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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7月28日 星期五

戴望舒詩作的特色及其與「現代派」的關係

戴望舒是象徵派著名詩人,在三十年代,他已是「現代派」的代表詩人,四十年代初因時代轉變,他的詩歌寫得沉實厚重,作品有《我底記憶》、《望舒草》、《望舒詩稿》及《災難的歲月》等。作品特色如下:
  1. 早期作品:成名作品〈雨巷〉文字清麗,音律和節奏悠揚舒展。稍後戴望舒刻意經營「詩意美」,〈村姑〉就是其中的代表作。抗戰以前,詩人的心境苦悶和憂鬱,〈單戀者〉就是當時內心世界的寫照。
  2. 後期詩作:詩作走向現實,先是家庭和婚姻都出現問題,詩作有所反映;其後他被日軍囚於監獄,寫了著名的〈我用殘損的手掌〉和〈獄中題壁〉。兩詩現實意識強烈,其中〈我用殘損的手掌〉運用想像,寄託豐厚的感情。詩歌初看起來很肅殺,其後則積極的意識洶湧而來,別具效果。
戴望舒與「現代派」關係密切。1932年,詩人即與施蟄存、杜衡共同創辦《現代》雜誌,《望舒草》和很多作品都在《現代》上發表。1935年,詩人從法國回來,主持《現代詩風》的編輯工作,稍後又與卞之琳、梁宗岱、馮至一起主編《新詩月刊》,象徵詩可謂如日中天。1940 年以後因時局之故,他才慢慢淡出「現代派」。

〈棄婦〉一詩中,如何表現李金髮象徵詩的特色?

李金髮是著名的象徵派詩人,作品每多艱澀處,意象豐富而難解,字詞、句子結構特別。《微雨》、《食客和凶年》、《為幸福而歌》等作品在中國詩壇掀起波瀾,或褒或貶,議論頗多。如〈棄婦〉一詩,頗能反映其象徵詩的特色:
  1. 變換主詞:此詩主詞常有掉換,有時甚至省去主詞,故意讓人捉摸。
  2. 象徵手法:〈棄婦〉形象甚多,如首句提到的「長髮」即具多種含義,是象徵的技法。
  3. 奇特的文字和語句:〈棄婦〉一詩,以蚊蟲寫惡毒和嘲諷,表達方式甚為奇特。又「戰慄了無數遊牧」內,「遊牧」一詞是詩人自創,很突兀。隨後又有游蜂、上帝、草兒、紅葉、游鴉、煙突等,這些完全沒有關係的詞彙結集在一起交代詩歌內容,這是用詞的奇特;「棄婦之隱憂堆積在動作上」、「將同棲止於海嘯之石上 / 靜聽舟子之歌」等句子,造句怪異而彆扭,這是用句的奇特。
  4. 晦澀的主題:〈棄婦〉這首詩表面上寫棄婦,內裏寫人生。
〈棄婦〉
長髮披遍我兩眼之前,
遂隔斷了一切羞惡之疾視,
與鮮血之急流,枯骨之沉睡。

黑夜與蚊蟲聯步徐來,
越此短牆之角,
狂呼在我清白之耳後,
如荒野狂風怒號:戰慄了無數遊牧。

靠一根草兒,與上帝之靈往返在空穀裡。
我的哀戚唯遊蜂之腦能深印著;
或與山泉長瀉在懸崖,
然後隨紅葉而俱去。

棄婦之隱憂堆積在動作上,
夕陽之火不能把時間之煩悶化成灰燼,
從煙突裡飛去,
長染在遊鴉之羽,
將同棲止于海嘯之石上,
靜聽舟子之歌。

衰老的裙裾發出哀吟,
徜徉在丘墓之側,
永無熱淚,
點滴在草地
為世界之裝飾。

2017年7月17日 星期一

何謂象徵詩?李金髮的詩歌有何特色?

五四後,留學法國的青年受到法國和當時歐洲流行的象徵詩影響,開始試作象徵詩。

象徵詩特色包括:
  1. 象徵詩不作直接描寫:象徵詩以象徵形象烘托或描畫內心世界,重視藝術想像,追求比喻的新奇,注意意象的創造。
  2. 好用暗示:意念要新奇,常以暗示營造詩的朦朧性和神秘性。
  3. 語言文字奇特:象徵詩用語斷裂支離,過於減省,使詩歌 顯得不近人情卻另有風貌。

李金髮象徵詩的特色如下:
  1. 題材:他直接表達對社會現實的絕望態度,對醜惡的現實人生充滿憎惡,使詩歌滿載憂鬱和苦悶。
  2. 表現手法:詩歌意象豐富,但喻體和本體的差距很大,不 易掌握內容意義,字詞亦奧澀難解。
  3. 詩歌風格:李金髮的詩歌表現頹唐的氣息和灰白的色調。

總的來說,李金髮的詩歌以神秘朦朧為美,作品寫得怪異,被詩壇稱為「詩怪」。

2017年7月13日 星期四

1921至1927年,現代文學各體文學有甚麼重要的發展?

