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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7月12日 星期三

閱讀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第二章及黃修己《中國現代文學發展史》第三章論魯迅的部分,然後以魯迅小說為例,說明兩位學者的看法,並比較、評論他們的觀點。

答題:
夏志清認為,魯迅在加入中國共產黨之前的早期小說的小說,比起後來的小說優秀(註1。這些故事主要是描寫一個過渡時期的農村或小鎮的生活。這些故事,很多源於他的家鄉紹興生活的的感觸。魯迅對傳統生活、封建社會的虛偽與殘忍提出嚴厲的譴責,包含禮教殺人的現象,具有崇高的道德性。(註2魯迅對於農村人物的懶散、迷信、殘酷、和虛偽,深深感到悲憤。(註3他透過小說,赤裸的展現這些中國社會的負面真實。
夏志清認為,作家魯迅的主要願望,是作一個精神上的醫生來為國服務。在他的最佳小說中,他只探病而不診治,這是由於他對小說藝術的極高崇敬,使他只赤裸裸的把現實呈現出來而不摻入己見。他根據達爾文的進化論與尼采的超人論,認為中華民族如不奮起,將終必滅亡。所以,他用力刺破國人的種族優越感和因文化孤立而養成的自大心理。(4)
黃修己認為魯迅的作品是集合了中外古今人類優秀作品的文化成果和智慧,它無論在反映新現實的深刻性上,或是在藝術的造諧上,都足以與歷史上最優秀的作品媲美。整體而言,給予魯迅作品高度的評價。(註明5
接下來,我將藉由魯迅的小說《祝福》說明夏志清與黃修己的評論觀點。
《祝福》是農婦祥林嫂的悲劇,她被封建和迷信逼入死路。魯迅和其他作家不同,他不明寫這兩種傳統罪惡之可怕,而憑祥林嫂自己的真實信仰來刻畫她的一生,而這種信仰比任何比它更高明的哲學和宗教一樣,明顯地制定它的行為規律和人生觀。在這個故事中,她所隸屬的古老的農村社會和希臘神話里的英雄社會同樣奇異可怕,也同樣真實。「封建」和「迷信」在這裡變得有血有肉,已不僅是反傳統宣傳里的壞字眼。
祥林嫂丈夫死了之後,她的婆婆要把她賣給另外一個人為妻。她誓死抗爭,為了保全她的貞潔,她逃到魯鎮(魯迅故鄉的假名)做傭工,但是她的婆婆終於找到了她,把她嫁給山上的另一個農夫。兩年以後,她的第二任丈夫也死于傷寒,她的兒子也被狼吃掉。祥林嫂不得不再回到魯鎮,在同一家做傭工。
祥林嫂自己已經很悲傷,但她回來后境遇更慘,因為別人認為她不祥,她的女主人也禁止她幫忙祭祀大典。於是她對於自己的「不祥」也漸惦記于懷,對於自己將來的命運也感到悲觀。主人家另一女傭人談到她到陰間后必受的災苦:
「祥林嫂,你實在不合算。」柳媽詭秘的說。「再 — 強,或者索性撞個死,就好了。你和你的第二個男人,過活不到兩年,倒落了一個大罪名。你想你將來到陰司去那兩個死鬼的男人還要爭。你給了誰好呢?閻羅大王只好把你鋸開來,分給他們。我想,這真是……。」
他臉上就顯出恐怖的神色來,這是在山村所未曾知道的。
「我想你不如及早抵當。你到土地廟里去捐一塊門檻,當作你的替身,給千人踏,萬人跨,贖了這一世的罪名,免得死了去受苦。」
這一個想象的宗教世界充滿了迷信的,但作者對這個世界很認真,所以不論它如何古怪殘酷,它看起來還是很真實的。
《祝福》的故事開端很和緩:村人正忙著準備過年,魯迅剛回到故鄉,祥林嫂此時已淪為乞丐,他和祥林嫂有一次怪異的談話,談的是靈魂的有無,這一席談話反而使祥林嫂更堅定他自殺的意念。魯迅事後對這個女人的遭遇感到惋惜和悲傷,使他自己也益感孤獨。這一個城鎮已經不再是他生活的一部分。這些個人的感觸,使這一個殘酷的傳統社會增加了幾分感情上的溫暖。

1: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第二章P39
2: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第二章P31
3: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第二章P30
4: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第二章P41
5:黃修己中國現代文學發展史P61

2017年7月8日 星期六

朱德發:評黃修己《中國現代文學發展史》(第三版)

