知道德國婦女的三K運動:KircheKnecheKinder——”柔嘉道:“我不要聽,隨你去說。不過我今天才知道,你是位孝子,對你父親的話這樣聽從——”這吵架沒變嚴重,因為不能到孫家去吵,不能回方家去吵,不宜在路上吵,所以舌劍唇槍無用之地。無家可歸有時簡直是樁幸事。
  兩親家見過面,彼此請過客,往來拜訪過,心裡還交換過鄙視。誰也不滿意誰,方家恨孫家簡慢,孫家厭方家陳腐,雙方背後都嫌對方不闊。遯翁一天聽太太批評親家母,靈感忽來,日記上添上了精彩的一條,說他現在才明白為什麼兩家攀親要叫“結為秦晉”:“夫春秋之時,秦晉二國,世締婚姻,而世尋干戈。親家相惡,於今為烈,號曰秦晉,亦固其宜。”寫完了,得意非凡,只恨不能送給親翁孫先生賞鑒。鴻漸跟柔嘉左右為難,受足了氣,只好在彼此身上出氣。鴻漸為太太而受氣,同時也發現受了氣而有個太太的方便。從前受了氣只好悶在心裡,不能隨意發洩,誰都不能夠像對太太那樣痛快。父母兄弟不用說,朋友要絕交,用人要罷工,只有太太像荷馬史詩裡風神的皮袋,受氣的容量最大,離婚畢竟不容易。柔也發現對丈夫不必像對父母那樣有顧忌。但她比鴻漸有涵養,每逢鴻漸動了真氣,她就不再開口。她仿佛跟鴻漸搶一條繩子,盡力各拉一頭,繩子迸直欲斷的時候,她就湊上幾步,這繩子又鬆軟下來。氣頭上雖然以吵嘴為快,吵完了,他們都覺得疲乏和空虛,像戲散場和酒醒後的心理。回上海以前的吵架,隨吵隨好,宛如富人家的飯菜,不留過夜的。漸漸的吵架的余仇,要隔一天才會消釋,甚至不了了之,沒講和就講話。有一次鬥口以後,柔嘉半認真半開頑笑地說:“你發起脾氣來就像野獸咬人,不但不講理,並且沒有情份。你雖然是大兒子,我看你父親母親並不怎麼溺愛你,為什麼這樣使性?”鴻漸抱愧地笑。他剛才相罵贏了,勝利使他寬大,不必還敬說:“丈人丈母重男輕女,並不寶貝你,可是你也夠難服侍。”
  他到了孫家兩次以後,就看出來柔嘉從前口口聲聲“爸爸媽媽”,而孫先生孫太太對女兒的事淡漠得等於放任。孫先生是個惡意義的所謂好人——無用之人,在報館當會計主任,毫無勢力。孫太太老來得子,孫家是三代單傳,把兒子的撫養作為宗教,打扮得他頭光衣挺,像個高等美容院裡的理髮匠或者外國菜館裡的侍者。他們供給女兒大學畢業,已經盡了責任,沒心思再料理她的事。假如女婿闊得很,也許他們對柔嘉的興趣會增加些。跟柔嘉親密的是她的姑母,美國留學生,一位叫人家小孩子“你的Baby”,人家太太“你的Mr s”那種女留學生。這種姑母,柔嘉當然叫她Auntie。她年輕時出過風頭,到現在不能忘記,對後起的女學生批判甚為嚴厲。柔嘉最喜歡聽她的回憶,所以獨蒙憐愛。孫先生夫婦很怕這位姑太太,家裡的事大半要請她過問。她丈夫陸先生,一臉不可饒恕的得意之色,好談論時事。因為他兩耳微聾,人家沒氣力跟他辯,他心裡只聽到自己說話的聲音,愈加不可理喻。夫婦倆同在一家大紗廠裡任要職,先生是總工程師,太太是人事科科長。所以柔嘉也在人事寇里找到位置。姑太太認為侄女兒配錯了人,對鴻漸的能力和資格坦白地瞧不起。鴻漸也每見她一次面,自卑心理就像戰時物價又高漲一次。姑太太沒有孩子,養一條小哈巴狗,取名Bobby,視為性命。那條狗見了鴻漸就咬;它女主人常說的話:“狗最靈,能夠辨別好壞,”更使他聽了生氣。無奈狗以主貴,正如夫以妻貴,他不敢打它。柔嘉要姑母喜歡自己的丈夫,常教鴻漸替陸太太牽狗出去撒尿拉屎,這並不From:qili02:39:50-0700
  鴻漸曾經惡意地對柔嘉說:“你姑母愛狗勝於愛你。”柔嘉道:“別胡鬧”——又加上一句毫無意義的話——“她就是這個脾氣。”鴻漸道:“她這樣喜歡跟狗做伴侶,表示她不配跟人在一起。”柔嘉瞪眼道:“我看狗有時比人都好,至少Bobby比你好,它倒很有情義的,不亂咬人。碰見你這種人,是該咬。”鴻漸道:“你將來准像你姑母,也會養條狗。唉,像我這個倒楣人,倒應該養條狗。親戚瞧不起,朋友沒有,太太——呃——太太容易生氣不理人,有條狗對我搖搖尾巴,總算世界上還有件東西比我都低,要討我的好。你那位姑母在廠裡有男女職工趨奉她,在家裡傍人不用說,就是侄女兒對她多少千依百順,她應當滿意了,還要養條走狗對她搖頭擺尾!可見一個人受馬屁的容量,是沒有底的。”柔嘉管制住自己的聲音道:“請你少說一句,好不好?不能有三天安靜的!剛要好了不多幾天,又來無事尋事了。”鴻漸扯淡笑道:“好凶!好凶!”
  鴻漸為哈巴狗而發的感慨,一半是真的。正像他去年懊悔到內地,他現在懊悔聽了柔嘉的話回上海。在小鄉鎮時,他怕人家傾軋,到了大都市,他雙恨人家冷淡,倒覺得傾軋還是瞧得起自己的表示。就是條微生蟲,也沾沾自喜,希望有人擱它在顯微鏡下放大了看的。擁擠裡的孤寂,熱鬧裡的淒涼,使他像許多住在這孤島上的人,心靈也仿佛一個無湊畔的孤島。這一年的上海跟去年大不相同了。歐洲的局勢急轉直下,日本人因此在兩大租界裡一天天的放肆。後來跟中國“並肩作戰”的英美兩國,那時候只想保守中立;中既然不中,立也根本立不住,結果這“中立”變成只求在中國有個立足之地,此外全盤讓日本人去蹂躪。約翰牛一味吹牛,Uncle Sam原來就是Uncle Sham;至於馬克斯妙喻所謂“善鳴的法蘭西雄雞”呢,它確有雄雞的本能——迎著東方引吭長啼,只可惜把太陽旗誤認為真的太陽。美國一船船的廢鐵運到日本,英國在考慮封鎖中國的軍火。物價像得道成仙,平地飛升。公用事業的工人一再罷工,電車和汽車只恨不能像戲院子和旅館掛牌客滿。銅元鎳幣全搜刮完了,否則擠車的困難可以避免。生存競爭漸漸脫去文飾和面具,露出原始的狠毒。廉恥並不廉,許多人維持它不起。發國難財和破國難產的人同時增加,各不相犯;因為窮人只在大街鬧市行乞,不會到財主的幽靜住宅區去,只會跟著步行的人要錢,財主坐的流線型汽車是趕不上的。貧民區逐漸蔓延,像市容上生的一塊癬。政治性的恐怖事件,幾乎天天發生。有志之士被壓迫得慢慢像西洋大都市的交通路線,向地下發展,地底下原有的那些陰毒曖昧的人形爬蟲,攀附了他們自增聲價。鼓吹“中日和平”的報紙每天發表新參加的同志名單,而這些“和奸”往往同時在另外的報紙上聲明“不問政治”。
  鴻漸回家第五天,就上華美新聞社拜見總編輯,辛楣在香港早通信替他約定了。他不願找丈人做引導,一個人到報館所在的大樓。報館在三層樓,電梯外面掛的牌子寫明到四樓才停。他雖然知道唐人“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的好詩,並沒有乘電梯。他雖然不知道但丁沉痛的話:“求事到人家去,上下的樓梯特別硬”,而走完兩層樓早已氣餒心怯,希望樓梯多添幾級,可以拖延時間。推進彈簧門,一排長櫃檯把館內人跟館外人隔開;假使這櫃檯上裝置銅欄,光景就跟銀行,當鋪,郵局無別。報館分裡外兩大間,外間對門的寫字桌畔,坐個年輕女人,翹起戴鑽戒的無名指,在修染紅指甲;有人推門進來,她頭也不抬。在平時,鴻漸也許會詫異以辦公室裡的人,指頭上不染墨水而指甲上染紅油,可是匆遽中無心有此,隔了櫃脫帽問訊。她抬起頭來,滿臉莊嚴不可侵犯之色,打量他一下,尖了紅嘴唇向左一歪,又低頭修指甲。鴻漸依照她嘴的指示,瞧見一個像火車站買票的小方洞,上寫“傳達”,忙上一看,裡面一個十六七歲的男孩子在理信。