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23日 星期二

評徐志摩新詩

徐志摩原名徐章垿,浙江海寧人,一生充滿傳奇色彩。他留學美國修讀經濟學,1920年到英國劍橋大學,開始文學生涯。徐志摩對西洋文學有深入認識,又是梁啟超的弟子,對國學也有較深厚的根基。他的性格爽直,感情豐富,富浪漫氣息,詩歌色彩濃艷華麗,浪漫委婉。

朱自清「他是跳着濺着不捨晝夜的一道生命。他嘗試的製最多,也譯詩;最講究用比喻他讓你覺着世上一切都是活潑的,鮮明的。陳西瀅氏評他的詩,所謂不是平常的歐化,按說就是這個。又說他的詩的音調多近羯鼓鐃鈸,很少提琴簫等抑揚纏綿的風趣,那正是他老在跳着濺着的緣故。他的情詩,為愛情而詠愛情:不一定是真實生活的表現,只想像着自己保舉自己作情 如西方的詩家一徐志摩寫過散文、自由、無韻體,當然也寫格詩。卞之琳在〈徐志摩詩重讀志感〉裏對他的詩歌有這樣的評「他生前出版過的三本詩集當《翡冷翠的一夜》並非全盛時期的高峰,而是開始走的下坡路,儘管其中《猛虎集》以及死後別人為他編集出版的《雲遊》裏確有些更爐火純青的,最可讀的詩還是最多出於他的第一個詩(卞之 2005 48 徐志摩1922年開始寫 19313機墜身,不過九年光,從藝術的表現來《志摩的詩》感情澎湃、體式多樣之作;到了《猛虎集》則是情感收歛,光芒不露而技巧精純之作。若論詩內才情的含蘊和藝術色彩的濃《志摩的詩》自必稍。若以個別詩作來,則各詩集 亦有可觀之作,這樣才能看出徐志摩詩歌的發展和演變。現舉《志摩的詩》中的〈揚娜拉一首,說明徐志摩的風格

〈沙揚娜拉一首〉贈日本女郎

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 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道一聲珍重,道一聲珍重, 那一聲珍重裏有蜜甜的憂愁

沙揚娜拉!


這首小詩寫得極佳,可以說能與〈偶然〉比肩。格律詩其中一個藝術條件, 就是詩歌要具音樂美。 這首詩的音樂感可說極,節奏和韻律方「柔」、「羞」、「愁」固然是,句子裏「頭」、「朵」、「道」、「甜」等亦是句中呼應的,使音節搖生姿。首四行詩都有「一」字,隱約為詩歌作另一種節奏。第三行連用疊「聲」、「珍」、「重」都具音韻。最後一「沙揚娜拉」只得四字,與前面的音樂節奏完全不同,四字自成 一格而又破了前格,整首詩的重心於此陡然躍起,效果奇佳。徐志摩詩歌的一大藝術特色是句法靈活變化,第三行用「道一聲珍重」的疊句,第四句緊咬着而改作「那一聲珍重裏有蜜甜的憂愁,語氣語調一時俱,詩歌的節奏拐入深,很有感。

此詩又充分顯示怎樣遣詞用字能營「詩的語言」。「那溫 的一下低頭」或「那一下低頭很溫柔」是一般的文法結構和表達常「那一低頭的溫柔」是日常語言的扭「溫柔」成「低頭」變成附從「溫柔」的動「溫柔」的形象迥然生;再在句首加「最是」兩「溫柔」的焦點意義更明顯,詩歌劈頭一句就詩意盎然,使人耳目一新。然後第二行再「低頭的溫柔」以水蓮花烘「水蓮花」又以涼風托;再將那溫柔稍稍深化寫成嬌羞,層層深化,美感不斷。以涼風中輕搖的水蓮花寫「溫柔」形象貼切,在蓮花上加「水」字,是詩人的匠心獨運,那溫柔如花也如水,溫柔的感官美就變得多樣化。第四行裏以「蜜甜」寫憂愁,則作別的甜蜜和那淡淡的矛盾就不言而喻了。

這首小詩當是詩人因一點意念觸動而寫成的。胡適因意念一起而寫就的作品不少,但沒有一首有這樣的水平,新詩發展於此可見。再看一首《猛虎集》裏的作品:

〈我不知道風是在那一個方向吹〉

我不知道風 是在那一個方向吹我是在夢中, 在夢的輕波裏依洄。

我不知道風 是在那一個方向吹我是在夢中, 她的溫存,我的迷醉。

我不知道風 是在那一個方向吹我是在夢中, 甜美是夢裏的光輝。

我不知道風 是在那一個方向吹我是在夢中, 她的負心,我的傷悲。

我不知道風 是在那一個方向吹我是在夢中, 在夢的悲哀裏心碎!

我不知道風 是在那一個方向吹我是在夢中, 黯淡是夢裏的光輝。


此詩技巧圓熟,以「風」起興寄託心意,這是傳統的手法,但詩歌的形式韻律卻是新的。這詩音調和諧,宜朗誦,可入歌,全詩分六節, 句法勻整: 每節四句, 第一、 三句皆五字, 二、四句皆八字。第一、三句協一韻,第二、四句協另一韻,這種 ABAB 的交韻式不是傳統詩歌而是西洋詩的協韻方式。


六節四句的文字變化不大,表面上只是重複, 但仔細一看,詩歌的情意是由甜美寫向落寞,由光輝寫向黯淡的。 全詩以「風」、「夢」、「她」、「我」四字虛實互,左右盤,往還,間接寫出情感的失落和無「我是在夢中」一句既寫「她」的情意不甚明「她」就「風」;「在夢中」也出詩人希望「她」對自己的冷落,就像夢一般不是真實。結尾的一「黯淡」「光輝」明明相,但這黯淡在夢裏也是「她」可能「情愛,是愛人對他那起伏不定「情意 「她」也可解釋「靈感「文思。對於浪漫詩人如志摩,靈感的去來存沒是寫作最重要條件所在,靈感如風,正寫出詩人創作之苦。

此外,他在1926 10 月與陸小曼結婚後,情感生命和現實生活都起了變化,192719318「最這幾年生活不僅是極平凡,簡直是到了枯窘的深處,跟着詩的產量也『向瘦小裏耗我希望這是我的一個真的復的機會。……這至少證明一點性靈還在那裏掙扎,還有它的一口氣。我這次印行第三集詩沒有別的話說,我只要借此告慰我的朋友,讓他們知道我還有一口氣,還想有實際生活的重重壓 逼下透出一些聲響來」(〈猛虎 ,見蔣復、梁 秋合編,1969345–347。到二十年代,詩人的情感開沉澱,詩歌的藝術技巧登上高峰,這時徐志摩詩寫得很慢,幾乎平均每月只寫一首。雖說詩的內容有點苦澀和輕淺,但技巧日趨成熟:語言、形式、音調均有「千劍觀盡,鋒芒收歛」之概,而藝術圓熟的感染力,就慢慢地展現於詩句之間。

評郭沫若新詩


郭沫若原名郭開貞,四川樂山人。跟胡適相似,郭沫若很早就開始寫新詩,受美國自由詩大家惠特曼的影響。郭沫若選擇自由詩這種詩體,是因為它適合表達激烈的感情,跟五四時期衝鋒陷陣的精神相侔。五四時期的郭沫若是一個熱情且富戰鬥精神的青年詩人,他為新詩所作的最大貢獻,就是於1921年出版 的詩集《女神》。