作者:朱德發

致力於中國現代文學史教學與編修的學者,一代複一代,有成就、有建樹者大有人在;然而能像黃修己先生這樣始終熱愛中國現代文學史教學,半個多世紀裡不論逆境或順境都癡心不改地講文學史、編文學史、研究文學史、重寫文學史,且取得蜚聲中外驕人成績的學者,並不多見。他心甘情願地為基礎課教學奉獻才幹和智慧,一遍遍地講課,一滴滴地積累,其文學史知識如同滾雪球越滾越大,越滾越結實。他所編寫的教材成為反復講授、反復探索、反復實踐基礎上的獨創之作;也就是從教學需要出發對原始資料進行潛心閱讀,深入研究,形成史識,形成自己對文學史的獨特理解與把握,將客觀史料的豐富性、實證性與主體思維的超越性、辯證性有機結合起來。不僅使自己成為新時期以來個體化書寫文學史的先行者,而且其所修治的文學簡史或文學發展史在基礎課教學中應用之廣、影響之大也足以證明它是個難得的範本。

《中國現代文學發展史》(以下簡稱《發展史》)已修改出版過三次,史料不斷得到充實,史識不斷得到更新,但是它的基本特色卻依然閃亮,或是以史顯論、論從史出的求真寫法,或是緊貼史貌的縱橫開合的書寫體例,或是含鋒芒於史實敘述的簡約運筆,或是寓真相於歷史軌跡的清晰梳理,或是將規律發現與錯綜文學現象真切剖析的深度融合,或是把真知灼見與各體文本形象化解讀的有機結合,或是親切、平實、曉暢、準確、簡明且帶文彩情思的筆調文風,等等,共同形成的文學史話語,突顯出黃著學術個性化的鮮明特徵。

新版《發展史》除保留原作的特色與優長外,我認為最顯著的創新點乃是以人本文學觀(即“人的文學”理念)來重新考察、審視、貫通和闡釋中國現代文學史,將中國現代文學史的書寫自覺地由意識形態範疇納入“文學是人學”的文化學術軌道,這是有意義的嘗試也是成功的嘗試。

五四文學革命中周作人率先從人類學視野來探究“人的文學”的由來,從人與非人相對立的思維範式來論析以人為本位的“人的文學”內涵,使個性解放具有了人類學意義又使“人的文學”與全球現代性接軌,也使五四興起的“人的文學”的本質特徵與中國傳統文學有了明確的區分度。因而這種具有人類性與現代性的“人的文學”理念便得到文學革命先驅的普遍認可,即使早期共產主義者李大釗也以個人與人類相對應的思維框架,從人的解放意義上來言說個人主義。但文學革命在提倡並締造“人的文學”時並沒有把個人本位觀念同群體觀念對立起來,而是較為辯證地理解“己”與“群”的關係。周作人以“樹木”與“森林”為喻形象地說明了“個體”與“群體”相互依存的關係,故他們的視閾和話語中出現的“平民文學”、“國民文學”、“社會文學”、“人生文學”等,儘管透視角度與修辭方式不同,卻都是以人為本的“人的文學”。

《發展史》由這種“人的文學”的理念所形成的文學史觀,既可以作為宏觀研究視野來考察現代文學發生與發展的演變軌跡,展示現代文學的特殊本質,揭示現代文學的內在規律;又可以作為微觀探析的價值尺度,對不同理論形態、創作形態的文本以及複雜的文學現象,作出合乎人性、人道、人情美學原則的具體分析和價值評判,使那些真正富有“人的文學”思想深度與審美品格的各體作品得到彰顯,或者據此重新發現重新闡釋具體文學作品的價值。黃先生卓有成效地以人本文學史觀為制導來修改《發展史》,給人以創新趨優的“重寫”之感,不論對文學發展機制與規律的探索或者對文學作品的燭幽發微的分析,都顯示了“人的文學”史觀的獨特功能與闡釋效果。

人本主義思潮推動“人的發現”和中國文學的現代轉型,這已是人們的共識;不過在近來某些著述中卻可以發現個人主義在五四啟蒙文學裡所扮演的角色已被神化了,對其能量作了過度闡釋,仿佛無所不能。黃著的突出優長是盡力貼近歷史本貌,以實事求是的科學眼光,從紛紜複雜的五四文化思潮中看到了“一個‘人的文學’的嶄新時代”,“五四文學革命所創建的新文學,就新在它是‘人的文學’之上”。

黃著對現代文學巨人魯迅的解讀,對為人生派文學和為藝術派文學的分析,以及對20年代新文學多方面發展的探討,都能透過各體文本的精讀和發微來揭示人本主義差異互見的文化意蘊與審美特徵。尤其對郭沫若《女神》個性或人性的發掘與彰顯,對冰心等的愛與美主題的發現與肯定,給人以新鮮的學術衝擊力。