他喚起他注意道:“對不住,我要找總編輯王先生。”那孩子只管理他的信,隨口答道:“他沒有來。”他用最經濟的口部肌肉運動說這四個字,恰夠鴻漸聽見而止,沒多動一條神經,多用一絲聲氣。鴻漸發慌得腿都軟了,說:“咦,他怎麼沒有來!不會罷?請你進去瞧一瞧。”那孩子做了兩年的傳達,老於世故,明白來客分兩類:低聲下氣請求“對不住,請你如何如何”的小客人,粗聲大氣命令“小孩兒,這是我的片子,找某某”的大客人。今天這一位是屬於前類的,自己這時候正忙,沒工夫理他。鴻漸暗想,假使這事謀成了,准想方法開除這小鬼,再鼓勇氣說:“王先生約我這時候來的。”那孩子聽了這句話,才開口問那個女人道:“蔣小姐,王先生來了沒有?”她不耐煩搖頭道:“誰知道他!”那孩子歎口氣,懶洋洋站起來,問鴻漸要片子。鴻漸沒有片子,只報了姓方。那孩子正要盡傳達的責任,一個人走來,孩子順便問道:“王先生來了沒有?”那人道:“好像沒有來,今天沒看見他,恐怕要到下午來了。”孩子攤著兩手,表示自己變不出王先生。鴻漸忽然望見丈人在遠遠靠窗的桌上辦公,像異鄉落難遇見故知。立刻由丈人陪了進去,見到王先生,談得很投機。王先生因為他第一次來,堅持要送他出櫃檯。那女人不修指甲了,忙著運用中文打字機呢,依然翹著帶鑽戒的無名指。王先生教鴻漸上四層樓乘電梯下去,明天來辦公也乘電梯到四層樓再下來,這樣省走一層樓梯。鴻漸學了乖,甚為高興,覺得已經是報館老內行了。當夜寫信給辛楣,感謝他介紹之恩,附筆開頑笑說,據自己今天在傳達處的經驗,恐怕本報其他報導和消息不會準確。
  房子比職業更難找。滿街是屋,可是輪不到他們住。上海仿佛希望每個新來的人都像只戴殼的蝸牛,隨身帶著宿舍。他們倆為找房子,心灰力竭,還貼上無謂的口舌。最後,靠(遯翁的面子,在親屬家裡租到兩間小房,沒出小費。這親戚一部分眷屬要回鄉去,因為方家的大宅子空著,願意借住。遯翁提議,把這兩間房作為交換條件。這事一說就成,遯翁有理由向兒子媳婦表功。兒子當然服貼,媳婦回娘家一說,孫太太道:“笑話!他早該給你房子住了。為什麼鴻漸的弟媳好好的有房子住?你嫁到方家去,方家就應該給你房子。方家沒有房子,害你們新婚夫婦拆散,他們對你不住,現在算找到兩間房,有什麼大不了得!我常說,結婚不能太冒昧的,譬如這個人家裡有沒有住宅,就應該打聽打聽。”幸而柔嘉沒有把這些話跟丈夫說,否則准有一場吵。她發現鴻漸雖然很不喜歡他的家,決不讓傍人對它有何批評。為了買傢俱,兩人也爭執過。鴻漸認為只要向老家裡借些來用用,將就得過就算了。柔嘉道地是個女人,對於自己管領的小家庭比他看得重,要爭點家私。鴻漸陪她上木器店,看見一張桌子就想買,柔嘉只問了價錢,把桌子周身內外看個仔細,記在心裡,要另外走好幾家木器店,比較貨色和價錢。鴻漸不耐煩,一次以後,不再肯陪她,她也不要他陪,自去請教她的姑母。
  傢俱粗備,陸先生夫婦來看侄女婿的新居。陸先生說樓梯太黑,該教房東裝盞電燈。陸太太嫌兩間房都太小,說鴻漸父親當初該要求至少兩間裡有一間大房。陸先生聽太太的話耳朵不聾,也說:“這話很對。鴻漸,我想你府上那所房子不會很大。否則,他們租你的大房子,你租他們的小房間,這太吃虧了,呵呵。”他一笑,Bobby也跟著叫。他又問鴻漸這兩天報館裡有什麼新聞。鴻漸道:“沒有什麼消息。”他沒有聽清,問:“什麼?”鴻漸湊近他耳朵高聲說:“沒有什麼——”他跳起來皺眉搓耳道:“嚇,你嘴裡的氣直鑽進我的耳朵,癢得我要死!”陸太太送侄女一房傢俱,而瞧侄女婿對自己丈夫的態度並不遜順,便說:“他們的‘華美新聞’我從來不看,銷路好不好?我中文報不看的,只看英文報。”鴻漸道:“這兩天,波蘭完了,德國和俄國聲勢利害得很,英國壓下去了,將來也許大家沒有英文報看,姑母還是學學俄文和德文罷。”陸太太動了氣,說她不要學什麼德文,雜貨鋪子裡的夥計都懂俄文的。陸先生明白了爭點,也大發議論,說有美國,怕什麼,英國本來不算什數。他們去了,柔嘉埋怨鴻漸。鴻漸道:“這是我的房子,我不歡迎他們來。”柔嘉道:“你這時候坐的椅子,就是他們送的禮。”鴻漸忙站起來,四望椅子沙發全是陸太太送的,就坐在床上,說:“誰教他們送的?退還他們得了。我寧可坐在地板上的。”柔嘉又氣又笑道:“這種蠻不講禮的話,只可以小孩子說,你講了並不有趣。”男人或女人聽異性以“小孩子”相稱,無不馴服;柔嘉並非這樣稱呼鴻漸,可是這三個字的效力已經夠了。
  遯翁夫婦一天上午也來看佈置好的房間。柔嘉到辦公室去了,鴻漸常常飯後才上報館。他母親先上樓,說:“爸爸在門口,他帶給你一件東西,你快下去搬上來——別差女用人,粗手大腳,也許要碰碎玻璃的。”鴻漸忙下去迎接父親,捧了一隻掛在壁上的老式自鳴鐘到房裡。遯翁問他記得這個鐘麼,鴻漸搖頭。遯翁慨然道:“要你們這一代保護祖澤,世守勿失,真是夢想了!這只鐘不是爺爺買的,掛在老家後廳裡的麼?”鴻漸記起來了。這是去年春天老二老三回家鄉收拾劫餘,雇夜航船搬出來的東西之一。遯翁道:“你小的時候,喜歡聽這只鐘打的聲音,爺爺說,等你大了給你——唉,你全不記得了!我上禮拜花錢叫鐘錶店修理一下,機器全沒有壞;東西是從前的結實,現在的鐘錶那裡有這樣經用!”方老太太也說:“我看柔嘉帶的表,那樣小,裡面的機器都不會全的。”鴻漸笑道:“娘又說外行說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機器當應有盡有,就是不大牢。”他母親道:“我是說它不牢。”遯翁挑好掛鐘的地點,分付女用人向房東家借梯,看鴻漸上去掛,替鐘捏一把汗。梯子搬掉,他端詳著壁上的鐘,躊躇滿志,對兒子說:“其實還可以高一點——讓它去罷,別再動它了。這只鐘走得非常准,我昨天試過的,每點鐘只慢走七分鐘,記好,要走慢七分鐘。”方老太太看了傢俱說:“這種木器都不牢,傢俱是要紅木的好,多少錢買的?”她聽說是柔嘉姑丈送的,便問:“柔嘉家裡給她東西沒有:”鴻漸撒謊道:“那一間客座兼飯室的器具是她父母買的——”看母親臉上並不表示滿足——“還有灶下的一切用品也是丈人家辦的。”方老太太的表情依然不滿足,可是鴻漸一時想不起貴重的東西來替丈人家掙面子。方老太太指鐵床道:“這明明是你們自己買的,不是她姑母送的。”鴻漸不耐煩道:“床總不能教人家送。”方老太太忽然想起佈置新房一半也是婆家的責任,便不說了。遯翁夫婦又問柔嘉每天什麼時候回來,平常吃些什麼菜,女用人做菜好不好,要多少開銷一天,一月要用幾擔煤球等等。鴻漸在半不能回答,遯翁搖頭,老太太說:“全家托給一個用人,太粗心大意了。這個李媽靠得住靠不住?”鴻漸道:“她是柔嘉的奶媽,很忠實,不會揩油。”遯翁“哼”一聲道:“你這糊塗人,知道什麼?”老太太說:“家裡沒有女主人總不行的。我要勸柔嘉別去做事了。她一個月會賺多少錢!管管家事,這幾個錢從柴米油鹽上全省下來了。”鴻漸忍不住說老實話:“她廠裡酬報好,賺的錢比我多一倍呢!”二老故意地靜默,老太太覺得兒子偏袒媳婦,老先生覺得兒子坍盡了天下丈夫的台。回家之後,遯翁道:“老大准怕老婆。怎麼可以讓女人賺的錢比他多!這種丈夫還能振作乾綱麼?”方老太太道:“我就不信柔嘉有什麼本領,咱們老大留了洋倒不如她!她應當把廠裡的事讓給老大去做。”遯翁長歎道:“兒子沒出息,讓他去罷!”