從出版時間先後上說,胡適的《嘗試集》是現代文學史上第一本詩集,但與《嘗試集》相比,則不論題材、形式與藝術成就,《女神》才是現代詩歌史上第一部真正的新詩集。《女神》內分三輯,連〈序詩〉共有六十四首詩,從詩歌的思想感情來看,《女神》帶着濃厚的浪漫主義,並與五四狂飆精神緊抱,加上詩人澎湃的才情和藝術魄力,使《女神》成為當時最具五四精神的詩集。讀《女神》宜先了解五四精神及投入於當時的狂飆意識,才能掌握《女神》的藝術內蘊。

從藝術角度來看,《女神》寫出時代風神,也披灑詩人的藝術個性。這是詩人對時代特有的感觸和個人對詩歌藝術的獨有風格,因此若拋開五四文化的本質,就不能正確理解和欣賞《女神》的藝術水平。《女神》主要的藝術特色是感情飽足、不受羈控,自由詩體只是這噴破感情的彈性載體。所謂彈性載體,就是形式會因感情的強度而不斷轉變,自由詩體有利於強烈感情的發揮,因此是詩人必然的選擇。郭沫若以積極有力的造句、大膽的誇張、宏闊的想像,連串式的歡呼吶喊和排槍式的口號吆喝,將滿腔熱情藉自由詩體發揮得淋漓盡致,是《女神》獨有的藝術風格。

《女神》內分三輯詩歌,第一輯是詩劇,以〈女神之再生〉、〈湘累 〉、〈 棠棣之花〉三齣詩劇歌頌女性的光輝,以詩寫劇是極富創造性的試驗;第二輯從〈鳳凰涅槃之什〉到〈太陽禮贊之什〉,長詩短頌,有韻無韻俱備,自由詩在這輯發揮高度的藝術風格;第三輯三十首詩雖略顯散雜,說理抒情、寫景思舊卻都 寫出新貌新姿。這三輯詩歌開啟一代詩風,浪漫、象徵配上激情、想像,為新詩藝術作了示範,《女神》的出現,結束了新詩的草創期。

《女神》的詩劇以西洋史詩和詩劇為鑑,選取我國最淒美、最富生命力的古代神話和傳說,以詩的語言重寫,建構新的表達形式和鑄煉詩的境宇。詩劇以韻語組織,音節動聽,鋪天蓋地而出,既見魄力,也顯巧思,詩的藝術地位得以奠定。例如〈女神之再生〉其中一位女神所唱:「剛才不是有武夫蠻伯之群 打從這不周山下經過? 說是要去爭做甚麼元首…… 哦,姊妹們呀,我們且將奈何? 他們鬧得真是怕人! 這五色的天球看看 便要震破! 倦了的太陽只在空中睡眠, 全也不吐放些兒熾烈的光波。」韻律井然,雙數句末的「過」、「何」、「破」、「波」 韻腳,配上「群」、「人」、「眠」這些單數句末的陽平聲字,很有音樂的美感。再如〈累湘〉和〈棠棣之花〉,這兩齣詩劇具話劇味道,「白」的成分很多,要交代的內容很複雜,如女須和屈原表達的情感細膩,聶嫈和聶政的對話也別有影射;劇中所有歌的部分,如〈累湘〉裏的「水中歌聲」:「九嶷山上的白雲有 聚有消。 洞庭湖中的流水有汐有潮。 我們心中的愁雲呀,啊! 我們眼中的淚濤呀,啊! 永遠不能消! 永遠只是潮!」這六行詩句不論分章、造句、聲調、節奏都處理得體,連十一字的長句也不見拖沓之弊,情景相互烘托映襯,何只交融!〈棠棣之花〉結束處聶嫈唱:「去罷!二弟呀! 我望你鮮紅的血液, 迸發成自由之花, 開遍中華! 二弟呀!去罷!」詩中興寄一探即得,句子短而力量充足,雖作韻語,不減豪情。第二、三輯的詩題材廣泛,但個性強烈,氣勢龐然。現取代表詩作〈天狗〉和〈鳳歌〉兩首,細看詩人怎樣掀發詩情,怎樣鑄煉詩境,並闡述其藝術風格和成就:
〈天狗〉

我是一條天狗! 我把月來吞了, 我把日來吞了 我把一切的星球來吞了, 我把全宇宙來吞了。 我便是我了!

我是月底光, 我是日底光, 我是一切星球底光, 我是 X 光線底光,

我是全宇宙底 engery 底總量!

我飛奔, 我狂叫, 我燃燒。

我如烈火一樣地燃燒! 我如大海一樣地狂叫! 我如電氣一樣地飛跑! 我飛跑,

我飛跑, 我飛跑, 我剝我的皮, 我食我的肉, 我嚼我的血, 我嚙我的心肝,

我在我神經上飛跑, 我在我脊髓上飛跑, 我在我腦筋上飛跑。

我便是我呀! 我的我要爆了!


1920 2 月初作

這是詩人在五四這個狂飆時代的呼號,借天狗食月的神話,詩人把自己寫作天狗。詩裏澎湃地凝聚豪情、醞釀挑戰,狠狠然有一種造反的夙願和犧牲的鬥爭,等待革命的一聲炮響。詩歌寫得剛勁和男性化,表現一種極其宏闊的胸襟和氣勢,它要 碎傳統、崇拜破壞、大呼大擂展示摧毀擊殺如天狗吞噬一切; 到最後,這點豪情的結局處,就是犧牲自己,詩人要積儲力量,然後才讓自己飛跑、爆炸。詩歌推崇動力,要把自我提升 至最高最極之點,然後睥睨一切。詩中不用甚麼比喻,只將自己寫成天狗,句子作連珠炮發,一口氣在「我」字的帶領下,寫出五四時代青年心中那種鬥爭的精神。

再看另外一首,〈鳳凰涅槃〉是組詩,內分〈序曲〉、〈鳳歌〉、〈凰歌〉、〈群鳥歌〉四個詩章,現選〈鳳歌〉:

〈鳳歌〉

即即!即即!即即! 即即!即即!即即! 茫茫的宇宙,冷酷如鐵! 茫茫的宇宙,黑暗如漆! 茫茫的宇宙,腥穢如血!

宇宙呀,宇宙, 你為甚麼存在? 你自從哪兒來? 你坐在哪兒在? 你是個有限大的空球? 你是個無限大的整塊? 你若是有限大的空球, 那擁抱着你的空間 他從哪兒來? 你的外邊還有些甚麼存在? 你若是個無限大的整塊, 這被你擁抱着的空間 他從哪兒來? 你的當中為甚麼又有生命存在? 你到底過是個有生命的交流? 你到底還是個沒生命的機械?

昂頭我問天, 天徒矜高,莫有點兒知識。 低頭我問地, 地已死了,莫有點兒呼吸。 伸頭我問海, 海正揚聲地嗚咽。

啊啊!