不過從著者對五四及20年代敘事文學的絲絲入扣的闡述中,並沒有抬高那些“個性解放者”形象。事實是不論在家庭、宗教或者社會改造的題材中,幾乎看不到高唱勝利凱歌的個人主義英雄形象或靈肉完全一致的人物,大都糾纏在現代與傳統、理性與情感、個體與群體、靈與肉的相激相搏的矛盾衝突中,往往以悲劇角色沉潛于文學世界裡。

即使魯迅筆下的“精神界之戰士”狂人,在戳穿了家族制度及其倫理道德的“吃人”本質之後,也不得不發出“救救孩子”的空洞的人道主義悲歎;至於那位高喊“我是我自己的”個性解放宣言的子君,到頭來仍被她所否定的家庭和傳統埋葬了。

儘管個人主義及“人的文學”在中國沒有得到像西方那樣的健全正常的發展,文學作品中沒有塑造出一個充滿個性意識和人文理想的頂天立地的人文主義者典型或者洋溢著時代感的現代型巨人形象;然而對“人的文學”在中國文學史上出現的意義,著者卻以全球化視點作了充分肯定:“文學革命中建立的新文學,通過文學反映了廣大中國人民追求‘人的覺醒’、‘人的解放’的歷史過程。這種追求也是全人類的共同願望和目標。因此新文學具有全人類性,它是人類文明、進步的產物,它的成果屬於全人類。”

同時對“人的發現”或者對“人的文學”並不作過高的估價,因為這一思潮並沒有沿著個性解放的道路勇往直前,主要還是為參與民族解放或階級革命集聚了力量。

一部優秀的文學史,既要尊重歷史的原生態,對其文學思潮、社團流派、作家作品以及文學現象,依據文學史觀的指向進行恰切的選擇和有分寸的闡述;又要以超越性的主體思維,將那些從豐富原態的史實中感受體悟出的合乎理性的認知,昇華到歷史哲學層面,抽繹出新史識、新見解,並從中國乃至人類文學史的高度發掘和闡釋其價值意義。

黃著在這兩方面做得較好,並沒有過分強調“歷史的當代性”而隨意把以個人為本位的“人的文學”理想化、誇大化,而是以求真務實的科學態度來評述五四與20年代的“人的文學”。

一面肯定了以個人為本位的“人的文學”是中國文學現代化的根本標誌,是衡估中國文學現代性的最高價值尺度,而且也肯定了以人為本的新文學的全人類意義;一面也看到了現代中國個人主義話語的複雜性,以及“人的文學”理論與審美文本的變異性和多種形態,從五四及20年代文學實際出發對其作出了辯證的具體的分析和評判,使“人的文學”理念在文學史研究實踐中得到充實和豐富。

如果說以人本文學史觀從整體上來鳥瞰和從微觀上來闡述五四及20年代新文學,已見出著者的敏銳洞察力和求真的史學意識;那麼從如何把30年代多種文學形態尤其左翼文學納入“人的文學”範疇進行梳理和闡釋中,更能見出著者的思維穿透力與創新追求。

黃著力求擺脫政治意識形態史學模式,以人本文學史觀來重新審視和闡釋30年代的多元樣態的文學;其中難度最大的莫過於對左翼文學的敘說,而“去階級化”或淡化意識形態便可以揭開左翼文學的人學實質。

蔣光慈曾說:“革命文學應當是反個人主義的文學,它的主人翁應是群眾,而不是個人;它的傾向應當是集體主義,而不是個人主義。”這是以二元對立思維把新文學的個體與群體、個人主義與集體主義截然對立起來,形成毫無依存性和相關性的兩極,無疑是對革命文學認識的誤區和偏頗。實際上二者之間應是互滲互補、相輔相成的辯證邏輯關係。

五四時期提倡的以個人為本位的“人的文學”也並沒有與以平民為本位的“平民文學”、“國民文學”相互對立,五四新文學運動中的個人主義者大都是關注民眾命運、熱衷社會變革的平民主義者,他們自覺不自覺地把個性發展與社會發展聯繫起來,使“人的解放”思潮與社會解放思潮形成互動而混雜的關係,既不像有人說“革命文學完全悖離了‘五四’人的文學傳統”,也不像蔣光慈所言“革命文學”完全以集體主義取代了個人主義。