  柔嘉回家,剛進房,那只鐘表示歡迎,法條唏哩呼嚕轉了一會,當當打了五下。她詫異道:“這是什麼地方來的?呀,不對,我表上快六點鐘了。”李媽一一報報告。柔嘉問:“老太太到灶下去看看沒有?”李媽說沒有。柔嘉又問她今天買的什麼菜,釋然道:“這些菜很好,倒沒請老太太看看,別以為咱們餓瘦了她兒子。”李媽道:“我只煎了一塊排骨給姑爺吃,留下好幾塊生的浸在醬油酒裡,等一會煎了給你吃晚飯。”柔嘉笑道:“我屢次教你別這樣,你改不好的。我怎吃得下那麼許多!你應當儘量給姑爺吃,他們男人吃量大,嘴又饞,吃不飽要發脾氣的。”李媽道:“可不是麼?我的男人老李也——”柔嘉沒想到她會把鴻漸跟老李相比,忙截住道:“我知道,從小就聽見你講,端午吃粽子,他把有赤豆的粽子尖兒全吃了,給你吃粽子跟兒,對不對?”李媽補充道:“粽子跟兒大,沒煎熟,我吃了生米,肚子脹了好幾天呢!”晚上鴻漸回來家,說明鐘的歷史,柔嘉說:“真是方家三代傳家之寶——咦,怎麼還是七點鐘?”鴻漸告訴她每點鐘走慢七分鐘的事實。柔嘉笑道:“照這樣說,恐怕它短針指的七點鐘,還是昨天甚至前天的七點鐘,要它有什麼用?”她又說鴻漸生氣的時候,拉長了臉,跟這只鐘的輪廓很相像。鴻漸這兩天傷風,嗓子給痰塞了。柔嘉拍手道:“我發現你說話以前嗓子裡唏哩呼嚕,跟它打的時候法條轉動的聲音非常之像。你是這鐘變出來的妖精。”兩人有說有笑,仿佛世界上沒有夫婦反目這一會事。
  一個星期六下午,二奶奶三奶奶同來作首次拜訪。鴻漸在報館裡沒回來,柔嘉忙做茶買點心款待,還說:“為什麼兩個孩子不帶來?回頭帶點糖果回去給他們吃。”三奶奶道:“阿凶吵著要跟我來,我怕他來了闖禍,沒帶他。”二奶奶道:“我對阿凶說,大娘的房子乾淨,不比在家裡可以隨地撒尿,大伯伯要打的。”柔嘉不誠實道:“那裡的話!很好帶他來。”三奶奶覺得兒子失了面子,報復說:“我們的阿凶是沒有靈性的,阿醜比他大不了幾歲,就很有心思,別以為他是個孩子!譬如他那一次弄髒了你的衣服,吃了一頓打,從次他記在心裡,不敢跟你胡鬧。”兩人為了兒子暫時分裂,頃刻又合起來,同聲羡慕柔嘉小家庭的舒服,說他好福氣。三奶奶怨慕地說:“不知道何年何月我們也能夠分出來獨立門戶呢!當然現在住在一起,我也沾了二姐姐不小光。”二奶奶道:“他們方家只有一所房子跟人家交換,我們是輪不到的。”柔嘉忙說:“我也很願意住在大家庭裡,事省,開銷省。自開門戶有自開門戶的麻煩,柴米油鹽啦,水電啦,全要自己管。鴻漸又沒有二弟三弟能幹。”二奶奶道:“對了!我不像三妹,我知道自己是個飯桶,要自開門戶開不起來,還是混在大家庭裡過糊塗日子罷。像你這樣粗粗細細內內外外全行,又有靠得住的用人,大哥又會賺錢,我們要跟你比,差得太遠了。”柔嘉怕他們回去搬嘴,不敢太針鋒相對。她們把兩間房裡的器具細看,問了價錢,同聲推尊柔嘉能幹精明,會買東西,不過時時穿插說:“我在什麼地方也看見這樣一張桌子(或椅子),價錢好像便宜些,可惜我沒有買。”三奶奶問嘉道:“你有沒有擱箱子的房間?”柔嘉道:“沒有。我的箱子不多,全擱在臥室裡。”二奶奶道:“上海的弄堂房子太小,就有擱箱子的房間,也擱不下多少箱子。我嫁到方家的時候,新房背後算有個後房,我賠嫁的箱子啦,盆啦,桶啦,檯面啦怎麼也放不下,弄得新房裡都擱滿了,看了真不痛快。”三奶奶道:“我還不是跟你一樣?死日本人把我們這些東西全搶光,想起來真傷心!現在要一件沒一件,都要重新買。我的皮衣服就七八套呢,從珍珠皮旗袍到灰背外套都全的,現在自己倒沒得穿!”二奶奶也開了半幅嫁裝的虛賬,還說:“倒是大姐姐這樣好。外國在打仗啦,上海還不知道怎樣呢。說不定咱們再逃一次難。東西多了,到時候帶又帶不走,丟了又捨不得。三妹,你還有點東西,我是什麼都沒有,走個光身,倒也乾脆,哈哈!咱們該回去了。”柔嘉才明白她們倆來調查自己賠嫁的,氣憤得晚飯都沒胃口吃。鴻漸回家,瞧她愛理不理,打趣她道:“今天在辦公室碰了姑母的頂子,是不是?”她翻臉道:“我正在發火呢,開什麼頑笑!我家裡一切人對我好好的,只有你們家裡的人上門來給我氣受。”鴻漸發慌,想莫非母親來教訓她一頓,上次母親講的話,自己都瞞她的,忙說:“誰呢?”柔嘉道:“還有誰!你那兩位寶貝弟媳婦。”鴻漸連說“討厭”,放了心,柔嘉道:“這是你的房子,你家的人當然可以直出直進,我一點主權沒有的。我又不是你家裡的人,沒攆走就算遠氣了。”鴻漸拍她頭道:“舊話別再提了。那句話算我說錯。你告訴我,她們怎樣欺負你。我看你也利害得很,是不是一個人打不過她們兩個人?”柔嘉道:“我利害?沒有你方家的人利害!全是三頭六臂,比人家多個心,心裡多幾個竅,腸子都打結的。我睡著做夢給她們殺了,煮了,吃了,我夢還不醒呢。”鴻漸笑道:“何至於此!不過你睡得是死,我報館回來遲一點,叫你都不醒的。”柔嘉板臉道:“你扯淡,我就不理你。”鴻漸道歉,問清楚了緣故,發狠道:“假如我那時候在家,我真要不客氣揭破她們。她們有什麼東西賠過來,對你吹牛!”柔嘉道:“這倒不能冤枉她們,她們嫁過來,你己經出洋了,你又沒瞧見她們的排場。”鴻漸道:“我雖然當時沒有在場,她們的家境我很熟悉。老二的丈人家尤其窮,我在大學的時候,就想送女兒過門,倒是父親反對早婚,這事談了一陣,又擱了好幾年。”柔嘉歎氣道:“也算我倒楣!現在逼得跟她們這種人姐妹相稱,還要受她們的作踐。她們看了傢俱,話裡隱隱然咱們買貴了.她們一對能乾奶奶,又對我關切,為什麼不早來幫我買呀!”鴻漸急問:“那一間的器具你也說是買的沒有?”柔嘉道:“我說了,為什麼?”鴻漸拍自己的後腦道:“糟糕!糟透了!我懊悔那天沒告訴你。”就把方老太太問丈人家送些什麼的事說出來。柔嘉也跳腳道:“你為什麼不早說?我還有臉到你家去做人麼!她們回去准一五一十搬嘴對是非,連姑母送的傢俱都以為是咱們自己買的。你這人太糊塗,撒了謊當然也應該和我打個招呼。從結婚那一會事起,你總喜歡自作聰明,結果無不弄巧成拙。”鴻漸自知理屈,又不服罵,申辯說:“我撒這個謊出於好意。我後來沒告訴你,是怕你知道了生氣。”柔嘉道:“不錯,我知道了很生氣。謝謝你一片好意,撒謊替我娘家掙面子。你應當老實對母親說,這是我預支了廠裡的薪水買的。我們孫家窮,嫁女兒沒有什麼東西給她.你們方家為兒子娶媳婦花了聘金沒有?給了兒子媳婦東西沒有?嚇,這兩間房子,還是咱們出租金的--哦,我忘了,還有這只鐘--”她瞧鴻漸的臉拉長,--給他一面鏡子“你自己瞧瞧,不像鐘麼?我一點沒有說錯。”鴻漸忍不住笑了。
  這許多不如意的小事使柔嘉怕到婆家去。她常慨歎說:“咱們還沒跟他們住在一起,已經惹了多少口舌。要過大家庭生活,須要訓練的。只要看你兩位弟婦訓練得多少頭尖眼快--嘴利,我真鬥不過她們,也沒有心思跟她們鬥,讓她們去做孝順媳婦罷。我只奇怪,你是在大家庭裡長大的,怎麼家裡這種詭計暗算,全不知道?”鴻漸道:“這些事沒結婚的男人不會知道,要結了婚,眼睛才張開。我有時想,家裡真跟三閭大學一樣是個是非窩,假使我結婚了幾年然後到三閭大學去,也許訓練有素,感覺靈敏些,不至於給人家暗算了。”柔嘉忙說:“這些話說它幹麼?假如你早結了婚,我也不會嫁給你了--除非你娶了我懊悔。”鴻漸心境不好,沒情緒來迎合柔嘉,只自言自語道:“School for scandal,全是School for scandal,家庭罷,彼此彼此。”他們倆雖然把家裡當作“造謠學校”,翹課可不容易。遯翁那天帶來鐘來,交給兒子一張祖先忌辰單,表示這幾天家祭,兒子媳婦都該回去參加行禮。柔嘉看見了就撅嘴。虧得她有辦公做籍口,中飯時不能趕回來。可是有幾天忌日剛好是星期日,她要想故意忘掉,遯翁會分付二奶奶或三奶奶打電話到房東家裡來請。尤其可厭的是,方家每來個親戚,偶而說起沒看見過大奶奶,遯翁夫婦就立刻打電話招柔酃去,不論是下午六點鐘她剛從辦公室回家,或者星期六她要出去頑兒,或者星期天她要到姑母家或她娘家去。死祖宗加上活親戚,弄得柔嘉疲於奔命,常怨鴻漸:“你們方家真是世家,有那麼多祖宗!為什麼不連黃帝的生日死日都算在裡面?”“你們方家真是大家!有了這許多親戚有什麼用?”她敷衍過幾次以後,顧不得了,叫李媽去接電話,說她不在家。不肯去了四五回,漸漸內怯不敢去,怕看他們的嘴臉。鴻漸同情太太,而又不敢得罪父母,只好一個人回家。不過家裡人的神情,仿佛怪他不女起解似的押了柔嘉來。他交From:qili02:40:18-0700