生在這樣陰穢的世界當中, 便是把金剛石的寶刀也會生鏽! 宇宙呀,宇宙, 我要努力把你詛咒: 你膿血污穢着的屠場呀! 從悲哀充塞着的囚牢呀! 你群鬼叫號着的墳墓呀! 你群魔跳梁着的地獄呀! 你到底為甚麼存在? 我們飛向西方, 西方同是一座屠場。 我們飛向東方, 東方同是一座囚牢。 我們飛向南方, 南方同是一座墳墓。 我們飛向北方, 北方同是一座地獄。 我們生在這個世界當中, 只好學着海洋 哀哭。


這首詩由一連串的質詢強問組成,到最後竟要「只好學着海洋 哀哭」。這組詩歌的小序說:

「天方國古有神鳥名『菲尼克司』(phoenix),滿五百歲後, 集香木自焚, 再從死灰中更生, 鮮美異常, 不再死。按此鳥即吾國所謂鳳凰也:雄為鳳,雌為凰。《孔演圖》云:『鳳凰火精,生丹穴。』《廣雅》云:『鳳凰⋯⋯ 雄鳴曰即即,雌鳴曰足足。』」

小序寫的這個悲劇性故事在〈鳳歌〉裏延伸:鳳鳥自焚前聲聲質問, 問天叩地, 向無限的宇宙追詰一串那亙古以來的大秘密。詩歌揚起一陣楚騷色彩,就如當年屈原〈天問〉,在浪漫色彩裏悲劇的煙霧騰湧而來,漫天遍地的奧秘,都在詩人面前沉默。這是壯士窮極呼天時心底裏的疑團巨惑,叩問天象來源、 宇宙秩序,暗託着要問:人間那公平之量尺到底丟失在哪裏? 這實在是悲情所在。 我們說五四時代是激昂的、 奮進的,但五四也帶着悲情和憤慨。詩人以〈天狗〉轟轟烈烈地向傳統和權威展示敢幹敢闖的氣勢,而〈鳳凰涅槃〉顯示的是犧牲的悲情、自焚的勇氣;五四的另一氣象是要為正義、國家、民族殉身,陽剛的姿勢裏流着淚,這是另一種英雄氣概。詩歌裏的連問彷彿也是一個預兆:否定舊世界、舊中國,為舊宇宙裏的冷酷、黑暗、腥穢,鳳鳥即即致奠。天矜高,地已死、海嗚咽,整個宇宙是屠場、囚牢、墳墓、地獄,那就是五四前後風雨飄搖裏的中國。鳳鳥四方八面打量,宇宙回應牠的都是死亡的路向和毀滅的號標。這種碩大無朋的悲情是詩人所獨有的, 在五四迸發到二十年代初的詩壇,郭沫若這種詩的嗓子喊得最強最響,動力生命與時代脈搏一起蹦跳,像一頭原始巨獸,向一切舊東西狂吼。

這首新詩頗長,句子隱約有一種規律,排句、偶句特別多。韻用得散漫,但氣勢掩蓋了這個毛病。詩中所有質詢的句子必冠以「你」字,使發問成向的之矢,一句復一句,力量非常強烈,質問的背後是唾棄舊世界,錘碎大桎梏。 這種新詩歌唱的,雖然是天地不仁和人生聚苦,然而氣象縱橫,渾沌空濛的自由詩魂,就這樣纏住五四以來不少年輕人的心靈,讓他們都 深深感受到新詩的真象和時代的呼聲。

《女神》的確是那時候的一陣風雲,詩人的聲音雖然遠去,但詩歌那種獨特的連體句子,寫出了千萬青年的共鳴。郭沫若在二十年代的詩壇,着實起過一陣高潮;然而,在1926年上海復興書局出版《沫若詩集》後,郭沫若就很少寫詩了。

評胡適的新詩


胡適是現代文學的開山祖師,在早期的詩歌革命裏,他是衝鋒 陷陣的闖將,又創作了詩壇第一本新詩集《嘗試集》,具開山劈石的意義。《嘗試集》初版於1920年,當時反應非常熱烈,及至1922年已再版四次,印行萬冊以上,這是一個驕人紀錄。

《嘗試集》究竟產生甚麼作用,有甚麼價值或意義,在這裏我們會作客觀、合理的評價。

郭沫若《女神》現已廣泛接受為「現代詩歌史」上第一本「真正的詩集」。《女神》出版於1921年,詩的氣息濃厚。郭沫若的新詩觸覺比胡適敏銳和準確得多,不論在語言、意境或深度都比胡適強。郭沫若寫的多是「自由詩」,但他知道詩能成為詩, 必須有一些基本格律;他又能以適當的詩體和語言配合當時的時代精神,以激烈的情意和陽剛的語言,寫出「五四」的風神和力量。

胡適,字適之,原名洪騂,安徽績溪人。他在1910年留學美國康奈爾大學和哥倫比亞大學,留美期間已蓄志改革文學,並嘗試以白話寫詩。《嘗試集》是現代文學史上第一本新詩集,考查《嘗試集》的藝術水平,就有如量度草創期新詩的藝術水平,也考查新詩在草創期奠定了一個怎樣的基礎。考查某時期某詩人的作品水平,特別是早期詩人,我們應最少持兩個角度:其一是用「當時」的藝術水平作量度標準,其二是以「整個新詩史」的藝術水平量度,這樣才能公平和客觀地考查該時期詩人的真實水平。

評論草創時期的胡適新詩,我們可用以下四個角度考慮:
1.   倡議文學革命:以草創時期詩歌的水平評論,《嘗試集》的主要精神與其他時期的詩歌不同,胡適倡議以新詩落實文學革命,用力處是建立新詩形式,首先是以白話寫詩,然後按白話特色重建詩歌的句法和章法。另一方面,胡適也察覺到,革新詩歌不能單靠改革形式,詩歌的內容上也須下工夫(上述新詩理論可參考胡適191910月寫的〈談新詩〉,該文收錄在《嘗試集》中)。如依草創期新詩的水平來看,則不論是新詩的形式和題材,胡適都是首創者。

2.   創作全新內容:在內容革新上,胡適的新詩的確創作了傳統詩歌沒有的東西,如〈蝴蝶 〉、〈一念 〉、〈一顆星兒〉等,這些詩歌多是詩人靈光一閃、意念陡發時就寫成的,這種意念是嶄新的,表達意念的手法也是趨新的。說這些意念是新的,是因為傳統詩人沒察覺這些意念可以入詩,或說只有胡適才能把這些意念寫成詩。雖然用現在的尺度來看,這些意念都很單薄,然而在那個時候,那是很具啟發作用的示範。
3.   衝破詩體的舊格律:根據新詩體裁來看,胡適很多新詩的句法都不勻稱,如〈一念 〉、〈一顆星兒 〉、〈黃克強先生哀辭〉等,這種類似自由詩體裁的作品就有二十六首,剛好超過他新詩總數的一半(不計〈附錄〉);其中就是連稱為「歌」的,如〈平民學校校歌〉、〈四烈士塚上的沒字碑歌〉、〈雙十篇的鬼歌〉等,句子也長短不一。這種句法參差的自由體詩歌,從求新角度來看,已經衝破舊格律,解放詩體,以後很多新詩體的試作,都以此為馬首是瞻。單以詩體解放來看,胡適的自由詩體就是一種啟導。
4.   以白話口語寫新詩:《嘗試集》的白話寫得順暢,很多都是直接的口語。如〈應該〉:「他也許愛我,也許還愛我,— 但他總勸我莫再愛他。」 這類白話在當時來說就是一種創新,胡適把白話寫得清順、明白,這是事實。又如〈我們的雙生日〉第二段:「我可忍不住要做一首生日詩。 他喊道,『 哼, 又做甚麼詩了!』 要不是我搶的快,這首詩早被他撕了。」 這四句詩寫得自然、淺白,有點情趣。這種語言就是當時的詩歌語言,所謂寫詩如寫文, 胡適要把「詩的散文化」與「 詩的白話化」 配合起來,以建立新詩語言規模,實現新詩解放。