瞿秋白的見解是可信的,他認為在五四時期“‘德謨克拉西’和‘社會主義’有時相攻擊,有時相調和。況且,“左翼文學堅持文學的階級性,認為自己代表無產階級的利益,同時也代表了全人類,而且無產階級不解放全人類也就不能最後解放自己,其終極的目標也就是‘人的解放’。”

我贊同黃先生這一見解。個性主義、人道主義並不是資產階級的“私貨”,個性解放也不是資產階級的專利,這些人類共同創造的思想資源和理想話語,不僅包涵在馬克思主義思想體系之中並且有所發展。馬、恩在《共產黨宣言》中指出,“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毛澤東在《論聯合政府》中也曾提出無產階級所要求的個性發展與個性解放是“幾萬萬人的個性解放和個性發展”。左翼文學表現階級解放的主題也往往包涵著個性解放主題,在描寫工農勞苦大眾的生存、鬥爭、理想的過程和悲境中蘊含著人道主義情懷,這樣的左翼文學不妨說堅持、發展了五四“人的文學”的理念與傳統。

也許基於這種辯證的理性認識,黃著從縱橫交叉的兩大維度既深且廣地探討了30年代“人的文學”思想內涵與審美意蘊,以及與五四和20年代文學相比所發生的變異與超越。從縱向維度上《發展史》著重理清了30年代文學與五四後“人的文學”的必然聯繫與歷史流脈:一是將“兩種文學觀論戰”有意識地納入學術範疇進行辨識與討論,遵循以人為本的文學觀對其進行評述。既肯定了梁實秋的“人性的文學”論和“文學是屬於全人類的”見解,並認為“文學既是人學,就有必要從人的角度給予闡明,給予分析”,“在梁之前和之後,現代文學創作中的許多重要成果,都在人性的挖掘上達到不同的深度”;又指出梁實秋所謂文學“絕無階級區別”的觀點有片面性,因為人類進入階級社會其思想感情帶有階級性而文學當然也帶有階級性,階級性也包括在人性的複雜內涵裡。不僅明確指出“否定人性論是左聯當時在文學理論上的一種錯誤,給文學創作造成了消極影響”,而且也指出左翼的階級論批評方法的武斷性、主觀性和簡單化。

即使對左翼作家與胡秋原、蘇汶自由主義文學觀的辯論也是以人本文學思想為準繩作了具體分析。從對文學觀念論戰的考辨中,能夠看出五四以來“人的文學”在觀念形態上的流變,也能看出著者對以人為本的文學理念作了有分寸的肯定,並對那些偏激的“左”的文學觀與方法論進行了有限度的反思。

二是左翼文學創作形態並未因階級論的介入而與“人的文學”異質相對,黃著頗具匠心地對五四“人的文學”與左翼“階級文學”作了相互貫通的透析,不只是對蔣光慈創作從五四到30年代的演變軌跡作了系統梳理和完整把握,展示了“人的文學”的恒定性與可變性;並且將丁玲、殷夫、柔石等人的創作納入“從個性解放到階級解放”的邏輯理路進行分析,以揭示“人的文學”的承傳和變異;對魯迅後期作品的分析,既展現了其前後期創作在思想啟蒙、改造國民性、塑造民族靈魂上的趨同性,又呈示出作為左翼文學旗手使他的作品增強了政治批判色彩,但不論表現個性解放、階級解放或者民族解放都是為了人的解放;至於對張天翼等左翼新秀的小說和夏衍等左翼戲劇作家的劇本,則有選擇地重點剖析了那些人學內涵豐盈複雜的代表性作品。

以上就是從縱向上探析了“人的文學”思想內涵的豐富性、藝術樣態的多樣性以及流遷軌跡的變與不變,並從中展示出這樣一些重要“史識”:“左翼文學”是作家主體自願選擇而創造的,並不是某種霸權話語迫使作家就範,把他們硬逼上文學與政治聯姻這條充滿誘惑和悖論的道路;是否認同革命文學或接受左翼文學,全由作家主體意志來決定,是個人的自由選擇。所以左翼作家選擇了革命文學或階級文學並沒有完全以政治意識取代了個性意識,也沒有以集體主義泯滅了自我存在。

從橫向維度上《發展史》選取了30年不同形態的文學作品置於“人的文學”範疇進行重新解讀、重新評述,發現了一些新的人學內涵,作出一些新的理論判斷。

在我看來對茅盾《子夜》的剖析就頗見學術功力,既不是把《子夜》視為“高級社會文件”又沒有說它“圖解理念模式”,而是將其作為典範的“社會剖析小說”來闡述,以還原其在現代小說史的真實美學價值。