  假使“中心為忠”那句唐宋相傳的定義沒有錯,李媽忠得不忠,因為她偏心。鴻漸叫她做的事,她常要先請柔嘉核准。譬如鴻漸叫她買青菜,她就說:“小姐愛吃菠菜的,我要先問問她,”柔嘉當然吩咐她照鴻漸的意思去辦。鴻漸對她說:“天氣冷了,我的夾衣不會再穿了。今天太陽好,你替我拿出去曬一曬,回頭給小姐收起來。”她堅持說,柔嘉的夾衣還沒有收起來,他不必急,天氣會回曖的,等柔嘉曬衣服一起曬。柔嘉已經出門了,他沒法使李媽瞭解年輕女人穿衣服跟男人不同,只要外套換厚的,夾衣可以穿入冬季。李媽反說:“姑爺,曬衣服是娘兒們的事,您不用管。小姐大清早說出去辦事了,您為什麼不出去?這時候出去,晚上早點回來,不好麼?”諸如此類,使他又好氣又好笑。笑時稱她為“李老太太”或者Her Majesty,氣時恨不能請她走。夫婦倆吵架,給她聽見了,臉便繃得跟兩位主人一樣緊,正眼不瞧鴻漸,給他東西也只是一搡。他事後跟柔嘉嘰咕道:“這不像話!你們一主一僕連起來,會把我虐待死的。”柔嘉笑道:“我勸她好幾次了,她要幫我,我有什麼辦法?她說女人全吃丈夫的虧,她自己吃老李的虧——吃生米粽子。不過,我在你家裡孤掌難鳴,現在也教你嘗嘗味道。”
  柔嘉的父親跟女婿客氣得疏遠,她兄弟發現姐夫武不能踢足球打網球,文不能修無線電開汽車,也覺得姐姐嫁錯了人。鴻漸勉盡半子之職,偶到孫家一去。幸而柔嘉不常回娘家,只三天兩天到姑母家去頑。搬進房子一個多月以後,鴻漸夫婦上陸家吃飯。兩人吃完臨走,陸太太生硬地笑道:“鴻漸,我要討厭你,勸你一句話,你以後不許欺負柔嘉——”仿佛本國話力量不夠,她訂外交條約似的,來個華洋兩份——“你再Bully她,我不答應的。”鴻漸先聽她有討厭相勸,跋像箭豬碰見仇敵,毛根根豎直,到她說完,倒不明白她的意思,正想發問,柔嘉忙說:“Auntie,他對我很好,誰說他欺負我,我也不是好欺負的。”陸太太道:“鴻漸,你聽聽柔嘉多好,她還回護你呢!”鴻漸氣衝衝道:“你怎麼知道我欺負她?我——”柔嘉拉他道:“快走!快走!時間不早,電影要開場了。Auntie跟你說著頑兒的。”鴻漸出了門,說:“我沒有心思看電影,你一個人去罷。”柔嘉道:“咦!我又沒有得罪你。你總相信我不會告訴她什麼話。”鴻漸爆發道:“我所以不願意跟你到陸家去。在自己家裡吃了虧不夠,還要挨上門去受人家教訓!我欺負你!哼,我不給你什麼姑母奶媽欺負死,就算長壽了!倒說我方家的人難說話呢!你們孫家的人從上到下全像那只混帳王八蛋的哈巴狗。我名氣反正壞透了,今天索性欺負你一下,我走我的路,你去你的,看電影也好,回娘家也好,”把柔嘉的勾住的手推脫了。柔嘉本來不看電影無所謂。但丈夫言動粗魯,甚至不顧生物學上的可能性,把狗作為甲殼類來比自己家裡的人,她也生氣了,在街上不好吵,便說:“我一個人去看電影,有什麼不好?不希罕你陪,”頭一扭,撇下丈夫,獨自過街到電車站去了。鴻漸一人站著,悵然若失,望柔嘉的背影在隔街人叢裡出沒,異常纖弱,不知那兒來的憐惜和保護之心,也就趕過去。柔嘉正在走,肩上有人一拍,嚇得直跳,回頭瞧是鴻漸,驚喜交集,說:“你怎麼也來了?”鴻漸道:“我怕你跟人跑了,所以來監視你。”柔嘉笑道:“照你這樣會吵,總有一天吵得我跑了,可是我決不跟人跑,受了你的氣不夠麼?還要找男人,我真傻死了。”鴻漸道:“今天我不認錯的,是你姑母冤枉我。”柔嘉道:“好,算我家裡的人冤屈了你,我跟你賠罪。今天電影我請客。”鴻漸兩手到外套背心褲子的大小口袋去摸錢,柔嘉笑他道:“電車快來了,你別在街上捉虱。有了皮夾為什麼不把錢放在一起,錢又不多,替你理衣服的時候,東口袋一張鈔票,西口袋一張郵票。”鴻漸道:“結婚以前,請朋友吃飯,我把錢擱在皮夾裡,付帳的時候掏出來裝門面。現在皮夾子舊了,給我擲在不知什麼地方了。”柔嘉道:“講起來可氣。結婚以前,我就沒吃過你好好的一頓飯,現在做了你老婆,別想你再請我一個人像模像樣地吃了。”鴻漸道“今天飯請不起,我前天把這個月的錢送給父親了。零用還夠請你吃頓點心,回頭看完電影,咱們找個地方喝茶。”柔嘉道:“今天中飯不在家裡吃,李媽等咱們回去吃晚飯的。吃了點心,就吃不下晚飯,東西剩下來全糟蹋了。不要吃點心罷——哈哈,你瞧我多賢慧,會作家;只有你老太太還說我不管家務呢。”電影看到一半,鴻漸忽然打攪她的注意,低聲道:“我明白了,准是李媽那老傢伙搬的嘴,你大前天不是差她送東西到陸家去的麼?”她早料到是這麼一回事,藏在心裡沒說,只說:“我回去問她。你千萬別跟她吵,我會教訓她,攆走了她,找不到替人的;像我們這種人家,單位小,不打牌,不請客,又出不起大工錢,用人用不牢的。姑媽方面,我自然會解釋。你這時候看電影,別去想那些事,我也不說話了,已經漏看了一段了。”
  等丈夫轉了背,柔嘉盤問李媽。李媽一否認道:“我什麼都沒有說,只說姑爺脾氣燥得很。”柔嘉道:“這就夠了,”警告她以後不許。那兩天裡,李媽對鴻漸言出令從。柔嘉想自己把方家種種全跟姑媽說談過,幸虧她沒漏出來,否則鴻漸更要吵得天翻地覆,他最要面子。至於自己家裡的瑣屑,她知道鴻漸決不會向方家去講,這一點她相信得過。自己嫁了鴻漸,心理上還是孫家的人;鴻漸娶了自己,跟方家漸漸隔離了。可見還是女孩子好,只有父親糊塗,袒護著兄弟。
  鴻漸從此不肯陪她到陸家去,柔嘉也不敢勉強。她每去了回來,說起這次碰到什麼人,聽到什麼新聞,鴻漸總心裡作酸,覺得自己冷落在一邊,就說幾句話含諷帶諷刺。一個星期日早晨,吃完早點,柔嘉道:“我要出去了,鴻漸,你許不許?”鴻漸道:“是不是到你姑母家去?哼,我不許你,你還不是樣去,問我幹麼?下半天去不好麼?”柔嘉道:“來去我有自由,給你面子問你一聲,倒惹你拿糖作醋。冬天日子短了,下午去沒有意思。這時候太陽好,我還要帶了絨線去替你結羊毛坎肩,跟她商量什麼樣子呢。”鴻漸冷笑道:“當然不回來吃飯了。好容易星期日兩人中午都在家,你還要撇下我一個人到外面去吃飯。”柔嘉道:“唷!說得多可憐!倒像一刻離不開我的!我在家裡,你跟我有話麼?一個人踱來踱去,唉聲歎氣,問你有什麼心事,理也不理——今天星期天,大家別吵,好不好?我去了就回來,”不等他回答,回臥房換衣服去了。她換好衣服下來,鴻漸坐在椅子裡,報紙遮著臉,動也不動。她摸他頭髮說:“為什麼懶得這個樣子,早晨起來,頭也不梳。今天可以去理髮了。我走了。”鴻漸不理,柔嘉看他一眼,沒透過報紙,轉身走了。
  她下午一進門就問李媽:“姑爺出去沒有?”李媽道:“姑爺剛理了發回來,還沒有到報館去。”她上樓,道:“鴻漸,我回來了。今天爸爸,兄弟,還有姑夫兩個侄女兒都在。他要拉我去買東西,我怕你等急了,所以趕早回來。”
  鴻漸意義深長地看壁上的鐘,又忙伸出手來看表道:“也不早了,快四點鐘了。讓我想一想,早晨九點鐘出去的,是不是?我等你吃飯等到——”
  柔嘉笑道:“你這人不要臉,無賴!你明明知道我不會回來吃飯的,並且我出門的時候,吩咐李媽十二點鐘開飯給你吃——不是你這只傳家寶鐘上十二點,是鬧鐘上十二點。”