19211927年是現代文學的發展期,各體文學都有長足的發展。
魯迅的短篇小說啟發了「問題小說 」、「鄉土小說」等寫實作品;「創造社」的浪漫主義小說亦有發展,如小說的內容範圍、表達技巧和藝術的風格都有開拓。這時期,第一部長篇小說,張資平的《沖積期化石》也面世。
散文的發展路線有二:其一是由文學革命式的議論文體,經魯迅的鍛煉,發展成長於諷諭而短小精悍的雜文;其二是周作人倡導的「美文」,到此時已發展為縝密、漂亮和高雅的小品文。 此外,當時還有「散文詩」和「報告文學」等新散文體裁。
新詩方面,初時出現「小詩」、「自由詩」等詩歌體裁。19241927年,新詩走向規律化,引入精嚴的歐化詩體和新格律,詩壇出現「豆腐干詩」、「十四行詩」、「象徵詩」等新體裁,而且有聞一多、馮至、徐志摩、李金髮等作了示範。

戲劇方面,1921年,沈雁冰、陳大悲等組織「民眾戲劇社」;田漢創辦「南國劇社」和「南國學院」。田漢並寫了《咖啡店的一夜》、《獲虎之夜》、《名優之死》等佳作,而郭沫若的歷史劇和丁西林的獨幕喜劇都堪稱獨當一面。

2017年7月10日 星期一

李金髮的象徵詩

金髮本名淑良,廣東梅縣人,在法國專治藝術,精雕塑,1920年開始寫作新詩。1923年,李金髮將詩集《微雨》和《食客和凶年》寄給周作人,得到周氏讚賞。19256月李回國,11月《微雨》正式出版。1926年出版《為幸福而歌》,1927年 出版《食客與凶年》。他的詩作在中國詩壇掀起波瀾,或褒或貶,議論頗多。
李金髮的象徵詩直接吸取法國象徵主義詩歌的技巧,展示二十年代的異國情調。他直接表達象徵主義對社會現實的絕望態度,對醜惡的現實人生充滿憎惡,又對空幻人生和掛空藝術有所追求,這種強烈的矛盾,使他的詩歌滿載憂鬱和苦悶,詩歌變成了發洩個人內心的鬱結和苦悶的載體。
李金髮直接學習和借鑒象徵主義的抒情手法,用奇特的字詞建造其獨有的藝術殿堂。他的詩歌意象豐富,但跨幅很寬:喻體和本體的差距很大,不容易揣摩本體的內容意義;字詞詞性每每被扭曲,奧澀難解。再加上句法結構不是中文的常規法度,讀起來既不通順又不易理解。現取〈琴的哀〉,看看其感傷與悲苦的傾吐:

〈琴的哀〉
微雨濺濕帘幕,
正是濺濕我的心。
不相干的風。
踱過窗兒作響,
把我的琴聲,
也震得不成音了!

奏到最高音的時候,
似乎預示人生的美滿。
露不出日光的天空,
白雲正搖盪着,
我的期望將太陽般露出來。

我有一切的憂愁,
無端的恐怖,
她們並不能了解啊。
我若走到原野上時,
琴聲定中止,
或柔弱地繼續着。

(載《微雨》)
要理解這首作品,必先解決「琴」是甚麼。詩中的琴就是作者自己,琴以發音為美,不發音為哀,他希望自己的生命也能像琴一樣奏出美妙的樂音。但風雨繼起,琴音被多方侵擾,結果詩人心裏滿懷憂愁和恐怖,但這種心境無人了解,只好走到原野(寂寞),管不得琴音能否再奏下去,那「美好的生命」是難以找尋的。幸而結句有「或柔弱地繼續」,象徵還有樂音奏起的機會,有點積極意義。
在第一節裏,「踱過窗兒作響」的不單是風,也有雨。第一句「微雨濺濕帘幕」,「帘幕」二字是第一個暗示;第三句句末的句號也是暗示。如果「不相干的風」下作一逗號,那麼踱過窗兒作響的就只有風了。因此,第一節的重心琴音被震得不成音,被風和雨影響,而這風雨不單影響琴 音,也影響「我的心」。要作這樣的「雙線」解釋,此詩的象徵意義才能朗顯;第二段比喻較清楚,以最高音喻人生的美滿,而以白雲蔽日象徵好景不常,也容易推敲而得。第三段把第一段「我的心」的內容釐定,它將「心」寫成「憂愁」和「恐怖」,這種不安感(憂愁和恐怖)「她們」並不了解,「她們」不單指風雨白雲等物,也暗指人,所以詩人要走到原野去,走到空無一人之處,至此方能擺脫一切人生的窒礙。這樣我們將詩中每個意象的意義都弄清楚,就可以了解詩歌的內容。這詩不協韻,節不勻稱,句不均齊,沒有音尺,連每節的句數也不相同,是自由體的象徵詩。 此外,詩的文句突兀,生硬得如外文翻譯,如果不以「毛病」視之,可謂李金髮詩歌的一種特色。
李金髮的詩歌以神秘朦朧為美、為新、為藝術,詩壇給予李氏「詩怪」的稱號。