誠然“《子夜》裡的大小人物都很容易辨認出是哪一個階級的人。但是,茅盾也非常重視人物的個性描寫,這使他的人物與初期左翼文學那些概念化的形象有所不同。

他筆下的吳蓀甫是《子夜》的第一號人物,作家要把他塑造成中國民族資本家的典型形象,但又非常明確,吳蓀甫應該是也只能是中國民族資本家中的‘這一個’,他應該有不同于別個資本家的個人性格特徵。”於是撇開以機械階級方法來分析吳蓀甫的性格內涵,不是給他貼階級標籤,而是堅持使用“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的美學原則,既把吳的複雜矛盾的人性作了有深度有條理的剖析,使吳這個活生生的形象躍然於紙上,又通過典型環境的考察來揭示其複雜性格及其悲劇命運造成的社會根源,並對茅盾如何運用綜合藝術手段來成功塑造典型作了深入的探討,難怪著者給出了這樣的評判:“五四以後,馬克思主義對新文學的發展取向有重大的影響,但在小說創作中真正表現出馬克思主義指導作用的,茅盾是第一人。”

老舍的《駱駝祥子》、巴金的《家》、曹禺的《雷雨》和《日出》、李劼人的《死水微瀾》等長篇巨制,都是屬於為人生的文學,它們不僅弘揚了五四以來“人的文學”傳統,而且深化、拓展了人文主義文學內涵,“基本上還是立足於個性主義、人道主義來批判封建和愚弱的國民性”。

黃著對每部長篇小說和多幕劇裡的主要人物的複雜人性都作了探賾發微的分析,顯示出為人生的“人的文學”到了30年代已有長足發展,達到了相當的人學深度和美學高度,就連張恨水的通俗長篇小說在新文學的影響下也有了“人的文學”的美學特徵與人學品性。至於30年代出現的“各放異彩的各類創作”,如沈從文的小說、現代派的小說以及戴望舒、卞之琳、臧克家等人的詩和何其芳、李廣田、林語堂、豐子愷等人的散文,都屬於不同樣態的“人的文學”;而且一些現代派的小說、詩歌、散文著重表現人的潛在生命意識和無意識,達到了為人生文學難以企及的深度。

黃著對它們從人學的角度給出了詳略得當的闡述,不乏創新之見。通過橫向維度對不同形態文本的人學分析,展示了30年代“人的文學”異彩紛呈的美學風貌與文化意蘊,並啟示我們對30年代文學有了新的史學認識。“人的文學”的形態到了抗戰時期至建國前夕又有新的發展和變異,如果把30年代各體文學納入以人為本文學視野給予觀照與評述有相當難度,那麼對於40年代文學如何以人本文學史觀進行梳理與闡述更需要下一番深功夫和細功夫。

我同意著者的見解,“五四建立的‘人的文學’並不是現代文學的唯一的觀念和目標。中國現代文學逐漸成長的過程,也正是中國社會的轉型期,社會的轉型比起文學的轉型要複雜、困難得多”;無疑,這決定了“人的文學”形態及其性質的多樣性和複雜性,抗戰以來的文學景觀確實給人眼花繚亂之感。然而無論“人的文學”如何變樣或變異,其人學本質和現代性品格總是不會變的。

黃著頗費匠心地把抗戰時期三大地區和抗戰後的各類文學形態和文藝思潮納入人本文學理論框架進行考察和評述,從多角度發掘其人學內涵,凝成了諸多思想閃光點。例如:一是認定整個抗戰時期的報告文學“凸顯中國人民偉大的人道主義胸懷”,“抗戰文學也是靈魂拯救的文學”;二是認為《野玫瑰》“把個人的愛情與國家、民族需要的矛盾推向極端,極力地歌頌為了國家自願忍受極大痛苦、犧牲愛情的女子”,這是“對人性的歪曲”;三是認定《北京人》的“重點在於寫人”,《風雪夜歸人》是“一部以追求人格獨立為主題的多幕劇”;四是認為《高幹大》揭露了“左”傾路線對“人”的傷害,“說明農民雖然掌握了政權,想要大家脫貧致富,過上好日子,仍然要解決人的問題”,即“離不開改造國民性的主題,還待長久艱難的思想啟蒙”;五是指出“作為對人、對個性生命的思考,穆旦較早的一些詩還比較有亮色,肯定個體生命的意義,對生命懷有希望”;六是對於《講話》前根據地“提倡自由思想、自由研究、自由辯論的生動、活潑的民主作風”及其所帶來的文藝繁榮景象進行了肯定,而對《講話》的內容及文藝整風運動作了客觀的敘述又引證胡喬木的報告以示反思,等等,不一而足。

