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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7月18日 星期二

簡單解釋下列名詞,並略述散文的藝術意義。 1.散文, 2.散文詩, 3.報告文學

散文:散文一般是指與韻文相對的一切散行文字,它包括廣義的散文和純文學散文:即「雜文」、「小品文」(即美文),還包括散文詩和報告文學。如以散文的功用看,則通訊、隨筆、遊記、政論、報告、書簡、日記、速寫等都是散文。

散文詩:篇幅短小,以詩的手法去表達,如象徵、暗喻等,須精研咀嚼才能探出作意和主題。

報告文學:以社會事實為題材,以文學的藝術手段建構的散文作品。

散文的文藝價值共有五點:
1.   散文可抒情,可寫景,可議論,可說明,表達能力極強。
2.   散文的藝術空間很大,可以隨意隨心地、自由地寫作。
3.   散文與思想感情的距離最短,思想感情化成散文的路線最直接,思想感情變形的機會也最少。
4.   散文的內容可有詩、小說、戲劇的藝術特質。
5.   從內容說,散,就是多元的容器,是人類思想感情最佳的文字容器。

2017年7月14日 星期五

周作人對小品文的創作有甚麼要求?

周作人是現代中國第一流散文家,他對小品文創作的要求有:

認定「言志式」散文是小品文的正途,也是藝術價值之所在,他倡言要復興言志派文藝,言志派的文學就是即興的文學。

小品文的題材方面,周作人要求內容廣博,如要分類,可作個人記事、心理剖析、民俗民情和鳥獸玩物等四類。換言之,抒情、敘事、說理等都可以是小品文的題材。

談到寫作小品文,周作人提出要簡單味、澀味、雅和氣味。簡單味就是指凝煉、有概括力、有深度和平淡自然的文字。

澀味是周作人對小品文的特別要求。耐咀嚼,須細思是澀之所在。澀味,大抵指不浮滑,文字不一定順暢無阻,且要造就新的個人語言風格。

雅是一種自然大方的文字風格;不要禁忌甚麼字句,不是指隨意亂寫,而是要揮灑自如。
氣味是來自於個人的情趣和蘊含的趣味。

2017年7月11日 星期二

評林語堂幽默散文

林語堂可說是「語絲社」培育出來的散文家,既是傑出的小品 文作家, 也是著名的幽默大師。林語堂原名和樂, 後改名玉堂、語堂,筆名有毛驢、宰予、宰我、豈青、薩天師等。1912 年入上海聖約翰大學,1916年畢業,後赴美,獲哈佛大學碩士學位,再赴德,獲萊比錫大學博士學位,回國後先後任北大、師大、福建廈門大學等教授。林是學者、語言學家、翻譯家、小品文家,也是小說家,1927 年開始寫作,曾是「語絲」 主將,進入三十年代,林語堂創作風格靠近周作人。

創辦雜誌與提倡幽默小品

「幽默」的含義
〈做文與做人〉:帶着笑容的嚴肅批判
林語堂的幽默寫得深邃,需要讀者思考。這些「幽默」小品正面挖苦,反面嘲弄,不時此波剛完彼浪輒起,寫出一種反覆諧謔、周轉笑罵的效果。對於文章主題的掌握,讀者就要仔細推敲。

〈酒令〉:輕淡的人生側寫
面的文章是較嚴肅的議論,以下再舉一些瑣事玩意的文章為例,說明林語堂小品文的特色。如〈酒令〉一文,起首先說自己生平不喜酒,所以實在不配談酒。但得到一位美麗的上海女士在半醉之時,以生花妙舌暢論酒的美德,他才感悟到酒之樂境必然真實不虛,於是就談起「飲酒的時機和環境」、「茶如隱逸,酒如豪士」、「在席者以半醉為上,其情趣正如陶淵明之彈無弦的琴」,種種理論即滾滾而來,將自己寫成一個酒客的模樣。像這類的文章,寫酒之情趣,寫古今酒客對酒的品悟,只屬消閑解悶的怡情之作; 再如〈 茶和交友 〉、〈 論花與花的布置〉、〈論遊覽〉等作品,寫的也是人生享受或描述生活輕鬆的一面,與時代無甚關連。因此,這類作品,與上一類議論性文字剛好是小品文的兩種路線,因此評論林語堂的文風,當兩者俱顧,不能只舉一隅而輕作褒貶。