  鴻漸無詞以對,輸了第一個回合,便改換目標道:“羊毛坎肩結好沒有?我這時候要穿了出去。”
  柔嘉不耐煩道:“沒有結!要穿,你自己去買。我沒見過像你這樣的Nasty人!我忙了六天,就不許我半天快樂,回來准看你的臉。”
  鴻漸道:“只有你六天忙,我不忙的!當然你忙了有代價,你本領大,有靠山,賺的錢比我多——”
  “虧得我會賺幾個錢,否則我真給你欺負死了。姑媽說你欺負我,一點兒沒有冤枉你。”
  鴻漸發狠道:“那麼你快去請你家庭駐外代表李老太太上來,叫她快去報告你的Auntie。”
  “總有那一天,我自己會報告。像你這種不近人情的男人,世界上我想沒有第二個。他們討厭你,不上你的門,那也夠了,你還不許我去看他們。你真要我斷六親?你那種孤獨脾氣不應當娶我的,只可惜泥裡不會迸出女人來,天上不會吊下個女人來,否則倒無爺無娘,最配你的脾胃。嚇,老實說,我看破了你。我孫家的人無權無勢,所以討你的厭;你碰見了什麼蘇文紈唐曉芙的父親,你不四腳爬地去請安,我就不信。”
  鴻漸氣得發顫道:“你再胡說,我就打上來。”柔嘉瞧他臉青耳紅,自知說話過火,閉口不響。停一會,鴻漸道:“我倒給你害得自己家裡都不敢去!你辦公室裡天天碰見你的姑媽,還不夠麼?姑媽既然這樣好,你乾脆去了別回來。”
  柔嘉自言自語:“她是比你對我好,我家裡的人也比你家裡的人好。”
  鴻漸的回答是:“Sh——sh——sh——shaw。”
  柔嘉道:“隨你去噓。我家裡的人比你家裡的人好。我偏要常常回去,你管不住我。”鴻漸對太太的執拗毫無辦法,怒目注視她半天,奮然開門出去,直撞在李李媽身上。他推得她險的摔下樓梯,一壁說:“你偷聽夠了沒有?快去搬嘴,我不怕你。”他報館回來,柔嘉己經睡了,兩人不講話。明天亦複如是。第三天鴻漸忍不住了,吃早飯時把碗筷桌子打得一片響,柔嘉依然不睬。鴻漸自認失敗,先開口道:“你死了沒有?”柔嘉道:“你跟我講話,是不是?我還不死呢,不讓你清淨!我在看你拍筷子,頓碗,有多少本領施展出來。”鴻漸歎氣道:“有時候,我真恨不能打你一頓。”柔嘉瞥他一眼道:“我看動手打我的時候不遠了。”這樣,兩人算講了和。不過大吵架後講了和,往往還要追算,把吵架時的話重溫一遍:男人說:“我否則不會生氣的,因為你說了某句話;”女人說:“那麼你為什麼先說那句話呢?”追算不清,可能賠上小吵一次。
  鴻漸到報館後,發見一個熟人,同在蘇文紈家喝過茶的沈太太。她還是那時候趙辛楣介紹進館編“家庭與婦女”副刊的,現在兼編“文化與藝術”副刊。她丰采依然,氣味如舊,只是裝束不像初回國時那樣的法國化,談話裡的法文也減少了。她一年來見過的人太多,早忘記鴻漸,到鴻漸自我介紹過了,她嬌聲感慨道:“記得!記起來了!時間真快呀!你還是那時候的樣子,所以我覺得面熟。我呢,我這一年來老得多了!方先生,你不知道我為了一切的一切心裡多少煩悶!”鴻漸照例說她沒有老。她問他最進碰見曹太太沒有,鴻漸說在香港見到的,她自打著脖子道:“啊呀!你瞧我多糊塗!我上禮拜收到文紈的信,信上說碰見你,跟你談得很痛快。她還托我替她辦件事,我忙得沒工夫替她辦,我一天雜七雜八的真多!”鴻漸心中暗笑她撒謊,問她沈先生何在。她高抬眉毛,圓睜眼睛,一指按嘴,法國表情十足,四顧無人注意,然後湊近低聲道:“他躲起來了。他名氣太大,日本人跟南京偽政府全要他出來做事。你別講出去。”鴻漸閉住呼吸,險的窒息,忙退後幾步,連聲說是。他回去跟柔嘉談起,因說天下真小,碰見了蘇文紈以後,不料又會碰見她。柔嘉冷冷道:“是,世界是小。你等著罷,還會碰見個呢。”鴻漸不懂,問碰見誰。柔嘉笑道:“還用我說麼?您心裡明白,噲,別燒盤。”他才會意是唐曉芙,笑駡道:“真胡鬧!我做夢都沒有想到。就算碰見她又怎麼樣?”柔嘉道:“問你自己。”他歎口氣道:“只有你這傻瓜念念不忘地把她記在心裡!我早忘了,她也許嫁了人,做了母親,也不會記得我了。現在想想結婚以前把戀愛看得那樣重,真是幼稚。老實說,不管你跟誰結婚,結婚以後,你總發現你娶的不是原來的人,換了另一個。早知道這樣,結婚以前那種追求,戀愛等等,全可以省掉。相識相愛的時候,雙方本相全收斂起來,到結婚還沒有彼此認清,倒是老式婚姻乾脆,索性結婚以前,誰也不認得誰。”柔嘉道:“你議論發完沒有?我只有兩句話:第一,你這人全無心肝,我到現在還把戀愛看得很鄭重;第二,你真是你父親的兒子,愈來愈頑固。”鴻漸道:“怎麼‘全無心肝’,我對你不是很好麼?並且,我這幾句話不過是泛論,你總是死心眼兒,喜歡扯到自己身上。你也可以說,你結婚以前沒發現我的本來面目,現在才知道我的真相。”柔嘉道:“說了半天廢話,就是這一句話中聽。”鴻漸道:“你年輕得很呢,到我的年齡,也會明白這道理了。”柔嘉道:“別賣老,還是剛過三十歲的人呢!賣老要活不長的。我是不到三十歲,早給你氣死了。”鴻漸笑道:“柔嘉,你這人什麼都很文明,這句話可落伍。還像舊式女人把死來要脅丈夫的作風,不過不用刀子,繩子,砒霜,而用抽象的‘氣’,這是不是精神文明?”柔嘉道:“呸!要死就死,要脅誰?嚇誰?不過你別樂,我不饒你的。”鴻漸道:“你又當真了!再講下去要吵嘴了。你快睡罷,明天一早你要上辦公室的,快閉眼睛,很好的眼睛,睡眠不夠,明天腫了,你姑母要來質問的,”說時,拍小孩睡覺似的拍她幾下。等柔嘉睡熟了,他想現在想到重逢唐曉芙的可能性,木然無動於中,真見了面,准也如此。緣故是一年前愛她的自己早死了,愛好,怕蘇文紈,給鮑小姐誘惑這許多自己,一個個全死了。有幾個死掉的自己埋葬在記裡,立碑誌墓,偶一憑弔,像對唐曉芙的一番情感,有幾個自己,仿佛是路斃的,不去收拾,讓它們爛掉化掉,給鳥獸吃掉——不過始終消滅不了,譬如向愛爾蘭人買文憑的自己。
  鴻漸進了報館兩個多月,一天早晨在報紙上看到沈太太把她常用的筆名登的一條啟事,大概說她一向致力新聞事業,不問政治,外界關於她的傳說,全是捕風捉影云云。他驚疑不已,到報館一打聽,才知道她丈夫已受偽職,她也到南京去了。他想起辛楣在香港警告自己的話,便寫信把這事報告,問他結婚沒有,何以好久無信。他回家跟太太討論這件事,好也很惋惜。不過,她說:“她走了也好,我看她編的副刊並不精彩。她自己寫的東西,今天明天,搬來搬去,老是那幾句話,倒也省事。看報的人看完就把報紙擲了,不會找出舊報紙來對的。想來她不要出集子,否則幾十篇文章其實只有一篇,那真是大笑話了。像她那樣,‘家庭與婦女’,我也會編;你可以替她的缺,編‘文化與藝術’。”鴻漸道:“我沒有你這樣自信。好太太,你不知道拉稿子的苦。我老實招供給你聽罷:‘家庭與婦女’裡‘主婦須知’那一欄,什麼‘醬油上澆了麻油就不會發黴’等等,就是我寫的。”柔嘉笑得肚子都痛了,說:“笑死我了!你懂得什麼醬油上澆麻油!是不是向李媽學的?我倒一向沒留心。”鴻漸道:“所以你這個家管不好呀。李媽好好的該拜我做先生呢!沈太太沒有稿子,跟我來訴苦,說我資料室應該供給資料。我怕聞她的味道,答應了她可以讓她快點走。所以我找到一本舊的‘主婦手冊’,每期抄七八條,不等她來就送給她。你沒有那種氣味,要拉稿子,我第一個就不理你。”柔嘉皺眉道:“我不說好話,聽得我噁心。你這話給她知道了,她准捉你到滬西七十六號去受拷打。”他夫人開的頑笑使他頓時嚴肅,說:“我想這兒不能再住下去。你現在明白為什麼我當初不願意來了。”
  三星期後一個星期六,鴻漸回家很早。柔嘉道:“趙辛楣有封航空快信,我以為有什麼要緊事,拆開看了。對不住。”
  鴻漸一壁換拖鞋道:“他有信來了!快給我看,講些什麼話?”