撇開歷史角度,我們以純粹的藝術角度評論《嘗試集》,看看這本現代文學裏的第一本詩集的三個特點。

1.  擺脫不了舊詩詞
首先,這部詩集擺脫不了傳統詩詞的格局,這點可從多方面論證。

其一是詩題,《嘗試集》裏詩歌的題目還有〈沁園春〉、〈生查子〉、〈百字令〉、〈臨江仙〉等詞牌,還有〈景不徙篇〉、〈新婚雜詩〉、〈老樹行〉、〈中秋〉等這些老題目。既寫新詩,又倡革命,可是連最起碼的,讀者最先看到的題目, 還要重彈舊調。

其二是句法章法多屬舊格局,詩歌既以詞牌作題,則其句法章法必依詞律,此屬當然;《嘗試集》內更有不少五言詩,除〈蝴蝶〉外,還有〈江上〉、〈十二月五夜月〉、〈病中得冬秀書〉等十一首;七言也有八首,還有用楚辭體寫的〈哀希臘歌〉等等,這都是舊詩體制。

其三是語言,《嘗試集》中文白交雜之作甚多,無須列舉。至於詩歌協韻,還有依舊詩韻的,而協韻多在雙數句子的末字等,這都是擺脫不了舊詩詞的證據。

2.  白話水平參差
口語入詩,早見於兩漢樂府、宋元詞曲。口語因時代轉變而變,民國以口語入詩,即以日常白話寫詩。上面舉的例子〈應該〉,是一首不錯的白話詩。現舉〈禮!〉為例,看 看胡適以怎樣的白話創作:

〈禮!〉

他死了父親不肯磕頭, 你們大罵他, 他不能行你們的禮, 你們就要打他。

你們都能呢呢囉囉的哭, 他實在忍不住要笑了。 你們都有現成的眼淚, 他可沒有,他只好跑了。

你們串的是甚麼戲, 也配抬出「禮」字的大帽子! 你們也不想想, 究竟死的是誰的老子。

(九,十一,二五。)

這首詩如果不分行, 那就是百分百的散文,也寫得不夠好。 詩裏的「 他 」、「 你們」太重複;「究竟死的是誰的老子」造句拖沓,改為「究竟誰死了老子」更為精簡;第一句改作「他不肯向亡父磕頭」也會好些。以胡適的白話文能力,不應寫出這等水平的詩句。幾乎收在《嘗試集》的白話詩都有語言上的問題,如〈一顆遭劫的星〉全詩的語言都很乾淨,但有一句「動也不動一動」;〈一笑〉本也不錯,末句「但我很感謝他笑的真好」也有點沙石。

3.  探索新格律
胡適解放詩體,也關注新詩的格律重建,例如重視協韻。不過以自由詩體句法表現韻律之美有點困難,因為句子長短不一,韻律難以勻整,一首詩五字一韻,有時九字一韻,則不能營造詩律。 胡適有些作品出現勉強協韻的毛病,如〈威權〉:

威權坐在山頂上, 指揮一班鐵索鎖着的奴隸替他開鑛。

第二句十五字是為了押韻,可是韻也押得勉強,如改作「看奴隸替他開鑛 威權指揮在山上」,似乎更佳。胡適除了重視協韻,還注意詩體的重建,悉心建構新的詩體,如〈夢與詩〉就是好例子。這首新詩格律勻整,就算放在聞一多的作品中,也頗難分辨。最難得的是這首詩似有音尺之效,請看:

都是 平常 經驗, 都是 平常 影像,偶然 湧到 夢中來,變幻出 多少 新奇花樣。

除了〈夢與詩〉,〈我們三個朋友〉都有類似的藝術效果,也許這種新格律來得太早,很少人注意到這一點。
然而,詩的靈魂是詩意,《嘗試集》內一些詩歌意念,以當時的角度來看都是新的,如〈一顆星兒〉、〈鴿子〉、〈一顆遭劫的星〉等。但這些新的意念是否有詩意在內?胡適不是詩人,作品裏「詩的成分」太稀薄。詩意來自感情的敏銳度和豐富的想像力,可惜胡適作品欠缺這兩種特點。那些新意念大都來自剎那感觸,就在靈光一閃之後捕捉入詩,如〈三溪路上大雪裏一個紅葉〉一詩,胡適因在途中見到「一個紅葉」,意念一起就寫了這首詩。詩作有如淺薄的韻語,味道淡然,再如〈湖上〉、〈鴿子〉、〈江上〉都是意念突來之作。此外,胡適的詩感情表達很直接,如〈小詩〉:

也想不相思, 可免相思苦。 幾次細思量, 情願相思苦!

寫感情的詩那麼明白,詩意盪然無存。胡適詩歌裏的比喻、象徵欠缺深度和美感,因此,我們都說胡適作品詩的成分太弱了。

總結而言,胡適以「嘗試」二字為自己詩集的題目,則嘗試的意識很強,嘗試的心態是試探的多,探討的少。試探是多元性的,試點多而欠深度;探討講求深度,《嘗試集》就欠缺了這一點。因此,這部詩集的價值在開拓、找尋和啟新,藝術是深度的熬煉和雕飾,這都不是胡適所長,因此《嘗試集》的藝術成就是較弱的

2016年8月20日 星期六

兩性矛盾:張愛玲

張愛玲原名張瑛,生於上海,祖父是晚清名臣張佩綸,祖母是晚清重臣李鴻章的女兒4歲時父母離異,她自此既失父愛,又缺母愛。從8歲到17歲,張愛玲在上海聖瑪利女校唸書,好讀《紅樓夢》。因與父親關係很差,18歲起到母家生活,從此不再返回父家。張愛玲雖系出名門,但家庭生活只給她「蒼涼」二字。1938年,她獲香港大學取錄,來港讀書三年,1941年冬因香港淪陷,回到上海。

1943年春,她的短篇小說《沉香屑:第一爐香》和《沉香屑:第二爐香》,經周瘦鵑審閱在雜誌《紫蘿蘭》上刊出,從此張愛玲踏足文壇。194344年是她創作的高峰期,寫了《心經》、《茉莉香片》、《琉璃瓦》、《封鎖》等作品。9月《傾城之戀》寫畢,12 月《金鎖記》也完成了,這兩篇是張愛玲的頂尖之作,1944年,《連環套》、《花凋》、《紅玫瑰與白玫瑰》等作品也陸續發表。同年與胡蘭成結婚,抗戰勝利後即與他離婚。1952年 她申請離國,到香港大學繼續未完成之課程,1955年移居美國。199598日,張愛玲在家中悄然身故。

作品特色
張愛玲是天才,她一生的責任似乎就是要在人間展現一番文學藝術, 與《 紅樓夢》 作者曹雪芹同樣出身官宦門第, 頗有高貴不群的氣質。她的小說,仔細得如作小說微雕,卻又深刻得繞樑入木;人物的外貌談吐、感情心理處處俱到,而故事曲折復有動人處,並充分顯示劇力。她的小說與戲劇和電影距離不遠,稍作改編就可變成電影、戲劇。張愛玲的作品多寫人性和人情,精彩之作當選中篇小說《傾城之戀》和《金鎖記》,以及 長篇小說《半生緣》等。現以《傾城之戀》和《金鎖記》簡介如下。