幽默小品之得失
林語堂二十年代的作品,多發表於《語絲》,後來結集為《剪拂集》,這時期行文一如戰士,風格慷慨率直,潑辣恣肆,對當時政治抨擊甚力。如〈給錢玄同先生的信〉,即指陳當時中國事事不濟,「國民癖氣太重,若惰性、若奴氣、若敷衍、若安命、若中庸、若識時務、若無理想、若無熱狂」等等,並主張「中國歐化」。這種言論激昂辛辣,熱情駕馭理智,盡情而性急,肆意與粗糙並出。及至《語絲》結束,時代的壓迫力嚴峻,文風開始轉變,主張「我行我素」、「獨抒性靈」,鼓吹「幽默」、「閑適」。他的散文作品有〈大荒集〉(1934)、〈我的話〉(1936)、〈語堂文存〉(1941)等。

三十年代,林語堂一口氣辦了三份散文雜誌:19329月與陶亢德主編的《論語》,19344月與陶亢德和徐訏合編的《人間世》,以及19359月再與陶亢德和林憾廬一起主編及發行的《宇宙風》。三份雜誌作風一致,倡言不談政治,反對涉及黨派政治,不附庸權貴,不為任何一方作有津貼的宣傳,自稱「言志派」,並以小品文為閑適時的讀物。

林語堂提倡幽默,在《論語》創刊號上聲稱只有幽默才能使文章「較近情,較誠實」。這種重視幽默的立場,在七七抗戰前夕頗引非議。國難當前,文人若不荷戈上陣,也得揮筆討敵;面對外有餓狼,內有猛虎的時局,《自由談》、《太白》這些散文園地,就有以上的傾向;而《論語》、《人間世》等則閑適幽默,自我從容。相對之下,幽默小品似離開時代,自鳴其響。
但林語堂的幽默小品,是否就是玩意滿紙,嘵舌涼薄呢?幽默背後是否另有一番心意?以下我們先回顧林語堂如何定立「幽默」的寫作立場,再分析其散文作品,考察林氏在「幽默」之下寫的會是什麼。

「幽默」一詞,大家都公認林語堂自英文「humour」譯出,音意俱佳。林對幽默的含義了解精確,在《論幽默》一文裏說:

「莊生(莊子)可稱為中國之幽默始祖。」又說:「訕笑嘲謔,是自私,而幽默卻是同情,所以幽默與謾罵不同。」又認為幽默「這種笑聲是和緩溫柔的,是出於心靈的妙語 」,「 幽默只是一位冷靜超遠的旁觀者,常於笑中帶淚,淚中帶笑。」「 幽默的文章在婉約豪放之間得其自然,不加矯飾,使你於一段之中,指不出哪一句使你發笑,只是讀下去心靈啟悟,胸懷舒適而已。」「好的幽默,都是屬於合情合理,其出人意外,在於言人所不敢言。」 他的結論是:「 因此我們知道,是有相當的人生觀,參透道理,說話近情的人,才會寫出幽默作品。無論哪一國的文化、生活、文學、思想,是用得着近情的幽默的滋潤的。沒有幽默滋潤的國民,其文化必日趨虛偽,生活必日趨欺詐,思想必日趨迂腐,文學必日趨乾枯,而人的心靈必日趨頑固。」(見范炎編,2006,頁56–61)。林語堂對幽默的了解固然深刻、全面,更重要的是他將幽默用於寫作,產生什麼作用等也闡釋清楚;文章給予「幽默」極高價值的肯定,把「幽默」抬舉為人類合理和最好生活的必需和建構條件。林語堂在混亂的局勢中肯定幽默的價值,然後利用幽默所生發的感染作用,以幽默小品服務人倫。

如〈做文與做人〉,表面上看此文挖苦文人,「向來在中國文人地位很高,但是高的都是死後,在生前並不高到怎樣。我們有句老話,叫做『詩窮而後工』,好像不窮不能做詩人。」這些話反覆說明文人地位的可悲,更寫文人有脫不掉的「酸」。不過,文章不光寫文人,文人有時只作陪襯:「所以文人向例是偃蹇不遂的。偶爾生活較安適,也是一樁罪過。所以文人實在沒有什麼做頭。我勸諸位,能做軍閥為上策;其次做官,成本輕,利息厚;再其次,入商,賣煤也好,販酒也好。這裏借挖苦文人,引申到其他的人去。