從這些有新意的闡述中,可以見出以人本文學史觀能夠把中國現代文學史貫通起來,既為深化現代文學研究開闢新思路,提供新視角,又給現代文學史的書寫提供新線索,增添新姿色。

誠然,《發展史》對人本文學史觀為指導來修史作了成功的嘗試,但是即使成功的嘗試也畢竟是嘗試,難免有些不足有待於進一步嘗試來彌補。我感到的不足主要有:一是對左翼文學將階級論與人性論絕對對立起來,對人性論的批判和否定,缺乏有深度、有力度的反思。這不僅因為“人的文學”觀是以人性論為思想基礎的,更因為人性是各種形態的“人的文學”所表現的內容和潛在靈魂,即使是左翼文學、工農兵文學也富有人性內涵,只是“左”的理論上不承認罷了。二是對《講話》固然作了一些反思,但僅僅停留在胡喬木的報告上還是遠遠不夠的,應該結合文藝實踐從學理上對其進行深入的探討和研究。從那時開始,長期以來把知識份子視為必須進行“脫胎換骨”的改造物件,使“人的文學”創造主體的文化意識、審美意識被完全置換成工農兵的思想情感,這種顛倒和置換給中國現代文學所帶來的惡果已在半個多世紀的文藝實踐中得到充分顯現。這種角色的顛倒和意識的置換除了依靠政治力量外,中國化的“階級論”起了決定性的作用。但對現代文學領域的“階級鬥爭學說”及其階級分析方法的徹底反思也許目前尚不具備充分的條件,但它卻是以人本文學史觀統攝現代文學史研究和書寫必須超越的思想理論障礙。可貴的是《發展史》已擺脫了那種先驗的機械的階級分析,人本文學觀的成功嘗試顯示出著者修史的睿智膽識和求真出新的探索勇氣,這是值得尊重和敬佩的。

2017年7月7日 星期五

何謂「現代文學」

以下闡釋「現代文學」的基本定義和特色,以顯示「現代文學」一詞的學術意義。

從「新文學」一詞說起
現代文學以往稱為「新文學」或「白話文學」。「白話文學」含義褊狹,在上世紀三十年代後已幾乎棄用。自五四運動以來,學者每多採用「新文學」一詞,1929年春,朱自清在清華大學開設現代文學課程時,即稱「中國新文學研究」,這起了權威定名的作用。其後,趙家璧主編《中國新文學大系》(1936年出版)時,取名亦用「新文學」。此後研究現代文學的學者,多採用這個名稱。「新文學」一詞很有時代意義,既有「這是最貼近時代的文學」,還具有「活的文學」和「文學是進化的」等等脫舊揚新的含義,意義正面而豐富。

然而,文學不宜有新舊之分。有一些新文學史著作,改用「時段」而不稱新舊,如陳子展的《最近三十年中國文學史》、錢理群等的《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踏入21世紀,更有學者用「世紀」來論述現代及當代文學,如徐國倫、王春榮的《二十世紀中國兩岸文學史》、黃修己主編的《20世紀中國文學史》等,這些論著,都給晚清以降的中國文學,結一個百年總帳。

傳統文學史的著述都是以朝代作分期的,所依標準基本上是一種歷史尺度, 是具政治性的。所謂改朝換代,就是政權的更替變換,以這種方式討論文學發展有它的好處,因為新朝代的出現,每每出現新文化、新精神,而新朝代的政治改革也必然影響文學的發展,以這樣的方法闡述,頗方便也具相當的準確度。現代文學依據年份的著述方式,是以文學發展為參考條件,按文學發展的轉變特色作時段式討論,這種著述方式是比較細密的。除了這個說法外,你還想到別的觀點嗎?

現代文學的年代是怎樣訂定的?
「現代」一詞,站在學術角度來看,它是一個「歷史用語」。史家慣稱鴉片戰爭到辛亥革命(1839–1911)為近代史,辛亥革命到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1911–1949)為現代史,1949以來是當代史。

以歷史尺度劃分百多年來的變化,使用的尺度就是「政治尺度」。本科採用「現代」一詞,基本依照歷史的尺度。但是,我們列出19171949年為年限,這就不是純然政治的劃分,而是以「文學尺度」為主導的劃分。文學革命不起於辛亥革命,所以我們不以1911年為現代文學的起點;我們以1917年為起點,因為這是爆發文學革命的一年。我們將現代文學的時段定在19171949年,因為在1917年文學革命開展後,不久便扭轉了整個文學的發展方向,白話文取代文言文的正統地位是一個石破天驚的大轉變;1949年,一個新的政權取代三十八歲的國民政府,新的政治措施也明顯駕馭中國文學的發展方向,文學內容和寫作方向都有變化。此外,台灣和香港也成為另外兩個「開別樣的花、結異樣的果」的文學園地,這也是中國文學史上罕見的現象。