  “忙什麼?並沒有要緊的事。他寫了快信,要打回單,倒害我找你的圖章找了半天,信差在樓下催,急得死人!你以後圖章別東擱西擱,放在一定的地方,找起來容易。這是咱們回上海以後,他第一次回你的信罷?不必發快信,多寫幾封平信,倒是真的。”
  鴻漸知道她對辛楣總有點冤仇,也不理她。信很簡單,說歷次信都收到,沈太太事知悉,上海江河日下,快來渝為上,或能同在一機關中服務,可到上次轉遠行李的那家公司上海辦事處,見薛經理,商量行程旅伴。信末有“內子囑筆敬問嫂夫人好”。他像暗中摸索,忽見燈光,心裡高興,但不敢露在臉上,只說:“這傢伙!結婚都不通知一聲,也不寄張結婚照來。我很願意你看看這位趙太太呢。”
  “我不看見也想得出。辛楣看中的女人,汪太太,蘇小姐,我全瞻仰過了。想來也是那一派。”
  “那倒不然。所以我希望他寄張照相來,給你看看。”
  “咱們結婚照送給他的。不是我離間,我看你這位好朋友並不放你在心上。你去了有四五封信罷?他才潦潦草草來這麼一封信,結婚也不通知你。他闊了,朋友多了,我做了你,一封信沒收到回信,決不再去第二封。”
  鴻漸給她說中了心事,支吾道:“你總喜歡過甚其詞,我前後不過給他三封信。他結婚不通知我,是怕我送禮;他體諒我窮,知道咱們結婚受過他的厚禮,一定要還禮的。”
  柔嘉乾笑道:“哦,原來是這個道理!只有你懂他的意思了,畢竟是好朋友,知己知彼。不過,喜事不比喪事,禮可以補送的,他應當信上乾脆不提‘內子’兩個字。你要送禮,這時候盡來得及。”
  鴻漸被駁倒,只能敲詐道:“那麼你替我去辦。”
  柔嘉一壁刷著頭髮道:“我沒有工夫。”
  鴻漸道:“早晨出去還是個人,這時候怎麼變成刺蝟了!”
  柔嘉道:“我是刺蝟,你不要跟刺蝟說話。”
  沉默了一會,刺蝟自己說話了:“辛楣信上勸你到重慶去,你怎麼回復他?”
  鴻漸囁嚅道:“我想是想去,不過還要仔細考慮一下。”
  “我呢?”柔嘉臉上不露任何表情,像下了百葉窗的窗子。鴻漸知道這是暴風雨前的靜寂。
  “就是為了你,我很躊躇。上海呢,我很不願住下去。報館裡也沒有出路,這家庭一半還虧維持的——”鴻漸以為這句話可以溫和空氣——“辛楣既然一番好意,我很想再到裡面去碰碰運氣。不過事體還沒有定,帶了家眷進去,許多不方便,咱們這次回上海找房子的苦,你當然記得。辛楣是結了婚的人,不比以前,我計畫我一個人先進去,有了辦法,再來接你。你以為何如?當然這要從長計議,我並沒有決定。你的意見不妨說給我聽聽。”鴻漸說這一篇話,隨時準備她截斷,不知道她一言不發,盡他說。這靜默使他愈說愈心慌。
  “我在聽你做多少文章。儘管老實講得了,結了婚四個月,對家裡又醜又凶的老婆早已厭倦了——壓根兒就沒愛過她——有機會遠走高飛,為什麼不換換新鮮空氣。你的好朋友是你的救星,逼你結婚是他——我想著就恨——幫你恢復自由也是他。快支罷!他提拔你做官呢,說不定還替你找一位官太太呢!我們是不配的。”
  鴻漸“咄咄”道:“那裡來的話!真是神經過敏。”
  “我一點兒不神經過敏。你儘管去,我決不扣留你。倒讓你的朋友說我‘千方百計’嫁了個男人,把他看得一步不放鬆,倒讓你說家累耽誤了你的前程。哼,我才不呢!我吃我自己的飯,從來沒叫你養過,我不是你的累,你這次去了,回來不回來,悉聽尊便。”
  鴻漸歎氣道:“那麼——”柔嘉等他說:“我就不去,”不料他說——“我帶了你同進去,總好了。”
  “我這兒好好的有職業,為什無緣無故扔了它跟你去。到了裡面,萬一兩個人全找不到事,真叫辛楣養咱們一家?假使你有事,我沒有事,那時候你不知要怎樣欺負人呢!辛楣信上沒說的拔我,我進去幹麼?做花瓶?太醜,沒有資格。除非服侍官太太做老媽子。”
  “活見鬼!活見鬼!我沒有欺負你,你自己動不動表示比我能幹,賺的錢比我多。你現在也知道你在這兒是靠親戚的面子,到了內地未必找到事罷From:qili02:40:56-0700
  “我是靠親戚,你呢?沒有親戚可靠,靠人你的朋友,還不是彼此彼此?並且我從來沒說我比你能幹,是人自己心地齷齪,咽不下我賺的錢比你多。內地呢,我也到過。別忘了三閭大學停聘的不是我。我為誰犧牲了內地人事到上海來的?真沒有良心!”
  鴻漸氣得冷笑道:“提起三閭大學,我就要跟你算帳。我懊悔聽了你的話,在衡陽寫信給高松年謝他,准給他笑死了。以後我再不聽你的話。你以為高松年給你聘書,真要留你麼?別太得意,他是跟我搗亂哪!你這傻瓜!”
  “反正你對誰的話都聽,尤其趙辛楣的話比聖旨都靈,就是我的話不聽。我只知道我有聘書你沒有,管他‘搗亂’不‘搗亂’,高松年告訴你他在搗亂?你怎麼知道?不是自己一個指頭遮羞麼?”
  “是的。你真心要留住你,讓學生再來一次Beat down Miss Sung呢。”
  柔嘉臉紅得像鬥雞的冠,眼圈也紅了,定了定神,再說:“我是年輕女孩子,大學剛畢業,第一次做事,給那些狗男學生欺負,沒有什麼難為情。不像有人留學回來教書,給學生上公呈要攆走,還是我通的消息,保全他的飯碗。”
  鴻漸有幾百句話,同時奪口而出,反而一句說不出。柔嘉不等他開口,說:“我要睡了,”進浴室漱口洗臉去,隨手帶上了門。到她出來,鴻漸要繼續口角,她說:“我不跟你吵。感情壞到這個田地,多說話有什麼用?還是少說幾句,留點餘地罷。你要吵,隨你去吵;我漱過口,不再開口了。說完,她跳上床,蓋上被,又起來開抽屜,找兩團棉花塞在耳朵裡,躺下去,閉眼靜睡一會兒鼻息調勻,像睡熟了。她丈夫恨不能拉她起來。逼她跟自己吵,只好對她的身體揮拳作勢。她眼睫毛下全看清了,又氣又暗笑。明天晚上,鴻漸回來,她燒了橘子酪等他。鴻漸嘔氣不肯吃,熬不住嘴饞,一壁吃,一壁罵自己不爭氣。她說:“回辛楣的信你寫了罷?”他道:“沒有呢,不回他信了,好太太。”她說:“我不是不許你去,我勸你不要太鹵莽。辛楣人很熱心,我也知道。不過,他有個毛病,往往空口答應在前面,事實上辦不到。你有過經驗的。三閭大學直接拍電報給你,結果還是打了個折扣,何況這次是他私人的信,不過泛泛說句謀事有可能性呢?”鴻漸笑道:“你真是‘千方百計’,足智多謀,層出不窮。幸而他是個男人,假使他是個女人,我想不出你更怎樣吃醋?”柔嘉微窘,但也輕鬆地笑道:“為你吃醋,還不好麼?假使他是個女人,他會理你,他會跟你往來?你真在做夢!只有我哪,昨天挨了你的罵,今天還要討你好。”
  報館為了言論激烈,收到恐嚇信和租界當局的警告。辦公室裡有了傳說,什麼出面做發行人的美國律師不願意再借他的名字給報館了,什麼總編輯王先生和股東鬧翻了,什麼沈太太替敵偽牽線來收買了。鴻漸跟王先生還相處得來,聽見這許多風聲,便去問他,順便給他看辛楣的信。王先生看了很以為然,但勸鴻漸暫時別辭職,他自己正為了編輯方針以去就向管理方面力爭,不久必有分曉。鴻漸慷慨道:“你先生哪一天走,我也哪一天走。”王先生道:“合則留,不合則去。這是各人的自由,我不敢勉強你。不過,辛楣把你重托給我的,我有什麼舉動,一定告訴你,決不瞞你什麼。”鴻漸回去對柔嘉一字不提。他覺得半年以來,什麼事跟她一商量就不能照原意去做,不痛快得很,這次偏偏自己單獨下個決心,大有小孩子背了大人偷幹壞事的快樂。柔嘉知道他沒回辛楣的信,自以為感化勸服了他。