評李金髮新詩

李金髮本名淑良,又名金發,廣東梅縣人,1919年秋赴法留學。1922年患病,老是夢見一個白衣金髮的女神領他遨遊太空,病癒乃改金發為金髮。李在法國專治藝術,精雕塑,1920年開寫作新詩。19232月,他蒐集舊作九十九首及一些譯作,彙集成第一本詩集《微雨》;又花了兩個月寫成《食客和凶年》,寄給北大教授周作人,得到周氏讚賞。19256月李金髮回國,11月《微雨》出版,1926年出版《為幸福而歌》,翌年出版《食客與凶年》。他的詩作在中國詩壇掀起波瀾,或褒或貶,議論頗多。現分析代表作〈棄婦〉(收錄於《食客與凶年》)以明象徵詩的特質。

〈棄婦〉
長髮披遍我兩眼之前,
遂隔斷了一切羞惡之疾視,
與鮮血之急流,枯骨之沉睡。

黑夜與蚊蟲聯步徐來,
越此短牆之角,
狂呼在我清白之耳後,
如荒野狂風怒號:戰慄了無數遊牧。

靠一根草兒,與上帝之靈往返在空穀裡。
我的哀戚唯遊蜂之腦能深印著;
或與山泉長瀉在懸崖,
然後隨紅葉而俱去。

棄婦之隱憂堆積在動作上,
夕陽之火不能把時間之煩悶化成灰燼,
從煙突裡飛去,
長染在遊鴉之羽,
將同棲止于海嘯之石上,
靜聽舟子之歌。

衰老的裙裾發出哀吟,
徜徉在丘墓之側,
永無熱淚,
點滴在草地
為世界之裝飾。

這首詩文句奇特,寄意詭異,須細讀以求破解。現以下列六個方向賞析:
1.   主詞的掉換:我們必須注意本詩主詞的掉換,這是象徵詩慣用的手法。此詩前兩段的棄婦以第一身(即「我」)出現,到了後兩段棄婦改用第三人稱,有時甚至省去主詞, 主詞前後不一,使人不易捉摸,也使詩歌產生暗晦之感,這是此詩的第一個特點。
2.   棄婦的外貌與遭遇:詩中對棄婦的外貌與遭遇,多用不同的形象堆疊刻畫。首句裏「長髮」形象含義極豐,本可象徵婦人的美貌,而長髮披散,暗喻婦人因被拋棄而無心妝扮,顯其失落心態。長髮披阻於眼前,她不願看人家對她的仇視(罪惡的疾視),也不讓人家看見其臉容,顯出可憐無助的處境。「鮮血的急流」象徵傷口、傷痛,「枯骨之沉睡」象徵死亡。這裏寫出棄婦不敢面對現狀和將來:「急流的鮮血」是現狀;「枯骨之沉睡」是將來。
3.   棄婦的處境:本詩對於棄婦處境的描繪,筆法詭奇。她的不幸隨着黑夜和蚊蟲的來臨而加劇。「黑夜」二字交代背景,「蚊蟲」二字寫出惡毒,棄婦已迫處牆角,牆是短牆,蚊蟲容易跨入,棄婦顯得異常無助。「狂呼」一句故作倒裝,以二字置於句首,顯其嘲諷之劇。蚊蠅的狂呼,絕不是為棄婦鳴不平,而是嘲罵清白的她。蚊蟲的聲音本來很微小,現在寫作狂呼,則群眾的嘲笑唾罵之劇可見。「如荒野狂風怒號 / 戰慄了無數遊牧」兩句,寫蚊蠅的狂呼在棄婦的耳裏,就是怒號的狂風,詩人又誇張地說狂風還戰慄了無數野地的走獸,「遊牧」一詞想是詩人自創,用得頗突兀。