再看:「做了兩首詩,便自命為詩人,寫了兩篇文,便自詡為名士。在他自己的心目中,他已不是常人了,他是一個文豪,而且是了不得的文豪,可以不做常人。於是人家剃頭,他便留長髮;人家紐紐扣,他便開胸膛;人家應該勤謹,他應該疏懶; 人家應該守禮,他應該傲慢,這樣才成一個名士,自號名士,自號狂生,自號才子,都是這一類人,這樣不真在思想上用功夫,有寫作上求進步,專學上文人的惡習氣,文字怎樣好,也無甚足取。何況在真名士, 一身瀟灑不羈,開口罵人而有天才,是多少可以原諒,雖然我認為真可不必。」這段話罵了不少假名士、偽狂生,他們將文人都辱沒了。真正的名士瀟灑不羈,罵人而有天才,這種名士簡直鳳毛麟角。這裏反覆又讚又諷,語調變化極多,林語堂的小品往往採用「反面、變面、半遮面」的筆法,閱讀時不能光看一「面」。

文章結尾時又有這麼一段:「中國的幽默大家不是蘇東坡,不是袁中郎,不是東方朔,而是把國事當兒戲,把官廳當家祠,依違兩可,昏昏冥冥生子生孫, 度此一生的人。…… 我勸諸位不要做文人,因為做文人非遭同行臭罵不可,但是有人性好文學,總要掉弄文墨。既做文人,而不預備成為文妓,就只有一道:就是帶點丈夫氣,說自己胸中的話,不要取媚於世,這樣身份自會高。要有膽量,獨抒己見,不隨波逐流,就是文人的身份。所言是真知灼見的話,所見是高人一等之理,所寫是優美動人的文,獨往獨來, 存真保誠,有氣骨,有識見,有操守,這樣的文人是做得的。」到了這裏,文章主題才豁然一揭,清清楚楚。整篇文章,離離合合,反反覆覆,曲折、幽默兼而有之,這種文風和筆力,是「雜文」以外的另類傑作,不能詆之為幫閑文人之作,或是無聊、輕率之作。

魯迅在〈論語一年〉一文否定幽默小品的價值:「我不愛幽默 並以為這是開圓桌會議的國民才鬧出來的玩意兒,在中國,卻連意譯也辦不到。」(見魯迅,1973第五冊,頁163),也在〈小品文的危機〉警告:「散文小品的成功,幾乎在小說戲曲和詩歌之上。這之中,自然含着掙扎和戰鬥,但因為常常取法於英國的隨筆,所以也帶一點幽默和雍容;寫法也有漂亮和縝密的,……但現在的趨勢,卻在特別提倡那和舊文章相合之點,雍容、漂亮、縝密,就是要它成為『小擺設』,供雅人的摩挲,並且想青年摩挲了這『小擺設』,由粗暴而變為風雅了。」(同上書,頁172)。魯迅的看法正確,小玩意微不足道,當被批評和屏棄。但林語堂作品並非盡是英式幽默,他的幽默仍有時代觸覺,縱然是一己生活的瑣事或感悟,但緊扣生活,植根城市,汲養於中外古今的典籍詩文,確屬一番新風貌。同時,林氏幽默也時有善意的諷刺和溫和的嘲弄,這種諷刺、嘲弄有一定的警醒作用。

評林語堂幽默散文

語堂可說是「語絲社」培育出來的散文家,既是傑出的小品 文作家, 也是著名的幽默大師。 林語堂原名和樂, 後改名玉堂、語堂,筆名有毛驢、宰予、宰我、豈青、薩天師等。1912 年入上海聖約翰大學,1916年畢業,後赴美,獲哈佛大學碩士學位,再赴德,獲萊比錫大學博士學位,回國後先後任北大、師大、福建廈門大學等教授。林是學者、語言學家、翻譯家、小品文家,也是小說家,1927 年開始寫作,曾是「語絲」 主將,進入三十年代,林語堂創作風格靠近周作人。

林語堂二十年代的作品,多發表於《語絲》,後來結集為《剪拂集》,這時期行文一如戰士,風格慷慨率直,潑辣恣肆,對當時政治抨擊甚力。如〈給錢玄同先生的信〉,即指陳當時中國事事不濟,「國民癖氣太重,若惰性、若奴氣、若敷衍、若安命、若中庸、若識時務、若無理想、若無熱狂」等等,並主張「中國歐化」。這種言論激昂辛辣,熱情駕馭理智,盡情而性急,肆意與粗糙並出。及至《語絲》結束,時代的壓迫力嚴峻,文風開始轉變,主張「我行我素」、「獨抒性靈」,鼓吹「幽默」、「閑適」。他的散文作品有〈大荒集〉(1934)、〈我的話〉(1936)、〈語堂文存〉(1941)等。