  舊曆冬至那天早晨,柔嘉剛要出門。鴻漸道:“別忘了,今天咱們要到老家裡吃冬至晚飯。昨天老太爺親自打電話來叮囑的,你不能再不去了。”柔嘉鼻樑皺一皺,做個厭惡表情道:“去,去,去!‘醜媳婦見公婆’!真跟你計較起來,我今天可以不去。聖誕夜姑母家裡宴會,你沒有陪我去,我今天可以不去?”鴻漸笑她拿糖作醋。柔嘉道:“我是要跟你說說,否則,你占了我的便宜還認為應該的呢。我回家等你回來了同去,叫我一個去,我不肯的。”鴻漸道:“你又不是新娘第一次上門,何必要我多走一趟路。”柔嘉沒回答就出門了。她出門不久,王先生來電話,請他立刻去。你猜出了大事,怦怦心跳,急欲知道,又怕知道。王先生見了他,苦笑道:“董事會昨天晚上批准我辭職,隨我什麼時候離館,他們早已找好替人,我想明天辦交代,先通知你一聲。”鴻漸道:“那麼我今天向你辭職——我是你委任的——要不要書面辭職?”王先生道:“你去跟你老丈商量一下,好不好?”鴻漸道:“這是我私人的事。”王先生是個正人,這次為正義被逼而走,喜歡走得熱鬧點,減少去職的淒黯,不肯私奔似的孑身溜掉。他入世多年,明白在一切機關裡,人總有人可替,坐位總有人來坐。慪氣辭職只是辭的人吃虧,被辭的職位漠然不痛不癢;人不肯坐椅子,苦了自己的腿,椅子空著不會餓,椅子立著不會酸的。不過椅子空得多些,可以造成不景氣的印象。鴻漸雖非他的私人,多多益善,不妨湊個數目。所以他跟著國內新聞,國外新聞,經濟新聞以及兩種副刊的編輯同時提出辭職。報館管理方面早準備到這一著,夾袋裡有的是人;並且知道這次辭職有政治性,希望他們快走,免得另生節枝,反正這月的薪水早發了。除掉經濟新聞的編者要挽留以外,其餘王先生送閱的辭職信都一一照準。資料室最不重要,隨時可以換人;所以鴻漸失業最早,第一個准辭。當天下午,他丈人聽到消息,忙來問他,這事得柔嘉同意沒有,他隨口說得她同意。丈人怏怏不信。鴻漸想明天不再來了,許多事要結束,打電話給柔嘉,說他今天沒工夫回家同去,請她也直接去罷,不必等。電話聽裡得出她很不高興,鴻漸因為丈人忽然又走來,不便解釋。
  他近七點鐘才到老家,一路上懊悔沒打電話問柔嘉走了沒有,她很可能不肯單獨來。大家見了他,問怎麼又是一個人來,母親鐵青臉說:“你這位奶奶真是貴人不踏賤地,下帖子請都不來了。”鴻漸正在解釋,柔嘉進門。二奶奶三奶奶迎上去,笑說:“真是稀客!”方老太太勉強笑了笑,仿佛笑痛了臉皮似的。柔嘉藉口事忙。三奶奶說:“當然你在外面做事的人,比我們忙多了。”二奶奶說:“辦公有一定時間的,大哥,三弟,我們老二也在外面做事,並沒有成天不回家。大姐姐又做事,又管家務,所以分不出工夫來看我們了。”鴻漸因為她們說話象參禪似的,都藏著機鋒,聽著徒亂人意,便溜上樓去見父親。講不到三句話,柔嘉也來了,問了遯翁好,寒喧幾句,熬不住埋怨丈夫道:“我現在知道你不回家接我的緣故了。你為什麼向報館辭職不先跟我商量?就算我不懂事,至少你也應該先到這兒來請教爹爹。”遯翁沒聽兒子說辭職,失聲驚問。鴻漸窘道:“我正要告訴爹呢——你——你怎麼知道的?”柔嘉道:“爸爸打電話給我的,你還哄他!他都沒有辭職,你為什麼性急就辭,待下去看看風頭再說,不好麼?”鴻漸忙替自己辯護一番。遯翁心裡也怪兒子莽撞,但不肯當媳婦的面坍他的台,反正事情已無可挽回,便說:“既然如此,你辭了很好。咱們這種人,萬萬不可以貪小利而忘大義。我所以寧可逃出來做難民,不肯回鄉,也不過為了這一點點氣節。你當初進報館,我就不贊成,覺得比教書更不如了。明天你來,咱們爺兒倆討論討論,我替你找條出路。”柔嘉不再說話,臉長得像個美麗的驢子。吃飯時,方老太太苦勸鴻漸吃菜,說:“你近來瘦了,臉上一點不滋潤。在家裡吃些什麼東西?柔嘉做事忙,沒工夫當心你,你為什麼不到這兒來吃飯?從小就吃我親手做的菜,也沒有把你毒死。”柔嘉低頭,盡力抑制自己,挨了半碗飯,就不肯吃。方老太太瞧媳婦的臉不像好對付的,不敢再撩撥,只安慰自己總算媳婦沒有敢回嘴。
  回家路上,鴻漸再三代母親道歉。柔嘉只簡單地說:“你當時盡她說,沒有替我表白一句。我又學了一個乖。”一到家,她說胃痛,叫李媽沖熱水袋來曖胃。李媽忙問:“小姐怎麼吃壞了?”她說,吃沒有吃壞,氣倒氣壞了。在平時,鴻漸准要怪他為什麼把主人的事告訴用人,今天他敢說。當夜柔嘉沒再理他。明早夫婦間還是鴉雀無聲。吃早點時,李媽問鴻漸今天中飯要吃什麼。鴻漸說有事要到老家去,也許不回來吃了,叫她不必做菜。柔嘉冷笑道:“李媽,以後你可以省事了。姑爺從此不在家吃飯,他們老太太說你做的菜裡放毒藥的。”
  鴻漸皺眉道:“唉!你何必去跟她講——”
  柔嘉重頓著右腳的皮鞋跟道:“我偏要跟她講。李媽在這兒做見證,我要講講明白。從此以後你打死我,殺死我,我不再到你家去,我死了,你們詩禮人家做羹飯祭我,我的鬼也不來的——”說到此處眼淚奪眶而出,鴻漸心痛,站起來撫慰,她推開他——“還有,咱們從此河水不犯井水,一切你的事都不用跟我來說。我們全要做漢奸,只有你方家養的狗都深明大義的。”說完,回身就走,下樓時一路哼著英文歌調,表示她滿不在乎。
  鴻漸鬱悶不樂,老家也懶去。遯翁打電話來催。他去聽了遯翁半天議論,並沒有實際的指示和幫助。他對家裡的人都起了憎恨,不肯多坐。出來了,到那家轉運公司去找它的經理,想問問旅費,沒碰見他,約明天再去。上王先生家去也找個空。這時候電車裡全是辦公室下班的人,他擠不上,就走回家,一壁想怎樣消釋柔嘉的怨氣。在街口瞧見一部汽車,認識是陸家的,心裡就鯁一鯁。開後門經過跟房東合用的廚房,李媽不在,火爐上燉的罐頭喋喋自語個不了。他走到半樓,小客室門罅開,有陸太太高聲說話。他沖心的怒,不願進去,腳仿佛釘住。只聽她正說:“鴻漸這個人,本領沒有,脾氣倒很大,我也知道,不用李媽講。柔嘉,男人像小孩子一樣,不能spoil的,你太依順他——”他血升上臉,恨不能大喝一聲,直撲進去,忽聽李媽腳步聲,向樓下來,怕給她看見,不好意思,悄悄又溜出門。火冒得忘了寒風砭肌,不知道這討厭的女人什麼時候滾蛋,索性不回去吃晚飯了,反正失業準備討飯,這幾個小錢不用省它。走了幾條馬路,氣憤稍平。經過一家外國麵包店,廚窗裡電燈雪亮,照耀各式糕點。窗外站一個短衣襤褸的老頭子,目不轉睛地看窗裡的的東西,臂上挽個籃,盛著粗拙的泥娃娃,和蠟紙粘的風轉。鴻漸想現在都市里的小孩子全不要這種笨樸的玩具了,講究的洋貨有的是,可憐的老頭子,不會有生意。忽然聯想到自己正像他籃裡的玩具,這個年頭沒人過問,所以找職業這樣困難。他歎口氣,掏出柔喜送的錢袋來,給老頭子兩張鈔票。麵包店門口候客人出來討錢的兩個小乞丐,就趕上來要錢,跟了他好一段路。他走得肚子餓了,挑一家便宜的俄國館子,正要進去,伸手到口袋一摸,錢袋不知去向,急得在冷風裡微微出汗,微薄得不算是汗,只譬如情感的蒸氣。今天真是晦氣日子!只好回家,坐電車的錢也沒有,一股怨毒全結在柔嘉身上。假如陸太太不來,自己決不上街吃冷風,不上街吃冷風,不上街就不會丟錢袋,而陸太太是柔嘉的姑母,是柔嘉請上門的——柔嘉沒請也要冤枉她。並且自己的錢一向前後左右口袋裡零碎擱著,扒手至多摸空一個口袋,有了錢袋一股腦兒放進去,倒給扒手便利,這全是柔嘉出的好主意。
  李媽在廚房洗碗,見他進來,說:“姑爺,你吃過晚飯了?”他只作沒聽見。李媽從沒有見過他這樣板著臉回家,擔心地目送他出廚房,柔嘉見是他,擱下手裡的報紙,站起來說:“你回來了!外面冷不冷?在什麼地方吃的晚飯?我們等等你不回來,就吃了。”
  鴻漸準備趕回家吃飯的,知道飯吃過了,失望中生出一種滿意,仿佛這事為自己的怒氣築了牢固的基礎,今天的吵架吵得響,沉著臉說:“我又沒有親戚家可以去吃飯,當然沒有吃飯。”
  柔嘉驚異道:“那麼,快叫李媽去買東西。你到什麼地方去了?叫我們好等!姑媽特來看你的。等等你不來,我就留她吃晚飯了!”