《傾城之戀》

小說的背景是三、四十年代的上海和香港,寫的是離婚少婦重獲愛情的故事。

內容主題
少婦白流蘇與丈夫分居後寄身娘家,遭家人搶白挖苦,流蘇厭惡這個家庭。 她的七妹相親,男方名叫范柳原,流蘇相陪而去,柳原不愛七妹卻對流蘇產生好感,流蘇也決意與七妹爭奪柳原。范柳原不想與白流蘇正式結婚,避免婚姻束縛,白流蘇卻不願做一輩子情婦,希望自己有一個正式名分。結果在相互的心理交戰中,在日本侵略香港時,他倆在這個被戰火傾毀之城結婚,流蘇最終以范太太的名分,與柳原度過餘生。

張愛玲特意藉戰亂鋪寫一個獨特的愛情故事,這種愛情雖不是偉大的,但也是值得正視和尊重的。她這樣寫:「在這動蕩的世界裏,錢財,地產,天長地久的一切,全不可靠了。靠得住的,只有她(白流蘇)腔子裏的這口氣,還有睡在她身邊的這個人(范柳原)。她突然爬到柳原身邊,隔着他的棉被,擁抱着他。他從被窩裏伸出手來握住她的手。他們把彼此看得透明透亮,僅僅是一剎那的徹底的諒解,然而這一剎那夠他們一起和諧地活十年八年。他不過是一個自私的男人,她不過是一個自私的女人。在這兵荒馬亂的時代,個人主義者是無法容身的,可是總有地方容得下一對平凡的夫妻。」戰亂城傾,使生命無奈,使生活空虛,卻又使一對平凡而自私的男女結成一對愛得久遠的平凡夫妻,平凡的愛情也給深化了。

寫作手法
張愛玲對人物的觀察很仔細,對婦女尤甚。在小說裏,她不會在一兩處就把人物說盡,寫白流蘇出場,先由她的四嫂把她說成是掃帚星; 然後在多個段落後才正式給流蘇作外貌素描:

「 她那一類的嬌小的身軀是最不顯老的一種, 永遠是纖瘦的腰,孩子似的萌芽的乳。她的臉,從前是白得像瓷,現在由瓷變為玉半透明的輕青的玉。下頷起初是圓的,近年來漸漸尖了,愈顯得那小小的臉,小得可愛。臉龐原是相當的窄,可是眉心很寬。一雙嬌滴滴,滴滴嬌的清水眼。」再後來又寫:

「流蘇的父親是一個有名的賭徒,為了賭而傾家蕩產,第一個領着他們往破落戶的路上走。流蘇的手沒有沾過骨牌和骰子,然而她也是喜歡賭的。」這又將流蘇的性情多交代了一些。就是這樣,流蘇的形象、性格一點一滴的給表呈出來,也愈寫愈仔細,愈寫愈具體,人物的形象也愈來愈立體。

整篇小說雖說是浪漫的愛情故事,但從寫實的角度看,小說裏就有上海四十年代小姐太太的打扮、服裝、生活和存在心態,也有香港淺水灣酒店當年的格局、外貌、風情,甚至香港上流社會生活的寫照。小說可說是以浪漫為主線而寫實為染烘的藝術結合。

小說裏的「范白之戀」發展時鬆時緊,可成可毀,使「范白」的愛情處於一種久久不能解決的狀態。開始時,范因相親而偶遇流蘇,卻頓生好感,這可說是愛情根苗的「成」;及後聽說柳原去了新加坡,流蘇也想到香港去,碰碰結婚的機會,這是由「成」而「毀」的過程;但當流蘇到了香港,又與柳原見面,愛情一下子又擦出火花,這是由「毀」而「成」;稍後柳原又似或不在乎他倆的愛情,白流蘇在失望裏回到上海,這又再是由「成」到「毀」。當他倆看似沒法結合時,張愛玲又安排他們再在香港見面,大家都體諒對方,願意為對方付出自己的愛,故事到此大團圓結局,這是再由「毀」到「成」最吃緊的一幕。 整個愛情發展就這樣反反覆覆,情節拋來擲去,緊緊牽繫讀者 的心魂。

張愛玲寫小說的技巧多元化,光是情話已很可觀。只要閱讀范柳原與白流蘇在月夜漫步淺水灣酒店外的一段,不論氣氛、背景、步姿、對話,都可說是獨步文壇。

《金鎖記》

《金鎖記》裏的曹七巧,可說是張愛玲小說裏形象最獨特的女性,她既有小市民女性的特徵也有大戶主婦的影子,張愛玲的小說中每有「寡婦情結」的特點,曹七巧就是其中最突出、最畸形、最蒼涼的形象。

要分析曹七巧的性格,就先要分析她原本的性情,她嫁入姜家後,感情經歷和家庭生活又怎樣影響她的性格,因而對男性的看法有什麼轉變?此外,她對金錢的看法又怎樣全面影響她的 性格?這些問題都是分析曹七巧性格的關鍵所在。

內容主題
《金鎖記》寫一個女人怎樣甘心被「黃金枷鎖」摧殘至性情萎縮的悲劇。這個「悲劇女性」曹七巧原是麻油店老板的女兒,父兄把她嫁入姜公館做二奶奶,丈夫是一個骨癆的殘廢人。為了錢,她把青春和愛情都獻給這殘廢的人,並育有一子一女;其間她曾向小叔季澤示愛,但季澤不願愛她。十年後,丈夫、婆婆都去世,她分得家產,成了「黃金的主人」。有一天,姜季澤 垂涎她的錢財而向她示愛,七巧識破季澤奸計,從此對情愛死了心。往後,她的性格和心理已給完全扭曲,她自己得不到愛情,也不容許自己的兒女擁有,於是她一手摧毀女兒的婚姻,逼死媳婦。曹七巧是被「黃金枷鎖」鎖住了心靈和肉體的人,「三十年來她戴着那黃金的枷。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殺了幾個人,沒死的也送了半條命。」七巧也將自己的「人性」和「母性」劈殺淨盡。

《金鎖記》是一個悲劇故事,寫的是一個由下層爬至上層因而沒落的婦女。這個女性因金錢拋掉愛情,又用金錢埋葬對兒女的親情,這種不可理喻的自私和無情,是因財富扼殺了女性自我的緣故。張愛玲告訴我們,當女性要在財富和愛情兩者作出抉擇,女性因金錢犧牲情愛,就會毀掉自己的一生,甚至扭曲性情,產生報復心理,曹七巧的故事就是中國婦女破碎人格中最慘烈的圖景。

寫作特點
《金鎖記》無論在人物描寫、敍事角度和意象運用上都充滿現代感。現分析如下:

1.人物描寫
張愛玲擅於把傳統和通俗小說的筆調,配合現代手法化成新的藝術筆觸,使小說別具風采。作者以現代心理分析的方法描寫人物,特別注重心靈的挖掘和心理活動,如七巧 第一次與姜季澤相會,張愛玲寫出七巧的尷尬和腼腆,又高興又緊張,她筆下的七巧是這樣的:「直挺挺的站了起來,兩手扶着桌子,垂着眼皮,臉龐的下半部抖得像嘴裏含着滾燙的蠟燭油似的,用尖細的聲音逼出兩句話。」及後,季澤專程拜訪孀婦七巧,張愛玲又寫了七巧一個完全不同的心理反應:「 七巧低着頭, 沐浴在光輝裏, 細細的音樂,細細的喜悅。……她微微抬起頭來,季澤立在她跟前,兩手合在她扇子上,面頰貼在她扇子上。他也老了十年了,然而人究竟還是那個人啊!他難道是哄她麼?…… 好容易她死了心, 他又來撩撥她。 她恨他。 他還在看着她。他的眼睛雖然隔了十年,人還是那個人啊!就算他是騙她的,遲一點兒發現不好麼?」這種描寫手法實在高妙。前者用側寫,後者彷彿是作者自己融入七巧的心坎裏而作直接描繪,深度遠勝前者。

七巧剛進姜家時,那樣貌、體態、裝扮,作者有這種仔細的描寫:「窄窄的袖口裏垂下一條雪青洋縐手帕,身上穿着銀紅衫子,葱白線香滾,雪青閃藍如意小腳褲子,瘦骨臉兒,朱口細牙,三角眼,小山眉。」到後來,張愛玲寫老了的七巧,那描寫卻是:「只見門口背光立着一個小身材的老太太,臉看不清楚,穿一件青灰團龍宮織緞袍,雙手捧着大紅熱水袋,身旁夾峙着兩個高大的女僕。」這兩段文字都作人物外貌刻畫,仔細得很,形象背後的人物,對比鮮明,性格也赫然各異。再看,當七巧得悉季澤找她示愛只 是為了金錢,張愛玲就抓住一些特別的細節,將一個失望 的心理和動氣的行為寫得極細膩:「七巧雖是笑吟吟的,嘴裏發乾,上嘴唇黏在牙齦上,放不下來。她端起蓋碗來吸了一口茶,舐了舐嘴唇,突然把臉一沉,跳起身來,將手裏的扇子向季澤頭上滴溜溜擲過去。」這一連串的動作描寫,由內心的震動到擲出手上的扇,極其仔細。

2.敍事角度
電影是以活動的影像和時空的穿透,營造特殊色彩和氣 氛,用於小說的敍事角度則是上乘技巧。例如:「風從窗子裏進來,對面掛着的回文雕漆長鏡被吹得搖搖晃晃,磕托磕托敲着牆。七巧雙手按住了鏡子。鏡子裏反映着的翠竹簾子和一副金綠山水屏條,依舊在風中來回盪漾着,望久了,便有一種暈船的感覺。再定睛看時,翠竹簾子已經褪了色,金綠山水換了一張她丈夫的遺像,鏡子裏的人也老了十年。」這段以文字播映影像的手法,一如電影鏡頭轉換,圖像感十分突出。

又如七巧驅逐季澤,以扇擲向季澤並打翻酸梅湯,文字又扮演攝影機的角色:「酸梅湯沿着桌子一滴一滴朝下滴,像遲遲的夜漏一滴,一滴……,一更,二更……一年, 一百年。 真長, 這寂寂的一剎那。」 這是電影裏的慢鏡頭,將一剎那的涓滴,拖作遲緩的波流,氣氛給拖得愈來 愈深沉。這種手法,活像專業的電影攝影師,捕捉住一連串景象,將圖像、畫面以精緻的文字映在我們眼前,清晰而動人。

3.意象運用
《金鎖記》的意象運用突出、貼切、多元化,而且隱喻極為豐富。如小說裏月亮的意象,就很鮮明和很有藝術效果。

「月亮」這個意象貫串整篇小說,開頭是:「三十年前的上海,一個有月亮的晚上」;到結束時又說:「三十年前的月亮已沉了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還沒有完 完不了。」我們細看小說開頭的月亮,在張愛玲筆下的月色是:「年青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該是銅錢大的一個紅黃的濕暈,像朵雲軒信箋上落了一滴淚珠,陳舊而迷糊。老年人回憶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歡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圓,白;忽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 望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帶點淒涼。」這一個「開頭的月亮」就是要統括整篇小說的悲劇性和蒼涼感,意象極深刻而概括,它象徵一個蒼白、蒼涼的悲劇。在小說的中央部分,那月亮是:「隔着玻璃窗望出去,影影綽綽烏雲裏有個月亮,一搭黑,一搭白,像個戲劇化的猙獰的臉譜。一點,一點,月亮緩緩的從雲裏出來,黑雲底下透出一線炯炯的光,是面具底下的眼睛。」這段文字是布景,接着就是七巧這個醜惡的母親監視兒子的私生活。

不過,最具體的意象描寫,卻是七巧腕上的翠玉鐲子:「她摸索着腕上的那翠玉鐲子,徐徐將那鐲子順着骨瘦如柴的手臂往上推,一直推到腋下。她自己也不能相信她年青的 時候有過滾圓的胳膊,就連出了嫁之後幾年,鐲子裏只塞得進一條洋縐手帕。」這由手腕推至腋下的翠玉鐲子,象徵七巧生命的枯乾和萎謝,形象力量十分突出,蘊涵的內容深刻且帶着剜心的恐怖

悲情的舊京:老舍

滿族正紅旗人出身的老舍原名舒慶春,字舍予,出生在北京西城小羊圈胡同。他自小就聽過不少滿州的舊傳說、舊故事;此外,北京的戲曲、天橋的雜耍、生活的種種玩藝兒,以及北京人說話的特徵等全都非常熟悉。1922年,老舍跟滿族牧師學習英語,並結識燕京大學艾溫士教授。1924年,經艾溫士教授推薦,到倫敦大學東方學院學習並出任中文教師。老舍讀了不少英國小說,其中最喜愛狄更斯的作品。在英國五年,他寫了三部長篇小說,《老張的哲學》、《趙子曰》和《二馬》。1930年春回到北平,旋任山東濟南齊魯大學文學院教職,任教期間寫了《貓城記》、《離婚》、《牛天賜傳》。1936年為了創作《駱駝祥子》,老舍辭退教席,專心寫作,另又完成傑出短篇《月牙兒》。19371949年,他完成了《火葬》、《四世同堂》等長篇 小說,解放後又先後寫了《龍鬚溝》、《茶館》等出色劇作。

小說的整體特色

老舍作品多以北京為素材,包括北京人的生活、 北京的舊文化、北京的語言等。老舍平民化、樸素而幽默、既具廣闊反映性又有批判深度,是典型的北京小說家,但不是京派作家。他的小說筆觸幽默而凝重並出,寫得細膩、輕鬆,也有粗豪、沉重處,變易筆觸是因為故事需要和配合情節。老舍是傑出的語言大師,小說以北京方言為主,成功地將一種方言特色融入小說,產生特別的語言味道,強化小說的表達藝術;他的小說戲劇性強,也精於創作各類小說,長篇短作,莊者諧者,都是箇中能手。

要數最能代表老舍小說風貌的,長篇是《駱駝祥子》,而短篇應選《月牙兒》;八十多萬的長篇小說《四世同堂》,只能算是老舍四十年代的代表作。

《駱駝祥子》

1936年,老舍任職於山東大學, 有一個朋友偶然跟他說曾在北京聘過一個車夫,這個車夫自己買車後又賣掉,如此三起三落,過程曲折。他聽了就盤算着要為這個車夫寫一部長篇小說。不久,他開始搜集資料,甚至辭去教席,跑到青島專心寫作這部《駱駝祥子》。