本書所要討論的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以19171月《新青年》第2卷第5號發表胡適《文學改良芻議》為開端,而止於19497月第一次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在北京的召開。

在這個意義上,現代文學僅是一個時間概念。儘管這些年學術界不斷有打破近、現、當代文學的界限,開展更大歷史段的文學史研究(例如“20 世紀中國文學“19世紀以來中國文學近百年中國文學研究)的建議,並且已經出現了不少成果,但由於本書的教科書性質,必須適應現有的大學中文系課程的設置,以及現有的學術研究格局, 在未做全國性的變動之前,以三十年為一個歷史敍述段落,仍有其存在的理由與價值。

在本書的歷史敍述中,現代文學同時還是一個揭示這一時期文學的現代性質的概念。所謂現代文學,即是用現代文學語言與文學形式,表達現代中國人的思想、感情、 心理的文學

這樣的文學的現代化,是與本世紀中國所發生的政治、 經濟、科技、軍事、教育、思想、文化的全面現代化的歷史進程相適應,並且是其不可或缺的有機組成部分,而在促進思想的現代化人的現代化方面,文學更是發揮了特殊的作用。因此,本世紀中國圍繞現代化所發生的歷史性變動,特別是人的心靈的變動,就自然構成了現代文學所要表現的主要歷史內容。而中國的現代化所具有的歷史特點,例如,其實現現代化的過程同時又是反抗帝國主義的侵略與控制,爭取民族獨立與統一的過程;現代化進程中城與鄉、沿海與內地的不平衡,所出現的現代都市與鄉土中國的對峙與互滲;以及現代化本身所產生的新的矛盾、困惑⋯⋯,都對這三十年的現代文學的面貌(從內容到形式)產生深刻的影響。不僅現代政治(其核心是國家的文化體制,國家與政黨的文化政策、意識形態)、經濟(特別是市場經濟所產生的商業文化與消費文化)、軍事(包括現行戰爭),而且現代出版文化、現代教育、學術與現代科技都深刻地影響與制約著現代文學的發展。而如何處理文學與政治文學啟蒙與民族救亡文學與市場⋯⋯的關係,更是中國現代作家必須面對,並時感困惑的歷史課題,在現代文學發展的三十年中,在這方面既有深刻的教訓,也積累了寶貴的經驗。

文學的現代化自然意味著對中國傳統文學的歷史性變革與改造,同時,作為民族文學的有機組成部分,現代文學也與傳統文學存在著深刻的血肉聯繫。而中國文學的現代化,受到了西方與東方國家文學的深刻啟示與影響,也是一個無須迴避的事實,與世界文學的血肉聯繫正是文學現代性的一個重要表徵。同樣重要的是中國現代作家對外來文學資源的利用、改造、變異與融化,這吸取與創造的過程也是中國現代文學參與本世紀世界文學的創造,成為其有機組成部分的過程。文學的現代化與民族化成為中國現代文學必須解決的歷史性課題,在某種意義上,現代文學三十年正是這二者的矛盾張力中發展的。中國的作家為此展開了持續的論爭,並做了大量的藝術探索與實踐,同樣積累了豐富的經驗與教訓。

文學現代化所發生的最深刻並具有根本意義的變革是文學語言與形式的變革,以及與此相聯繫的美學觀念與品格的變革。這是一個空前複雜的藝術課題,不僅存在著如何處理諸如文學內容與形式文學的俗與雅形式的大眾化與先鋒性,平民化與貴族化文學風格的時代性與個人化的關係這類藝術難題, 而且在創作方面的選擇,詩歌、小說、散文、戲劇各個文體內部的不同樣式、流派、風格的創造,如詩歌方面的格律詩與自由詩,散文的閑話風與獨語, 小說方面的詩化小說與心理分析小說,戲劇方面的廣場藝術與劇場藝術⋯⋯等等,都需要以極大的藝術匠心去進行創造性的實驗。也正是在這樣的探索過程中,終於產生了魯迅這樣的世界與民族的現代學大師,以及一大批各具特色的著名小說家、散文家、戲劇家、詩人、文藝理論家與批評家,他們所創造的現代文學經典,已經成為中國讀者的文學養料,大、中、小文學教育的重要內容,並且成為現代民族語言(現代漢語)的典範,為中國與世界文學寶庫增添了新的內容。儘管現代文學還存在著許多問題,特別是所付出的代價與收穫的不成比例,但它已經在現代中國的土地上深深地扎根,卻是一個不爭的事實;而它所創造的文學創作實績、已經形成的現代文學新傳統,也足以使其成為獨立的文學史的研究與學習對象。