創辦雜誌與提倡幽默小品

三十年代,林語堂一口氣辦了三份散文雜誌:19329月與陶亢德主編的《論語》,19344月與陶亢德和徐訏合編的《人間世》,以及19359月再與陶亢德和林憾廬一起主編及發行的《宇宙風》。三份雜誌作風一致,倡言不談政治,反對涉及黨派政治,不附庸權貴,不為任何一方作有津貼的宣傳,自稱「言志派」,並以小品文為閑適時的讀物。

林語堂提倡幽默,在《論語》創刊號上聲稱只有幽默才能使文章「較近情,較誠實」。這種重視幽默的立場,在七七抗戰前夕頗引非議。國難當前,文人若不荷戈上陣,也得揮筆討敵;面對外有餓狼,內有猛虎的時局,《自由談》、《太白》這些散文園地,就有以上的傾向;而《論語》、《人間世》等則閑適幽默,自我從容。相對之下,幽默小品似離開時代,自鳴其響。

但林語堂的幽默小品,是否就是玩意滿紙,嘵舌涼薄呢?幽默背後是否另有一番心意?以下我們先回顧林語堂如何定立「幽默」的寫作立場,再分析其散文作品,考察林氏在「幽默」之下寫的會是什麼。

「幽默」的含義

「幽默」一詞,大家都公認林語堂自英文「humour」譯出,音意俱佳。林對幽默的含義了解精確,在《論幽默》一文裏說:

「莊生(莊子)可稱為中國之幽默始祖。」又說:「訕笑嘲謔,是自私,而幽默卻是同情,所以幽默與謾罵不同。」又認為幽默「這種笑聲是和緩溫柔的,是出於心靈的妙語 」,「 幽默只是一位冷靜超遠的旁觀者,常於笑中帶淚,淚中帶笑。」「 幽默的文章在婉約豪放之間得其自然,不加矯飾,使你於一段之中,指不出哪一句使你發笑,只是讀下去心靈啟悟,胸懷舒適而已。」「好的幽默,都是屬於合情合理,其出人意外,在於言人所不敢言。」 他的結論是: 因此我們知道,是有相當的人生觀,參透道理,說話近情的人,才會寫出幽默作品。無論哪一國的文化、生活、文學、思想,是用得着近情的幽默的滋潤的。沒有幽默滋潤的國民,其文化必日趨虛偽,生活必日趨欺詐,思想必日趨迂腐,文學必日趨乾枯,而人的心靈必日趨頑固。」(見范炎編,2006,頁56–61)。林語堂對幽默的了解固然深刻、全面,更重要的是他將幽默用於寫作,產生什麼作用等也闡釋清楚;文章給予「幽默」極高價值的肯定,把「幽默」抬舉為人類合理和最好生活的必需和建構條件。林語堂在混亂的局勢中肯定幽默的價值,然後利用幽默所生發的感染作用,以幽默小品服務人倫。

〈做文與做人〉:帶着笑容的嚴肅批判

林語堂的幽默寫得深邃,需要讀者思考。這些「幽默」小品正面挖苦,反面嘲弄,不時此波剛完彼浪輒起,寫出一種反覆諧謔、周轉笑罵的效果。對於文章主題的掌握,讀者就要仔細推敲。

如〈做文與做人〉,表面上看此文挖苦文人,「向來在中國文人地位很高,但是高的都是死後,在生前並不高到怎樣。我們有句老話,叫做『詩窮而後工』,好像不窮不能做詩人。」這些話反覆說明文人地位的可悲,更寫文人有脫不掉的「酸」。不過,文章不光寫文人,文人有時只作陪襯:「所以文人向例是偃蹇不遂的。偶爾生活較安適,也是一樁罪過。所以文人實在沒有什麼做頭。我勸諸位,能做軍閥為上策;其次做官,成本輕,利息厚;再其次,入商,賣煤也好,販酒也好。這裏借挖苦文人,引申到其他的人去。