  鴻漸像落水的人,捉到繩子的一頭,全力掛住,道:“哦!原來她來了!怪不得!人家把我的飯吃掉了,我自己倒沒得吃。承她情來看我,我沒有請她來呀!我不上她的門,她為什麼上我的門?姑母要留住吃飯,丈夫是應該挨餓的。好,稱了你的心罷,我就餓一天,不要李媽去買東西。”
  柔嘉坐下去,拿起報紙,道:“我理了你都懊悔,你這不識抬舉的傢伙。你願意挨餓,活該,跟我不相干。報館又不去了,深明大義的大老爺在外面忙些什麼國家大事呀?到這時候才回來!家裡的開銷,我負擔一半的,我有權利請客,你管不著。並且,李媽做的菜有毒,你還是少吃為妙。”
  鴻漸餓上加氣,胃裡刺痛,身邊零用一個子兒沒有了,要明天上銀行去付,這時候又不肯向柔嘉要,說:“反正我餓死了你快樂,你的好姑母會替你找好丈夫。”
  柔嘉冷笑道:“啐!我看你瘋了。餓不死的,餓了可以頭腦清楚點。”
  鴻漸的憤怒像第二陣潮水冒上來,說:“這是不是你那位好姑母傳受你的密訣?‘柔嘉,男人不能太spoil的,要餓他,凍他,虐待他。’”
  柔嘉仔細研究他丈夫的臉道:“哦,所以房東家的老媽子說看見你回來的。為什麼不光明正大上樓呀?偷偷摸摸像個賊,躲在半樓梯偷聽人說話。這種事只配你那二位弟媳婦去幹,虧你是個大男人!羞不羞?”
  鴻漸道:“我是要聽聽,否則我真蒙在鼓裡,不知道人家在背後怎麼糟踏我呢?”
  “我們怎樣糟踏你?你何妨說?”
  鴻漸擺空城計道:“你心裡明白,不用我說。”
  柔嘉確曾把昨天的事講給姑母聽,兩人一唱一和地笑駡,以為全落在鴻漸耳朵裡了,有點心慌,說:“本來不是說給你聽的,誰教你偷聽?我問你,姑母說要替你在廠裡找個位置,你的尖耳朵聽到沒有?”
  鴻漸跳起來大喝道:“誰要她替我找事?我討飯也不要向他討!她養了Bobby跟你孫柔嘉兩條狗還不夠麼?你跟她說,方鴻漸‘本領雖沒有,脾氣很大’,資本家走狗的走狗是不做的。”
  兩人對站著。柔嘉怒得眼睛異常明亮,說:“她那句話一個字兒沒有錯。人家可憐你,你不要飯碗,飯碗不會發黴。好罷,你父親會替你‘找出路’。不過,靠老頭子不希奇,有本領自己找出路。”
  “我誰都不靠。我告訴你,我今天已經拍電報給趙辛楣,方才跟轉運公司的人全講好了。我去了之後,你好清靜,不但留姑媽吃晚飯,還可以留她住夜呢。或者乾脆搬到她家去,索性讓她養了你罷,像Bobby一樣。”
  柔嘉上下唇微分,睜大了眼,聽完,咬牙說:“好,咱們算散夥。行李衣服,你自己去辦,別再來找我。去年你浪蕩在上海沒有事,跟著趙辛楣算到了內地,內地事丟了,靠趙辛楣的提拔到上海,上海事又丟了,現在再到內地投奔趙辛楣去。你自己想想,一輩子跟住他,咬住他的衣服,你不是他的狗是什麼?你不但本領沒有,連志氣都沒有,別跟我講什麼氣節了。小心別討了你那位好朋友的厭,一腳踢你出來,那時候又回上海,看你有什麼臉見人。你去不去,我全不在乎。”
  鴻漸再熬不住,說:“那麼,請你別再開口,”伸右手猛推她的胸口。她踉蹌退後,撞在桌子邊,手臂把一個玻璃杯帶下地,玻璃屑混在水裡,氣喘說:“你打我?你打我!”李媽像爆進來一粒棉花彈,嚷:“姑爺,你怎麼動手打人?老爺太太沒打過你,我從小喂你吃奶,用氣力拍你一下都沒有,他倒動手打你!”說著眼淚滾下來。柔嘉也倒在沙發裡心酸啜泣。鴻漸扯她哭得可憐,而不願意可憐,恨她轉深。李媽在沙發邊庇護著柔嘉,道:“小姐,你別哭!你哭我也要哭了——”說時又拉起圍裙擦眼淚——“瞧,你打得她這個樣子!小姐,我真想去告訴姑太太,就怕我去了,他又要打你。”
  鴻漸曆聲道:“你問你小姐,我打她沒有?你快去請姑太太,我不打你小姐得了,”半推半搡,把李媽直推出房,不到一分鐘,她又沖進來,說:“小姐,我請房東家大小姐替我打電話給太太,她馬上就來,咱們不怕他了。”鴻漸和柔嘉都沒想到她會當真,可是兩人這時候還是敵對狀態,不能一致聯合怪她多事。柔嘉忘了哭,鴻漸驚奇地望著李媽,仿佛小孩子見了一隻動物園裡的怪獸。沉默了一會,鴻漸道:“好,她來我就走,你們兩個女人結了党不夠,還要添上一個,說起來倒是我男人欺負你們,等她走了我回來。”到衣架上取外套。
  柔嘉不願意姑母來把事鬧大,但瞧丈夫這樣退卻,鄙恨得不復傷心,嘶聲:“你是個CowardCowardCoward!我再不要看見你這個Coward!”每個字像鞭子打了下,要鞭出她丈夫的膽氣來,她還嫌不夠狠,順手抓起桌上一個象牙梳子盡力扔他。鴻漸正回頭要回答,躲閃不及,梳子重重地把左顴打個著,迸到地板上,折為兩段。柔嘉只聽見他“啊喲”叫痛,瞧梳子打處立刻血隱隱地紅腫,倒自悔過分,又怕起來,準備他還手。李媽忙兩人間攔住。鴻漸驚駭她會這樣毒手,看她扶桌僵立,淚漬的臉像死灰,兩眼全紅,鼻孔翕開,嘴咽唾沫,又可憐又可怕,同時聽下面腳聲上樓,不計較了,只說:“你狠,啊!你鬧得你家裡人知道不夠,還要鬧得鄰舍全知道,這時候房東家已經聽見了。你新學會潑辣不要面子,我還想做人,倒要面子的。我走了,你老師來了再學點新的本領,你真是個好學生,學會了就用!你替我警告她,我饒她這一次。以後她再來教壞你,我會上門找她去,別以為我怕她。李媽,姑太太來,別專說我的錯,你親眼瞧見的是誰打誰。”走近門大聲說:“我出去了,”慢慢地轉門鈕,讓門外偷聽的人得訊走開然後出去。柔嘉眼睜睜看他出了房,癱倒在沙發裡,扶頭痛哭,這一陣淚不像只是眼裡流的,宛如心裡,整個身體裡都擠出了熱淚,合在一起宣洩。
  鴻漸走出門,神經麻木得不感覺冷,意識裡只有左頰在發燙。頭腦裡,情思彌漫紛亂像個北風飄雪片的天空。他信腳走著,徹夜不睡的路燈把他的影子一盞盞彼此遞交。他仿佛另外有一個自己在說:“完了!完了!”散雜的心思立刻一撮似的集中,開始覺得傷心。左頰忽然星星作痛。他一摸濕膩膩的,以為是血,嚇得心倒定了,腳裡發軟。走到燈下,瞧手指上沒有痕跡,才知道流了眼淚。同時感到周身疲乏,肚子饑餓。鴻漸本能地伸手進口袋,想等個叫賣的小販,買個麵包,恍然記起身上沒有錢。肚子餓的人會發火,不過這火像紙頭燒起來的,不會耐久。他無處可去,想還是回家睡,真碰見了陸太太也不怕她。就算自己先動手,柔嘉報復得這樣狠毒,兩下勾銷。他看表上十點已過,不清楚自己什麼時候出來的,也許她早走了。弄口沒見汽車,先放了心。他一進門,房東太太聽見聲音,趕出來說:“方先生,是你!你們少奶奶不舒服,帶了李媽到陸家去了,今天不回來了。這是你房上的鑰匙,留下來交給你的。你明天早飯到我家來吃,李媽跟我說好的。”鴻漸心直沉下去,撈不起來,機械地接鑰匙,道聲謝。房東太太像還有話說,他三腳兩步逃上樓。開了臥室的門,撥亮電燈,破杯子跟梳子仍在原處,成堆的箱子少了一隻,他呆呆地站著,身心遲鈍得發不出急,生不出氣。柔嘉走了,可是這房裡還留下她的怒容,她的哭聲,她的說話,在空氣裡沒有消失。他望見桌上一張片子,走近一看,是陸太太的。忽然怒起,撕為粉碎,狠聲道:“好,你倒自由得很,撇下我就走!滾你媽的蛋,替我滾,你們全替我滾!”,這簡短一怒把餘勁都使盡了,軟弱得要傻哭個不歇。和衣倒在床上,覺得房屋旋轉,想不得了,萬萬不能生病,明天要去找那位經理,說妥了再籌旅費,舊曆年可以在重慶過。心裡又生希望,像濕柴雖點不著火,開始冒煙,似乎一切會有辦法。不知不覺中黑地昏天合攏,裹緊,像滅了燈的夜,他睡著了。最初睡得脆薄,饑餓像鑷子要鑷破他的昏迷,他潛意識擋住它。漸漸這鑷子松了,鈍了,他的睡也堅實得不受鑷,沒有夢,沒有感覺,人生最原始的睡,同時也是死的樣品。
  那只祖傳的老鐘當當打起來,仿佛積蓄了半天的時間,等夜深人靜,搬出來一一細數:“一,二,三,四,五,六”。六點鐘是五個鐘頭以前,那時候鴻漸在回家的路上走,蓄心要待柔嘉好,勸他別再為昨天的事弄得夫婦不歡;那時候,柔嘉在家裡簡等鴻漸回家來吃晚飯,希望他會跟姑母和好,到她廠裡做事。這個時間落伍的計時機無意中對人生包涵的諷刺和感傷,深於一切語言、一切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