2016年6月25日 星期六

現代文學誕生的原因

現代文學誕生的原因很複雜,就其大者,可歸結為三方面來論述:首先是政治的刺激,其次是外來文化的催動,最後是文教動力的促成。

政治的刺激

晚清到民初這八十年間,中國政制的不濟、文教的陳腐和科技的落伍等弱點完全暴露出來,知識分子的民族危機感愈來愈強,要在列強的槍炮下求存,要扭轉民族悲慘的命運,不改革、不自強是無法翻身的。這種政治的刺激,起初只看到敗於列強的船堅炮,因而幻『以夷制夷取西方之技藝,行『器物層』的變革。……但甲午之役,新式海軍北洋艦隊被日軍擊潰,人們進而看到中國失敗的更深層的原因,還在於政治制度的腐敗,於是開始求『制度層』 的變革。……同時作為戊戌維新主要領導人之一的梁啟超,從失敗中又認識到,中國落後的更根本原因,還在人民群眾的不覺悟,為『制度層』變革的成功,必須改變國民之魂,進行『精神層』的變革,……有了『精神層』變革的要求,才有文學上的改良和革 才促成了舊文學向新文學的轉知識分子要求提升科技、改革政治、改造社會、啟迪民智,這種整體性的改革要求,必然觸動整個文化層的變革,也必然刺激對文學的反省與改革,也刺激了現代文學的誕生。

外來文化的催動

知識分子要求「精神層」的變革,在急於求成和與外來思想文 化作對比後,沒法不一面倒地向外國學習。梁啟超提出的立憲主張,提倡詩界、文界和小說界的革命,基本上都參照了外來。王國維以叔本華的悲情哲學論《紅樓夢,嚴復譯《天演論》為新一代學人帶來震撼,胡適、陳獨秀的文學革命理論和文學史觀等,無一不是來自西方的學術思想。自晚清起,中國精神文化就處於一個非常時期,知識分子對傳統文化的自信日漸退減。到了五四時期,幾乎可以說是處於傳統精神文化「真空期,所以這個時期外來的思想文、文藝思潮的影力空前強大。
胡適〈文學改良芻議〉的內容,即來自歐美詩壇「意象主義」的啟發,陳獨秀的〈文學革命論〉帶着歐洲「文藝復興」的精神,而後來整個現代文學的創作主張,如寫實主 義、浪漫主義、象徵主義、唯美主義等,更沒有一個不是外來的。外來文化進入中國,起初是靠翻譯,其後又加入了留洋學生。最早期的留美幼童,如容閎、詹天佑,回國後在政教界和工程界很有建樹。現代文學最重要的幾位文學理論建設者,如胡適,留美的;陳獨秀,留日的;劉半農,留法的;周作人, 留日的。重要的作家,如魯迅、郁達夫、郭沫若也是留日的。 由此可見,現代文學的誕生,外來文化顯然就是一股龐大的催生力量。
文教動力的促成
要推展精神層的改革,教育的普及非常重要。推行群眾教育, 除了辦,最有實效的辦,就「辦報。這一點梁啟超得準確,他認定要廣推文教,最佳方法就是辦報與革新小說兩途。19011921年,報刊、雜誌的刊行增加了十倍左右。梁啟超在戊戌政變時逃亡日,創《新小說19021917年間,以「小說」為主題的報刊雜誌就有二十七種。 報刊發達促成民眾教育:群眾的認識面拓展了,接觸文學作品的機會也增加了。另外,報刊雜誌的用語多是淺白文言或白話,現代文學的誕生與提倡白話文有着不可分割的關係,報章使用白話,是白話代文言的一次實驗。還須補充的是:1917年以前已有官話運動,標準白話的使用日趨普遍;此外,又有官話拼音,以字母取代漢。民國,教育部召「讀音統一會,使白話於標準化。官話的普及,讀音的統一,使全國百分之九十的地方都有基本的共同語,這對文學革命的發軔和現代文學的拓展都有莫大幫助。

以上三個現代文學誕生的原因不是個別的,而是相互影響的、扣連的,而且是延續着的,其後還發展成現代文學的文藝思潮,聚結成現代文學的特殊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