再看:「做了兩首詩,便自命為詩人,寫了兩篇文,便自詡為名士。在他自己的心目中,他已不是常人了,他是一個文豪,而且是了不得的文豪,可以不做常人。於是人家剃頭,他便留長髮;人家紐紐扣,他便開胸膛;人家應該勤謹,他應該疏懶; 人家應該守禮,他應該傲慢,這樣才成一個名士,自號名士,自號狂生,自號才子,都是這一類人,這樣不真在思想上用功夫,有寫作上求進步,專學上文人的惡習氣,文字怎樣好,也無甚足取。何況在真名士, 一身瀟灑不羈,開口罵人而有天才,是多少可以原諒,雖然我認為真可不必。」這段話罵了不少假名士、偽狂生,他們將文人都辱沒了。真正的名士瀟灑不羈,罵人而有天才,這種名士簡直鳳毛麟角。這裏反覆又讚又諷,語調變化極多,林語堂的小品往往採用「反面、變面、半遮面」的筆法,閱讀時不能光看一「面」。

文章結尾時又有這麼一段:「中國的幽默大家不是蘇東坡,不是袁中郎,不是東方朔,而是把國事當兒戲,把官廳當家祠,依違兩可,昏昏冥冥生子生孫, 度此一生的人。…… 我勸諸位不要做文人,因為做文人非遭同行臭罵不可,但是有人性好文學,總要掉弄文墨。既做文人,而不預備成為文妓,就只有一道:就是帶點丈夫氣,說自己胸中的話,不要取媚於世,這樣身份自會高。要有膽量,獨抒己見,不隨波逐流,就是文人的身份。所言是真知灼見的話,所見是高人一等之理,所寫是優美動人的文,獨往獨來, 存真保誠,有氣骨,有識見,有操守,這樣的文人是做得的。」到了這裏,文章主題才豁然一揭,清清楚楚。整篇文章,離離合合,反反覆覆,曲折、幽默兼而有之,這種文風和筆力,是「雜文」以外的另類傑作,不能詆之為幫閑文人之作,或是無聊、輕率之作。

〈酒令〉:輕淡的人生側寫

面的文章是較嚴肅的議論,以下再舉一些瑣事玩意的文章為例,說明林語堂小品文的特色。如〈酒令〉一文,起首先說自己生平不喜酒,所以實在不配談酒。但得到一位美麗的上海女士在半醉之時,以生花妙舌暢論酒的美德,他才感悟到酒之樂境必然真實不虛,於是就談起「飲酒的時機和環境」、「茶如隱逸,酒如豪士」、「在席者以半醉為上,其情趣正如陶淵明之彈無弦的琴」,種種理論即滾滾而來,將自己寫成一個酒客的模樣。像這類的文章,寫酒之情趣,寫古今酒客對酒的品悟,只屬消閑解悶的怡情之作; 再如〈 茶和交友 〉、〈 論花與花的布置〉、〈論遊覽〉等作品,寫的也是人生享受或描述生活輕鬆的一面,與時代無甚關連。因此,這類作品,與上一類議論性文字剛好是小品文的兩種路線,因此評論林語堂的文風,當兩者俱顧,不能只舉一隅而輕作褒貶。

幽默小品之得失

魯迅在〈論語一年〉一文否定幽默小品的價值:「我不愛幽默 並以為這是開圓桌會議的國民才鬧出來的玩意兒,在中國,卻連意譯也辦不到。」(見魯迅,1973第五冊,頁163),也在〈小品文的危機〉警告:「散文小品的成功,幾乎在小說戲曲和詩歌之上。這之中,自然含着掙扎和戰鬥,但因為常常取法於英國的隨筆,所以也帶一點幽默和雍容;寫法也有漂亮和縝密的,……但現在的趨勢,卻在特別提倡那和舊文章相合之點,雍容、漂亮、縝密,就是要它成為『小擺設』,供雅人的摩挲,並且想青年摩挲了這『小擺設』,由粗暴而變為風雅了。」(同上書,頁172)。魯迅的看法正確,小玩意微不足道,當被批評和屏棄。但林語堂作品並非盡是英式幽默,他的幽默仍有時代觸覺,縱然是一己生活的瑣事或感悟,但緊扣生活,植根城市,汲養於中外古今的典籍詩文,確屬一番新風貌。同時,林氏幽默也時有善意的諷刺和溫和的嘲弄,這種諷刺、嘲弄有一定的警醒作用。