內容主題

小說寫十八歲的主人公祥子跑到北京城當車夫,他全心全意拉車,想多掙點錢買一輛屬於自己的車。結果一次又一次, 祥子的命運三起三落,車擁有了又失去了。起初,祥子熬了三年,買了自己的車,車在軍閥戰爭裏被亂兵搶去;要買第二輛車時,卻給一個姓孫的騙子敲詐,把買車錢給騙了去;最後一次,他將愛情「獻給」了車行老板那潑辣的女兒虎妞,用虎妞的錢買第三輛車,虎妞卻死於難產,車又給賣了來料理喪事。祥子本不愛虎妞,給虎妞騙了他第一次的愛情,但最後祥子也接受這個事實。虎妞一死,祥子的「愛」死了一次。他後來愛上車夫女兒小福子,但他窮,娶不起她,結果小福子竟被賣到下等妓院去,之後上吊自盡。祥子的愛徹底死了。本來正直、壯健、滿有熱誠的青年,到北京後折騰好些時日,竟變成一個吃、喝、嫖、賭、懶、狡猾兼具的下等車夫,最後淪落成送殯行列裏的儀仗,彷如乞丐。

老舍用祥子的故事,反映對勞動者苦難命運的同情:北京這個所謂的大城市怎樣吞噬着人。像祥子這樣的小人物,他要強、健壯、有夢想,憑肯吃苦的能耐應可熬出頭來,但這個大京城偏就讓他絕望,現實世界偏要毀碎這個勞動者的一生。或說,老舍在《駱駝祥子》結束時,直呼祥子是「個人主義的末路鬼」,當時的北京可視為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社會,是帝國主義的侵略使京城變質,在當時的環境下,祥子的悲劇遭遇是無可避 免的,因這是「個人主義」在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社會必然的收場。據此,小說的另一主題是要反映在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社會裏,「個人主義」者必然走上悲慘的末路。

寫作特色

1.結構明晰
「故事在我(老舍)的心中醞釀得相當的長久,收集的材料也相當的多,所以一落筆便準確,不蔓不枝,沒有什麼敷衍的地方。」《駱駝祥子》裏的車夫形象很真實,這真實性來自資料精確的綜合。這是小說強有力底子和生根處,其餘枝葉因而得以順暢生發,所以老舍落筆沒有窒礙,整部小說焦點集中,線索明晰,這是不蔓不枝;「沒有什麼敷衍 地方」,是指整部小說寫得結實,沒有疏散之處。

2.構思嚴謹
「寫得很專心,每天落在紙上的不過一二千字,可是在放下筆的時候,心中並沒有休息,依然在思索,思索的時候長,筆尖上便能滴出血和淚來。」老舍鍛煉這部小說,每天寫一二千字是一種嚴謹的寫作態度,放下了筆,還要不斷構思。祥子買車三起三落,由拉車於北京街頭到失落於京城暗角,活生生的一條生命在讀者眼前展開,從精壯的汗水到頹唐的衰顏,寫得很真實。這就是老舍的用力處。

3.幽默有度
「在這故事剛一開頭的時候,我(老舍)就決定拋開幽默而正正經經的去寫。有往常每逢遇到可以幽默一下的機會,我就必抓住它不放手。……這,往好裏說,足以使文字活潑有趣;往壞裏說,就往往招人討厭。《祥子》裏沒有這個毛病。即使它還未能完全排除幽默,可是它的幽默是出自事實本身的可笑,而不是由文字裏硬擠出來的。」幽默是老舍小說的特色,但在《駱駝祥子》裏沒有刻意和造作的幽默,算是半點兒的幽默也是出自情節要求。老舍很清楚知道正在經營一本嚴肅的長篇小說,不能幽默過度;但他又知道即使是最愁苦的人生,也要容許主角稍稍開懷。因此,在必須的地方,老舍安排一點幽默以作調劑,這樣小說才能有細微巧妙的曲折處,才能淚中有笑,笑後復淚。

4.語言活潑
「既決定了不利用幽默,也就自然的決定了文字要極平易,澄清好無波的湖水,因為要求平易,我(老舍)就注意到如何在平易中而不死板。恰好,在這個時候,好友顧石君先生供給了他許多北平口語的字和詞。……有了顧先生的幫助,我的筆下就豐富了許多,而可以從容調動口語,給平易的文字加添上些親切,新鮮,恰當,活潑的味兒。因此,《祥子》可以朗誦。它的言語是活的。」《駱駝祥子》語言活潑, 北京語調加上老舍的調適變化, 語言格外鮮活。小說第一章的一番介紹,恰似北京茶館裏說書人一段精彩的開場白:「我們所要介紹的是祥子,不是駱駝,因為『駱駝』只是個外號;那麼,我們就先說祥子,隨手兒把駱駝與祥子那點關係說過去,也就算了。」這段說話利捷、 輕爽,一如說書。又如:「北平的洋車夫有許多派:年輕 壯,腿腳靈利的,講究賃漂亮的車,拉『整天兒』,愛什麼時候出車與收車都有自由;拉出車來,在固定的『車口』 或宅門一放,專等坐快車的主兒;弄好了,也許一下子弄個一塊兩塊的;碰巧了,也許白耗一天,連『車份兒』也 沒着落,但也不在乎。這一派哥兒們的希望大概有兩個: 或是拉包車;或是自己買上輛車,有了自己的車,再去拉 包月或散座就沒大關係了,反正車是自己的。」京片子味道 十足,是一段可以朗誦的文字。

除上述四種特色外,還須補充小說的象徵手法,如虎妞借醉引誘祥子的一段情節,就全以象徵手法展示。寫實小說裏加入象徵手法須有足夠的語言能力和統攝工夫,否則便彷似清淡處突 然色彩濃豔般。老舍便是有能力避免這種毛病。


《月牙兒》

《月牙兒》是老舍傑出的短篇小說,原載19354月《國聞周報》,根據他的長篇小說《大明湖》改寫而成。《大明湖》毀於戰火,老舍掌握那篇小說的情節重新建構,寫成更濃縮的短篇。在現代文學的短篇小說裏,《月牙兒》當屬頂尖傑作之一。

小說寫母女兩代相繼為娼求存的慘痛故事。小說以回憶起動,可憐的少女憶述母親為了一家兩口能活下去,為了女兒能唸書,忍住羞愧出賣肉體。女兒唸了書,懂事後獨自奮鬥,但長大了的女孩一到社會,就被紈絝子弟誘騙失了身。她後來到飯館裏當侍應,因不肯賣笑而掉職……不斷的打擊使她拋掉一切尊嚴,結果和母親一樣淪為私娼。最後少女連重生的機會也不珍惜,因她連這點勁也沒有了,把餘生交給監獄。