4.   棄婦的申訴:詩人寫無助的她向上帝申訴:「靠一根草兒,/ 與上帝之靈往返在空谷裏。」但上帝有沒有聽到或接納棄婦呢?「我的哀戚唯游蜂之腦能深印着;」句末的標點 分號 很重要,意即棄婦的哀戚不印於蜂腦,即落在後兩句「長瀉的山泉」,「然後隨紅葉而俱去」。再看「靠一根草兒」一句,「靠一根草兒」就是說沒甚麼可以依靠,草象徵低微、下賤,這是棄婦的依靠。從字面看,棄婦似乎握着一根草就與上帝來往於空谷中,但只要看「我的哀戚唯游蜂之腦能深印着」,「唯」字可圈可點,如果上帝與棄婦共遊於空谷,那麼詩人何須提這個「唯」字?因此,與上帝之靈如何,只是一種渴望,上帝沒有垂聽她的申訴,棄婦的哀戚只有游蜂能夠了解。游蜂代表極低微之物,只有牠會聽棄婦的哀戚;游蜂極細小,那麼它的腦就更細小,這更象徵棄婦的卑微。這一章說到末了,就是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了解她,同情她。她的哀戚只能印給蜂腦,像飄零的紅葉由山泉瀉走。
5.   棄婦的內心:接着,詩人將詩歌的主角稱謂改換,由「我」轉以第三身的角度描寫棄婦。注意新詩中的象徵派、稍後的現代派,甚至格律派都愛用這種手法改變主詞,省去主詞使詩意含蓄、隱晦。稱謂改變後,詩歌的表達角度也就改變,讀者亦因表達角度的改變,覺得詩歌另有洞天。這一章由「棄婦之隱憂堆積在動作上」至「靜聽舟子之歌」的內容簡單,說「棄婦之隱憂堆積在動作上」,寫得很形象化,將抽象的隱憂化成動作,復將因隱憂多而動作也多以「堆積」二字表達,用字有力。接着三句不過寫時間不能將煩悶驅走,「夕陽之火」不外是指時間,「不能把時間之煩悶化成灰燼」指時間不能化解煩悶(上文作隱憂 ),一個「火」 添上「灰燼」二字,其後又有「煙突」和「游鴉之羽」,這只能增加形象性,沒有增加深度。前四句不外說時間不能化解煩悶,不能燒煩悶成灰燼,不成灰燼也就不能從煙突飛走,也就不能染在游鴉之羽上。「將同棲止於海嘯之石上,/ 靜聽舟子之歌。」這兩句脫胎自西周末期的〈越人歌〉,又稱〈舟子之歌〉,是求偶的歌。這兩句寫棄婦將孤獨地聽着舟子之歌。海嘯之石,不過是環境惡劣的襯托罷了;不過這樣表達配合上文夕陽之火、灰燼、煙突、游鴉等物,詩歌的畫面就很豐富了。
6.   棄婦的結局:到了最後一章,詩歌的主題開始朗顯:「衰老的裙裾發出哀吟,/ 徜徉在丘墓之側,/ 永無熱淚,/ 點滴在草地 / 為世界之裝飾。」到了裙裾衰老,棄婦怎會不老,怎能不發哀吟?老了不就接近丘墓嗎?永無熱淚裝飾世界,自然指棄婦的無助感,欲哭無淚。這條微賤的生命怎能為世界添上甚麼裝飾?詩歌就以「棄婦趨近死亡」作結。

至於全詩主題,這詩表面上寫棄婦的可憐與絕望,但它的主題絕不只是棄婦。詩中棄婦是一個孤獨哀痛的形象,也就是當時詩人所感受到的人生。二十年代的中國充滿苦難,人生是痛苦無助的人生。全詩所表達的就是以棄婦個人的、主觀的種種不幸,描畫詩人眼中人生客觀的種種真實。不過氣氛顯得異常乾枯,感傷情調十分濃厚,灰白得使人不安。

總結來說,此詩的形象運用突顯但不突出;暗示多,提示不多,難讀難解;隱喻多,妙喻不多,很乾很瘦。象徵的意象太多,不一致,帶跳躍性。用字突兀,句法欠緊密,沒節奏,沒韻律,與散文分行無甚分別。幸而此詩還有一條頗明顯的發展線索,循着這條線索可慢慢忖度,然後確定詩歌的含義。詩裏很多特有的名詞(喻體),每個名詞都是一個小謎語,要將謎語跟主線聯上也須費力。詩歌耐讀、深邃,就是靠這些喻體建構,這既是象徵詩的優點,也是缺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