林語堂的幽默小品文

林語堂畢業於上海聖約翰大學,曾留學美國哈佛大學,後又留學德國,獲萊比錫大學哲學博士學位。他是一位學者型散文家,西方「風趣幽默」的文化氣息,配合他的「活潑靈動的思維」和「重視自我」的個人氣質,使他的散文別具「幽默小品文」的風貌。

1927年後,林語堂逐漸離開「語絲體」文風,建立自己的小品文藝術。從19321936年,林語堂創辦《論語》、《人間世》 和《宇宙風》三種小品文刊物,並發表約三百篇作品,以「性靈」、「幽默」和「閒適」為散文的三種精神支柱。「性靈」就是「自我」,他在〈論文〉裏高呼:性靈二字,不僅為近代散文之命脈,⋯⋯此二字將啟現代散文之緒,得之則生,不得則死。(見林語堂,1994

林語堂繼承周作人以晚明小品為現代小品的先導理論,強調小品文創作必須重視自我表現和獨抒性靈。「幽默」是小品文內一種語言格調和喜劇形態,也是作者的特殊用心,只有「幽默」才能將小品文磨成一面映照人生的明鏡,對人生的種種醜惡,作最溫厚和最耐人尋味的良性諷刺。「閒適」不單是散文裏的氣氛,也是字裏行間悠閑的筆調,揮灑而自然的意筆。

林語堂以生活裏細碎的事物為題材,在幽默的筆端和性靈的營造下,寫出不平凡的厚重意識。如〈我怎樣買牙刷〉、〈論西裝〉、〈酒令〉、〈喬遷〉,這些作品「小題大做」,效果卻平中見奇,幽默諧謔。請看他怎樣批評西服:

凡是頭腦清楚的人,大概都不會矯說硬領⋯⋯是一種助於健康的東西。即在西方,也有許多富於思想的人屢次表示他們的反對。⋯⋯這件可惡的服飾,使人在夏天不能適當地透氣,在冬天不能適當地禦寒,並一年到頭使人不能做適當的思想。⋯⋯至於桎梏人的全身,而僅僅留出一個頭部的自由,實令人不解。其種種服飾的不近人情無庸一一細說。(〈西裝的不合人性〉,見林語堂,1994

這種文字,嘲諷世俗凡「西洋必佳」的思想,調侃味道十足,筆調風趣而隱隱道出「中國衣衫實較為優容」這個主題。幽默小品不只是說說笑笑的短章小作,而是將道理包裹在文字內,再以一臉笑容說出來,效果之佳,林語堂做了最好的示範。19321936年間,林語堂出版《我的話》、《行素集》和《披荊集》等小品文集,其中〈論幽默〉、〈論夢想〉、〈論偉大〉、〈秋天的況味〉等都是難得的佳作,值得細看。

周作人的小品文發展

有學者認為,「如果說魯迅是『雜文』的代名詞,那麼,周作人則是『小品文』的代名詞。」。魯迅是散文園地裏的雜文主將,周作人無疑就是小品文大師。

周作人散文的基本風格
周作人在〈地方與文藝〉一文裏說:「近來三百年的文藝界裏可以看出有兩種潮流……飄逸與深刻。第一種如名士清談,莊諧雜出,或清麗,或幽玄,或奔放,不必定含妙理而自覺可喜。第二種如老吏斷獄,下筆辛辣,其特色不在詞華,在其着眼的洞徹與措語的犀利。」。這番話說得獨到,似乎是就着他兄弟倆而說的。第一種名士,寫的是周作人的文章氣韻,飄逸、清麗、幽玄、奔放等行文特徵,就是作者自己的典型風格。

他在〈兩個鬼的文章〉裏說他身上有「兩個鬼」:一個是「流氓」,一個是「紳士」,這其實是指他的散文創作。周作人的散文創作,從動機和風格來說,大約可分成兩部分,即「閑適之作」與「正經之作」。閑適之作平淡而有情味,只是談「吃茶喝酒」、「草木蟲魚」的消遣之作,這是「流氓」情調;而正經之作,乃「愛講顧亭林所謂治亂之原,生民之計」的嚴肅之作,是他的雜文隨筆,是「紳士」的筆鋒。

周作人的早期作品
周作人在1921年倡議創作「美文」,是現代散文史上定立「美文」及創作這類作品的作家。早期的閑適之作,即1928年前的作品,就是非常精彩的美文,不少名篇如〈烏篷船〉、〈北京的茶食〉、〈蒼蠅〉、〈故鄉的野菜〉等,都寫於這個時期。它們都收錄於《雨天的書》、《自己的園地》等的散文集中。

