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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8月8日 星期二

李昂

1947年台灣發生二二八事件,大批本土民眾遭受殺害或牽連受苦,從此埋下深創的歷史傷痕。台灣解嚴後,過去的政治禁忌不再受到制約。為了平反二二八事件,重組記憶的活動紛紛出現;而「追記歷史,還原真相」成為受害者家屬的重大訴求,甚至演化為一項重要的社會儀式。文學創作於此也沒有缺席,不少作家以這個事件為書寫對象。於是語言文字的再現功能,因為受到重視而引發更深入的思考。以下為你介紹小說家李昂如何以她敏銳的感覺、獨特的視野,對這段創傷歷史的還原儀式作多層次的審察。

李昂(1952—)台灣彰化人。16歲發表第一篇小說《花季》,露骨地刻劃少女的性幻想;繼後發表《人間世》、《昨夜》、《莫春》等篇,內容或探討大學生的性問題,或描寫性愛場面,引起當時社會廣泛的討論。1983年《殺夫》獲《聯合報》中篇小說首獎,因內容大膽呈現性及暴力,對當時文壇造成衝擊。《殺夫》出版後,曾改編成電影及電視劇,並有多國語言譯本。李昂的重要作品有《花季》、《愛情試驗》、《她們的眼淚》、《殺夫》、《暗夜》、《一封未寄的情書》、《迷園》、《北港香爐人人插》、《自傳小說》等。

李昂善於運用尖銳的筆觸,挑戰社會的禁忌與規範,並以人物的心理剖析來探討社會問題;尤其她就女性的情慾心理的描寫,更深刻入微。李昂更着意從女性的角度,由「性」進入小說人物的內心,又以「性」來衝破社會既定規範,挑戰社會的制約。1991年寫成第一部長篇小說《迷園》,將女性議題與政治議題結合,藉着家族史來重建台灣的歷史記憶,隱然為一則國族寓言。我們會選讀她的短篇《彩妝血祭》,探討她對再現記憶、敘寫歷史的看法。

《彩妝血祭》原與《戴貞操帶的魔鬼》、《空白的靈堂》、《北港香爐人人插》三篇合成《北港香爐人人插》一集,由台北麥田出版社於1997年出版。在這四篇小說裏,李昂主要以女性作為小說主角,凸顯政治人物背後的女性形象:她們或者是戒嚴時代,代夫出征的「悲情國母」(《戴貞操帶的魔鬼》);夫死妻繼的烈士未亡人(《空白的靈堂》);解嚴後急速竄起,以身體獲取權力的女立法委員(《北港香爐人人插》);以及苦守遺腹子,命運坎坷的二二八受難者親屬(《彩妝血祭》)。在四篇小說的不同場景中都出現一位「親反對運動的女作家」,全書各篇藉此而串連起來,而作家之介入現場,正象徵李昂要思考語言記述與還原真相的關係。

在《彩妝血祭》這篇小說中,李昂明顯將政治禁忌與性向禁忌及與二者相關的「真相」之「重塑」,作古今對照。在政治禁忌的情況下,50年前的二二八事件妻子為丈夫化妝,重塑完整的遺容,拍照以「存真」;在同性戀還是禁忌的50年後,王媽媽為死去的兒子化妝,化了女妝才算是還原兒子「真正」的(性癖好)面目。究竟「真相」應否經歷「化妝」?「化妝」後是否得其「真相」?「化妝」是否可以褪下現實的「假面」?小說中的王媽媽已被「神聖化」,兒子卻還是藏身「衣櫃」的同志,看來二人都未能以「真面目」示人。

小說中一場重演當年二二八事件的實驗劇,又引出演劇與歷史之間的模仿與再現的問題:「真相」如何「再現」?能否「再現」?再者,小說中出現的意象如錄影帶、「死寫真」、王媽媽的白婚紗照、幾次的上妝情節、重複多次「從此不免再假」 的話等等,都足以誘導讀者對「真相」呈現過程的省察。再加上女記者的視角和敘事聲音,加強了小說的「後設」成分,「敘 述」的行動本身就坦露於讀者面前。

在《彩妝血祭》一篇中,李昂透過二二八事件、同性戀等政治、性向禁忌的題材,以女作家、女演員、女化妝師等敘事主體的變換,呈現不同時空對立、「歷史」與「再現」混淆、「真實」與「虛構」錯置的多層次論述,引領讀者思考。成為禁忌的同性戀和二二八事件,因為它們的神秘,更引發人們的興趣,以期能一窺它的真貌。李昂藉着許多主題的交錯論述,更強化了文本的複雜性,使得讀者在作者刻意經營的交錯縱橫、盤根錯節的意象背後,要用心作更深刻的思考,進而質疑、批判所謂「真相」的意義。

2017年8月4日 星期五

台灣現代主義文學的興起

台灣在20世紀60年代的主要文學思潮,大概可以總括為「現代主義」。在反共文學時期,強調的是意識形態的正確;對形式的要求則離不開狹義的寫實主義,認為能夠成功地以語言文字 再現現實,就相當於尋獲真理,洞悉人世幽微。這種理念,其實延續了五四文學「為人生」的載道文學觀,只不過所載之道只限由官方所界定的一種,再用龐大的政治權力架構去維持推動,文學的生趣自然有所局限。於是不少文學中人就嘗試在當時的有限空間中另闢天地。現代主義由是就以迂迴的方式次第在台灣開展。

