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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8月4日 星期五

台灣現代主義文學的興起

台灣在20世紀60年代的主要文學思潮,大概可以總括為「現代主義」。在反共文學時期,強調的是意識形態的正確;對形式的要求則離不開狹義的寫實主義,認為能夠成功地以語言文字 再現現實,就相當於尋獲真理,洞悉人世幽微。這種理念,其實延續了五四文學「為人生」的載道文學觀,只不過所載之道只限由官方所界定的一種,再用龐大的政治權力架構去維持推動,文學的生趣自然有所局限。於是不少文學中人就嘗試在當時的有限空間中另闢天地。現代主義由是就以迂迴的方式次第在台灣開展。

現代主義的興起
不少學者在解釋台灣現代主義風潮時,大都歸因於政治及社會的雙重因素:一方面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冷戰結構的形成,國民黨政府大量接受美援而累積的崇美心態,由是文化界對源自歐美的現代主義敬禮模仿;另一方面,社會內部因為思想箝制形成的政治疏離感,加上大批從大陸遷台的移民有鄉歸不得的不適應與失落感,使得作家轉向現代主義所提供的文字隱晦扭曲、探索內心世界的寫作手法。另一種意見則以為,現代主義是一種精英文化的前衛藝術運動,當時的知識份子文人不滿庸俗功利的文風,以及文學政治化、商品化的傾向,企圖在俗陋的文化生態環境裏有所作為,因而以提倡由英美引進的現代主義文學來達到提升本國文化的目的。

現代主義思潮對文學創作的重大影響,首先發生在詩歌之上, 繼而又作用於小說。詩歌以紀弦於1953年創辦的《現代詩》季刊為標誌。至於小說,則濫觴於1956年由夏濟安主持的《文學雜誌》。1960年,夏濟安在台灣大學外文系任教時的學生白先勇、王文興、劉紹銘等創辦《現代文學》,更集結了大批以現代主義為文學理想的青年作家,影響非常深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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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閱讀以下《文學雜誌》的《致讀者》和《現代文學》的《發刊詞》,說明了這兩份雜誌的宗旨和時代意義。

(一)《文學雜誌.致讀者》(節錄)
本刊是幾個愛好文學的朋友所創辦的,我們不想在文壇上標新立異,我們只想腳踏實地,用心寫幾篇好文章。大陸淪陷之後,中華民族正當存亡絕續之秋,各方面都需要人「苦幹、硬幹、實幹」;我們想在文學方面盡我們的力量,用文章來報國。

我們有多大貢獻,現在還不敢說。我們的希望是要繼承數千年來中國文學偉大的傳統,從頭發揚光大之。我們雖然身處動亂時代,我們希望我們的文章並不「動亂」。我們所提倡的是樸實、理智、冷靜的作風。

我們不想逃避現實。我們的信念是:一個認真的作者,一定是反映他的時代表達他的時代的精神的人。

我們不提「為藝術而藝術」。藝術不能脫離人生,我們生長在這民族危急存亡的時候,我們的悲憤,我們的愛國熱誠,決不後人,不論我們多麼想保持頭腦的冷靜。

我們反對共產黨的煽動文學。我們認為:宣傳作品中固然可能有好文學,文學可不盡是宣傳,文學有它千古不滅的價值所在。

我們反對舞文弄墨,我們反對顛倒黑白,我們反對指鹿為馬。我們並非不講求文字的美麗,不過我們覺得更重要的是:讓我們說老實話。⋯⋯

本刊歡迎投稿。各種體裁的文學創作與翻譯,希望海內外作家譯家,源源賜寄,共觀厥成。

文學理論和有關中西文學的論著,可以激發研究的興趣;它們本身不是文學創作,但是可以誘導出更好的文學創作。這一類的稿件,我們特別歡迎。

(二)《現代文學.發刊詞》(節錄)
本刊是我們幾個青年人所創辦的。創辦的動機一是我們對中國文學的關心。二是我們在這幾年來一直受着對文學熱愛的煎磨和驅促。⋯⋯

我們願意《現代文學》所刊載的不乏好文章。這是我們最高的理想。我們不願意為辯證「文以載道」或「為藝術而藝術」的花篇幅。但我們相信,一件成功的藝術品,縱使非立心為「載道」而成,但已達到了「載道」目標。

我們打算分期有系統的翻譯介紹西方近代藝術學派和潮流,批評和思想,並盡可能選擇其代表作品。⋯⋯

我們不想在「想當年」的癱瘓心理下過日子。我們得承認落後,在新文學的界道上,我們雖不至於一片空白,但至少是荒涼的。⋯⋯

我們感於舊有的藝術形式和風格不足以表現我們作為現代人的藝術情感。所以,我們決定試驗,摸索和創造新的藝術形式和風格。我們可能失敗,但那不要緊,因為繼我們而來的文藝工作者可能會因為我們失敗的教訓而成功。⋯⋯