《雨天的書》
周作人早期(1919–1925)的散文創作,當以《雨天的書》為 代表。朱光潛這樣評論《雨天的書》:「這書的特質,第一是清,第二是冷,第三是簡潔。」。朱光潛「清」「冷」二字尤見精確。

《雨天的書》內題材雜、趣味廣,〈懷舊〉寫的是「南京海軍魚雷槍炮學校」的舊事,有點趣味但也有點苦澀。〈初戀〉題材可愛,文章第二段寫姑娘的體態和作者的羞怯,很直接,也很平常,正因直接和平常,文章裏那「戀慕」之情就顯得更真摯。〈北京的茶食〉、〈故鄉的野菜〉、〈喝茶〉等篇是生活的雜碎糅合地方的常識,兩種平淡的色彩搭配起來,頓增文章的可觀性。

這本書有個小特點,就是書信多,介紹外國文藝及學術的短作亦多。不論書信或介評,有些寫得極嚴肅,富知性,如〈與友人論性道德書〉、〈神話的辯護〉;有些寫得具情意,疏簡可讀,如〈山中雜信〉、〈日本的人情美〉,可見到周作人駕馭不同題材的能力。總的來,《雨天的書》寫得清淡閑散,文字簡潔,作者的冷靜和學養,是經營小品文的兩大支柱,連老天下雨也可大書特書。寫作態度的那點「冷靜」,到最深處就是「冷」了。 

《自己的園地》
這時期的另一本重要散文集《自己的園地》 出版於19239月,內有〈自己的園地〉十八篇、〈綠洲〉十五篇,另雜文二十篇。〈自己的園地〉十八篇文章代表周作人對文學的看法,其中〈自己的園地〉一文可視作他的文學宣言:文學家各有「自己的園地」,只要「依了自己的心的傾向」,「尊重自己的個性」去耕種自己的園地,這就是「正當辦法」。

《自己的園地》偏於「學術性」,文字的作用在於「達意」,周作人的說理能力甚高, 闡釋抽象的文學概念尤見清晰。這五十三篇文章,除了雜文之外全都是嚴肅之作,筆調趨「冷」。

其他作品
整個二十年代周作人的散文,除了《自己的園地》和《雨天的書》之外,還有《風雨談》(1926)、《澤瀉集》 和《談虎集》(1927)等。

五四高潮後,周作人由文化戰場步入書齋,文章也由浩氣縱橫、劍拔弩張,慢慢變作藹然怡然,氣定神閑。到了1928年,他寫了〈閉戶讀書論〉,正式把自己封在故紙堆裏, 一方面懷戀「骸骨」,一方面以閑逸心境寫作,寫的是草木蟲魚、生活情趣,而抒情文字極少。

早期作品賞析
朱光潛對周氏兄弟有這樣的分析:「周先生說自己是紹興人,沒脫去『師爺氣』。他和魯迅是弟兄,所以作風很相近。但是作人先生是師爺派裏只是冷的詩人,魯迅先生是師爺派的小說家,所以師爺氣在《雨天的書》裏只是冷,在《華蓋集》裏便不免冷而酷了。」。由於這點「冷」,魯迅和周作人兄弟倆的散文都不易讀,魯迅文字不夠通俗,周作人作品內容具學者水平,兄弟倆的作品跟群眾都有距離。

再看周作人的名作〈喝茶〉

喝茶當於瓦屋紙窗之下,清泉綠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飲,得半日之閑,可抵十年的塵夢。

這一段文字堪稱小品文中的極品,意境清淡而深邃,字詞卻清雅而耐咀嚼,簡練得幾乎不能易一字。文字中的情意之美,實在是作者的心魂所繫,故着筆能有懾人之力。然而,除了上述的第三段之外,文章其餘各段全是知性文字,說的都是知識:有掌故、有常識、有見聞,有點像「茶百科」,內容雖說不上枯燥,但意趣迥異。那精彩的小段置於文中,一如點綴,所謂「冷」於此可見。

〈喝茶〉寫於192412月,而晚清文氣盎然。語言仍「文」「白」交雜,且文言多於白話,幸而周作人文字駕馭能力甚強,只是有點「苦」也有點「澀」。若論情味之作,當選〈娛園〉一篇。驟讀此篇,只覺思憶厚重,情意深邃:

「當時我們住在留鶴盦裏,她們(其中有周作人暗戀的同年表妹)住在樓上。白天裏她們不在房裏的時候,我們幾個較為年少的人便『乘虛內犯』走上樓去掠奪東西吃:有一次大家在樓上跳鬧,我彷彿無意似的拿起她的一件雪青紡綢衫穿了跳舞起來,她的一個兄弟也一同鬧着,不曾看出什麼破綻來,是我很得意的一件事。」

結尾時,疏疏幾筆寫着:

「在外邊漂流了十二年之後,回到故鄉,我們有了兒女,她也早已出嫁,而且抱着痼疾,已經與死當面立着了,以後相見了幾回,我又復出門,她不久就平安過去。至今她只有一張早年的照相在母親那裏,因她後來自己說是母親的義女,雖然沒有正式的儀節。自從舅父全家亡之後,二十年沒有再到娛園的機會,想比以前必更荒廢了。⋯⋯

這些文字情意深深,有如摯友執手話舊。周作人拿捏題材重點作細意表達,「雪青紡綢」與「早年照相」,一喜一悲,落筆珍重。再細看整篇文字,即可深深體悟周作人的文章,記敘與抒情血肉緊繫,淡淡道來,而句句描真,功力逼人。

周作人的中期作品
三十年代,周作人作品已完全脫離「語絲體」 的風格,多寫「草木蟲魚」、「鬼神骨董」,作品顯示的是一個學者的閑逸和名士的吞吐。他不再寫〈烏篷船〉、〈初戀〉、〈故鄉的野菜〉等那種美文,他的小品從書本典籍裏左抽右選,寫成一個知識世界和古典天地。周作人的中期作品古典而淵博,筆下是深刻的書卷氣,而不是點綴式知識的平鋪,可說是另類「雜文」。

這時期作品所寫的已是極端個人的和學者式的題材,愈寫愈鑽入象牙塔,表面平和沖淡而內裏卻是高聳嵯峨的學養干雲,充滿高級的思想和典籍的奧義。1932年的《看雲集》是周作人文風改變的作品,寫在〈閉戶讀書論〉之後,因不談時事,而「草木蟲魚」紛紛亮相,書序及讀書隨筆也漸多,此書尚有多少情趣,而稍後出版的《夜讀抄》(1934),全書收文三十七篇,則幾乎全是講讀書的了。

這些讀書隨筆,多在文章起首略作書介,然後就是抄書,到結束時說些讀書感想和抒發議論。周作人看的書多是鮮見的書,讀這種雜文,啟發性高,頗有寶山初闢之感。但這種作品筆法單調, 格局如一,筆調重複,全無創意。昔年五四的文學鬥士,逐漸將自我捧成一個獨特的稀客。

周作人的後期作品
後期作品指周作人在抗戰到解放前這十二年的作品,解放後的作品,可稱之為晚年作品。

1937年冬至1945年,周作人有一些作品竟又煥發二十年前那點小品文的風情,如短短的〈記鹽豆〉(1938),就寫出點點鄉情,頗有往昔小品的情趣。「小時候在故鄉酒店常以一文錢買一包雞肫豆,用細草紙包作纖足狀,內有豆可二十枚,乃是黃豆煮漉乾,軟硬得中,自有風味。」雞肫豆這小食,寫出故鄉的味道;「嘗聞善飲者取花生仁掰為兩半,去心,再拈半片咬一口細吃,當可吃三四口,所下去的酒亦不在少數矣。」這般掰花心仁而啜酒者,真是吃得極講究,文章可細嚼處也在於此。〈炒栗子〉(1940)拉了陸游和祖母助談,也見丰姿學養。

至於〈螢火〉(1944)一文,先是大掉書袋,找出古籍之述螢火者,再挖苦這類資料雖多,但要「披沙揀金,殊不容易,而且到底也不怎麼精確」;復引法國學者法勃耳所著〈昆蟲記〉,以顯其確切之說。最後,還拿車胤囊螢夜讀一事來開玩笑,更有點「淺嘲」之趣。「這囊螢照讀成為讀書人的美談,流傳很遠,大抵從唐朝以後一直傳誦下來,不過與上邊〈昆蟲記〉的話比較來看,很有點可笑。說是數十螢火,燭光能有幾何,即使可用,白天花了工夫去捉,卻來晚上用功,豈非徒勞。」這番話讓人哭笑不得。這時期的小品文,彷彿又回復了「美文」的原味,可讀性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