現代主義的興起
不少學者在解釋台灣現代主義風潮時,大都歸因於政治及社會的雙重因素:一方面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冷戰結構的形成,國民黨政府大量接受美援而累積的崇美心態,由是文化界對源自歐美的現代主義敬禮模仿;另一方面,社會內部因為思想箝制形成的政治疏離感,加上大批從大陸遷台的移民有鄉歸不得的不適應與失落感,使得作家轉向現代主義所提供的文字隱晦扭曲、探索內心世界的寫作手法。另一種意見則以為,現代主義是一種精英文化的前衛藝術運動,當時的知識份子文人不滿庸俗功利的文風,以及文學政治化、商品化的傾向,企圖在俗陋的文化生態環境裏有所作為,因而以提倡由英美引進的現代主義文學來達到提升本國文化的目的。

現代主義思潮對文學創作的重大影響,首先發生在詩歌之上, 繼而又作用於小說。詩歌以紀弦於1953年創辦的《現代詩》季刊為標誌。至於小說,則濫觴於1956年由夏濟安主持的《文學雜誌》。1960年,夏濟安在台灣大學外文系任教時的學生白先勇、王文興、劉紹銘等創辦《現代文學》,更集結了大批以現代主義為文學理想的青年作家,影響非常深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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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閱讀以下《文學雜誌》的《致讀者》和《現代文學》的《發刊詞》,說明了這兩份雜誌的宗旨和時代意義。

(一)《文學雜誌.致讀者》(節錄)
本刊是幾個愛好文學的朋友所創辦的,我們不想在文壇上標新立異,我們只想腳踏實地,用心寫幾篇好文章。大陸淪陷之後,中華民族正當存亡絕續之秋,各方面都需要人「苦幹、硬幹、實幹」;我們想在文學方面盡我們的力量,用文章來報國。

我們有多大貢獻,現在還不敢說。我們的希望是要繼承數千年來中國文學偉大的傳統,從頭發揚光大之。我們雖然身處動亂時代,我們希望我們的文章並不「動亂」。我們所提倡的是樸實、理智、冷靜的作風。

我們不想逃避現實。我們的信念是:一個認真的作者,一定是反映他的時代表達他的時代的精神的人。

我們不提「為藝術而藝術」。藝術不能脫離人生,我們生長在這民族危急存亡的時候,我們的悲憤,我們的愛國熱誠,決不後人,不論我們多麼想保持頭腦的冷靜。

我們反對共產黨的煽動文學。我們認為:宣傳作品中固然可能有好文學,文學可不盡是宣傳,文學有它千古不滅的價值所在。

我們反對舞文弄墨,我們反對顛倒黑白,我們反對指鹿為馬。我們並非不講求文字的美麗,不過我們覺得更重要的是:讓我們說老實話。⋯⋯

本刊歡迎投稿。各種體裁的文學創作與翻譯,希望海內外作家譯家,源源賜寄,共觀厥成。

文學理論和有關中西文學的論著,可以激發研究的興趣;它們本身不是文學創作,但是可以誘導出更好的文學創作。這一類的稿件,我們特別歡迎。

(二)《現代文學.發刊詞》(節錄)
本刊是我們幾個青年人所創辦的。創辦的動機一是我們對中國文學的關心。二是我們在這幾年來一直受着對文學熱愛的煎磨和驅促。⋯⋯

我們願意《現代文學》所刊載的不乏好文章。這是我們最高的理想。我們不願意為辯證「文以載道」或「為藝術而藝術」的花篇幅。但我們相信,一件成功的藝術品,縱使非立心為「載道」而成,但已達到了「載道」目標。

我們打算分期有系統的翻譯介紹西方近代藝術學派和潮流,批評和思想,並盡可能選擇其代表作品。⋯⋯

我們不想在「想當年」的癱瘓心理下過日子。我們得承認落後,在新文學的界道上,我們雖不至於一片空白,但至少是荒涼的。⋯⋯

我們感於舊有的藝術形式和風格不足以表現我們作為現代人的藝術情感。所以,我們決定試驗,摸索和創造新的藝術形式和風格。我們可能失敗,但那不要緊,因為繼我們而來的文藝工作者可能會因為我們失敗的教訓而成功。⋯⋯

對於國家,我們有傳統中國知識分子的熱愛,甚至過而遠之。我們有生而為國人的光榮驕傲,儘管我們的國家今 天正處於存亡絕續之秋, 但我們的驕傲中有着沉痛的自 責。讓我們中國的知識分子鞭策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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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篇宣言性質的文字,可以見到當時的政治壓力(「我們希望我們的文章並不『動亂』」),從事文藝活動的文化人都必須強調愛國;另一方面,反共的思潮已引發不滿的情緒,所以要用委婉的語氣來反對(「文學可不盡是宣傳」、不談「文以載道」)。更重要的是,兩篇文字都強調要以理論和研究來啟導創作。《現代文學》的宣言說得更明白:「有系統的翻譯介紹西方近代藝術學派和潮流,批評和思想」;其背後原因正是「感於舊有的藝術形式和風格不足以表現我們作為現代人的藝術情感。所以,我們決定試驗,摸索和創造新的藝術形式和風格。」在這種情況下,西方現代主義的各種論說和大量作家和作品的研究,正好提供了及時的救濟。因此,推動了台灣現代主義風潮的《文學雜誌》和《現代文學》造就了大批創作人才。在《文學雜誌》上發表創作的包括已享盛名的梁實秋、林海音、張愛玲、 林以亮,以至余光中、陳之藩、思果等,年輕的台大學生如白先勇、陳若曦都曾在此發表他們的早期作品。《現代文學》作者群除了當時在台大唸書的葉維廉、叢甦、王禎和、杜國清、淡瑩、鄭恆雄、歐陽子、陳若曦之外,還有投稿的陳映真、李昂、七等生、黃春明、王拓、何欣、宋澤萊等,幾乎網羅了60年代所有優秀作家,聚合成戰後台灣文學的黃金時期。更重要的是,經歷了這一場現代主義的洗禮以後,台灣小說的想像更為豐碩,表現出更多姿的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