對於國家,我們有傳統中國知識分子的熱愛,甚至過而遠之。我們有生而為國人的光榮驕傲,儘管我們的國家今 天正處於存亡絕續之秋, 但我們的驕傲中有着沉痛的自 責。讓我們中國的知識分子鞭策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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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篇宣言性質的文字,可以見到當時的政治壓力(「我們希望我們的文章並不『動亂』」),從事文藝活動的文化人都必須強調愛國;另一方面,反共的思潮已引發不滿的情緒,所以要用委婉的語氣來反對(「文學可不盡是宣傳」、不談「文以載道」)。更重要的是,兩篇文字都強調要以理論和研究來啟導創作。《現代文學》的宣言說得更明白:「有系統的翻譯介紹西方近代藝術學派和潮流,批評和思想」;其背後原因正是「感於舊有的藝術形式和風格不足以表現我們作為現代人的藝術情感。所以,我們決定試驗,摸索和創造新的藝術形式和風格。」在這種情況下,西方現代主義的各種論說和大量作家和作品的研究,正好提供了及時的救濟。因此,推動了台灣現代主義風潮的《文學雜誌》和《現代文學》造就了大批創作人才。在《文學雜誌》上發表創作的包括已享盛名的梁實秋、林海音、張愛玲、 林以亮,以至余光中、陳之藩、思果等,年輕的台大學生如白先勇、陳若曦都曾在此發表他們的早期作品。《現代文學》作者群除了當時在台大唸書的葉維廉、叢甦、王禎和、杜國清、淡瑩、鄭恆雄、歐陽子、陳若曦之外,還有投稿的陳映真、李昂、七等生、黃春明、王拓、何欣、宋澤萊等,幾乎網羅了60年代所有優秀作家,聚合成戰後台灣文學的黃金時期。更重要的是,經歷了這一場現代主義的洗禮以後,台灣小說的想像更為豐碩,表現出更多姿的風貌。

2017年8月3日 星期四

台灣新詩發展概況

1949年後,台灣新詩的發展大體也和小說一樣,經歷了「反共文學」盛行、現代主義興起、鄉土和本土意識萌生、「解嚴」後多元並生的局面。

從五十代的反共詩歌到現代派的形式探索開始,到五、六十年代現代詩運動的深化與抒情傳統的延續,六、七十年代由現代到本土的變化,以至八十年代到世紀末多元化與新世代思維的影響。

然而,詩歌潮流的演變並沒有像小說般明顯。當反共文學大盛時,不少詩人都配合政策,或者為了官方的獎金,大量創作「反共詩歌」,但是也有不少詩人同時自發地經營詩刊,很快就踏上現代主義的探索道路。因此,現代主義詩歌基本上與反共詩歌同期。反共詩歌的作者如紀弦、瘂弦等,同時又是現代主義的倡導者。他們一方面響應官方政策,寫其「政治抒情詩」,另一方面積極發展詩藝,秉持現代主義的宗旨,往內心世界開疆闢土。

五十年代在台灣詩壇出現了反共詩歌的熱潮,但同時又有不少詩人自發地創作,踏上現代主義的探索路上。事實上,反共詩歌的作者如紀弦、瘂弦等,同時也是現代主義的倡導者。他們勇於形式的探險,為台灣現代詩藝開發了廣闊的空間,其中表現突出的包括紀弦、林亨泰、商禽、白萩等。

另一方面,在現代主義的風潮下,提倡知性、主張「橫的移植」的口號雖然響亮,卻也引發重視抒情、探求「縱的繼承」者反彈。前者的代表人「現代詩社」紀弦與後者的領導者「藍星詩社」覃子豪為此爆發一場論戰,但論戰雙方其實還是在新詩現代化的範圍內思考。從文學史的角度看來,二者是互補多於對立。以創作的表現而言,繼承現代派的「創世紀詩社」中人如洛夫、瘂弦等固然有《石室之死亡》、《 深淵》等以知性為主導的作品,但同在現代詩社之列的鄭愁予,也寫下不少抒情詩的佳作。至於藍星詩社的覃子豪、鄧禹平、余光中,以及與這三個詩社都有關連的楊牧等,在推動台灣現代詩的抒情傳統上,均作出重要的貢獻。因此說,從五、六十年代開始,台灣詩壇的主導方向雖然離不開現代主義,但抒情傳統並沒有中絕,反而在經歷現代主義的洗禮以後有更深長的發展。

七十年代初,台灣以現代主義為主潮的當代詩歌,遭受關傑明、唐文標等猛烈批評。這次「關唐事件」把現代詩與現實、傳統的關係正式放在議程之上,而當時不少詩人也重新檢討這20年來台灣當代詩歌的發展方向。一時間,新成立的詩社如「龍族」、「主流」、「大地」、「草根」、「詩脈」、「陽光小集」等,都開始以「關懷現實」、「繼承傳統」為宗旨。台灣現代詩的發展也就由世界性、超現實性、獨創性、純粹性的探索,轉變到民族性、社會性、本土性、開放性、世俗性的追求。這個由「現代」到「本土」的過程,正好從《笠》詩刊的變化見到。《笠》詩社主要由本省籍的詩人組成,早期的面貌仍不出現代主義的範疇,但後期關懷鄉土的詩風逐漸發揚,尤其七、八十年代以後,這個方向更加明顯。此時,也出現了以現實主義筆觸描寫鄉土的詩人,其中又以吳晟為代表。

20世紀80年代到世紀末,台灣現代詩的發展因應解嚴前後的政治和社會變化,而呈現更加開放的現象,整個文化生態轉型變異,出現分眾社會與多元需求。戰後出生的詩人以「新世代」自期,要求「世代交替」,主張詩學思想與思考方式的重大改革,他們認為70年代崛起的詩人還有歷史的負擔,唯有80年代出現的新世代才能突破封鎖,擺脫前行代的文體影響,並對性別、政治、族群等既具有世界性也關涉本土現實的議題作出反應,一時間詩壇出現多元並生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