小說展示那個時代母女兩代相繼淪為暗娼的悲劇。女性因要生活,將最基本、最起碼的尊嚴也出賣了。女性要掙脫這個舊桎梏實在不易,老舍藉小說發出對這非人世界的血淚控訴。

小說主題不只是血淚控訴,它還有溫煦的同情,對女性不得已出賣肉體給予一種「肯定」,「正面的肯定」是小說的另一個主題。第18章裏少女這樣說:「我出去找事了。不找媽媽,不依賴任何人,我要自己掙飯吃。走了整整兩天……沒有事情給我作。我這才真明白了媽媽,真原諒了媽媽。媽媽還洗過臭襪子,我連這個都作不上,媽媽所走的就是唯一的。學校裏教給我的本事與道德都是笑話,都是吃飽了沒事時的玩藝。……我差不多要決定了:只要有人給我飯吃,我什麼也肯幹;媽媽是可佩服的。我才不去死,雖然想到過,不,我要活着。我年輕,我好看,我要活着,羞恥不是我造出來的。」這裏有三重肯定:一是對於賣肉求活,以「原諒」化解賣肉的罪惡感、羞恥感;二是以「媽媽是可佩服的」作肯定,從一個更高的層次 肯定賣肉求生不是罪惡和羞恥,因為母親賣肉養育兒女,這種犧牲精神絕對值得敬佩;三是「羞恥不是我造出來的」,這句話表示「人要活」是最基本的要求,憑什麼說為生存而出賣肉體是羞恥的,不讓人活才羞恥。這是從社會角度間接剖析羞恥的 來源是社會,不是賣肉者自己,因為社會不容她們活。第18章 就這樣將主題帶出來,深度和力量絕不比《駱駝祥子》遜色。

全篇小說是精彩的散文,小說每一章都寫得極用心,淡淡的筆調輕輕的描繪,將故事幽幽道來。抒情氣氛濃烈,在這輕淡筆觸背後,醞藏一陣鉛重般的嘆息和控訴,讓讀者看後久久不能 舒懷。

小說不單文字優美,結構也別有匠心:小說以「月牙兒」的景致開頭,其間月牙兒如影隨形,依章點綴,最後還是以月牙兒收結,整篇小說有一個特殊景物牽引讀者情緒,又凝聚成一個 優美的焦點,電影鏡頭般映入眼簾。月牙兒的描繪,不只是一幅平面布景,更是藝術象徵,象徵人物命運:月形只作初牙,比擬人生殘缺者多;月牙易掩於雲,象徵人生暗晦者多,這些是它的象徵意義。

2016年8月19日 星期五

家庭矛盾:巴金

巴金原名李芾甘,出生在四川成都官宦之家。幼時有很好的教養,母親准許他與家僕相處,讓他知道什麼是人間溫暖,教曉他什麼是「愛」,深深認識到「愛」的珍貴和崇高。雙親相繼去世和家庭變動,巴金看到整個舊封建社會的種種毒害,看到家人竟變成野獸似的相互拼殺,看見不少人的生命一生下來就給 僵腐的禮教、家長的權威壓個稀爛。他的小說,可以說是從自己的家庭矛盾裏鑄煉出來的。

1922年,巴金1歲, 就已經在《 時事新報》 發表文章。1927年到法國留學,正式開始他的小說創作。19271949年是巴金重要的創作時期,留法期間,他寫了第一本小說《滅亡》,繼而續寫《死去的太陽》和《新生》,這三部小說以《革命三部曲》統稱。自此,巴金以「三部曲」為他的小說結構,寫下不少長篇小說。從19291949年,他寫18部中、長篇小說、12部短篇小說集,是一位多產作家。

小說的整體特色

巴金小說是從家庭新舊生活的矛盾裏開拓而來的,作品大多採用自己的生活經驗,以此揭露中國舊式家庭的破落與毀碎的真實過程。家庭裏的矛盾,如兩代之間的思想差異、新舊價值 觀念的衝突、人性與獸性的混淆、野蠻的權力鬥爭和無理的精神虐殺,都是巴金小說要反映的題材。文筆方面,巴金善於白描, 筆調率直誠懇,平淡而能作深刻抒情,是巴金小說的獨到處。他的代表作品有《家》、《春》、《秋》、《愛情三部曲》、《火》、《憩園》、《寒夜》等,在三、四十年代,巴金最佳的作品當選《家》和《寒夜》。

現分別介紹《家》和《寒夜》的內容和寫作特點。

《家》

《家》連載於上海《時報》,由1931418日刊至1932522日,發表時題為《激流》。19355月,《激流》改由開 明書店出版單行本,定名為《家》。

《家》寫一個專制的家,一個以封建禮教蠶蝕年輕一代的家,一個在腐朽中、傾頹中,仍拼死掙扎的家。這是巴金長大的家,內裏包含作者活在這個家裏的愛恨喜悲。他在小說裏為那些被封建勢力摧殘着的青年鳴不平,給予他們鼓勵,又為他們的掙扎不屈寄予極大希望。

故事大綱

小說寫一個封建家庭的沒落。主人公是嫡長子高覺新,父親已 經去世,上有祖父和叔父,下有兩個弟弟覺民、覺慧。覺新生性懦弱,對不合理的封建壓迫不敢反抗,對新思想只渴慕而不 敢接觸。由於他是長房嫡長子,因此成為高家的「承重老爺」,犧牲自己所有幸福,也間接成為封建禮教的幫兇。他愛梅表妹,但在壓力下他放棄了這段愛情,娶了另一個不相識的女子 李瑞玨。他犧牲梅表妹的幸福,也犧牲妻子瑞玨的幸福,結果梅表妹積憂成癆而死,妻子也因難產,被迷信的長輩逐出家門,結果死於郊外冰冷的土屋。

後來二弟覺民抗婚,竟然得到勝利,覺新才看清楚什麼是自主,什麼是值得尊重的生命。此後他覺醒了,他與自己的兄弟靠近起來,並懂得同情和支持他們對抗腐朽、爭取自主。當覺新的祖父高老太爺逝世不久,那些叔父就要分家,三弟覺慧已深惡痛絕這個醜惡的家,決定離開。 覺新目睹那些冷血的長者,將善良婢女的幸福一個又一個地摧毀,他主動為覺慧打點行裝, 為他籌備旅費,完全認同覺慧離家的決定。 覺慧的出走,為這個灰沉沉的故事帶來第一度春光,也暗示這個朽敗無 情的家快將傾頹崩潰。

寫作特點

故事在一種陰森淒冷的氣氛裏展開,巴金將自己的經驗重新排,將當年四川成都的李家種種事物寫在小說裏面,因此,他的小說不需要特別的技巧。他的筆致清淡流暢,無須雕琢,不要新奇,整本小說寫來切實自然,間見細膩。

在此引《家》第19章首段來說明巴金小說的文字特色:「元宵節的夜晚,天氣非常好,是一個很美麗的月夜。天空中有幾顆發亮的星,寥寥幾片白雲,一輪滿月像玉盤一樣嵌在藍色天幕 裏。它慢慢地在藍空移動,把它的清輝撒在人間。這天晚上大家照例敬神,很快地行完禮。覺英帶了覺群到街上看人燒燈籠去了。」文字寫得樸素平淡,看不到什麼雕琢工夫。

又如第34章中,高老太爺病倒,服藥多帖還沒康復,高家就請了一個道士捉鬼驅穢。巴金是這樣下筆的:「一天晚上剛黑,高家所有的房門全關得緊緊的,整個公館馬上變成了一座沒有人迹的古廟。不知道從什麼地方來了一個尖臉的巫師。他披頭散髮,穿了一件奇怪的法衣,手裏拿着松香,一路灑着粉火,跟戲台上出鬼時所做的沒有兩樣。巫師在院子裏跑來跑去,做出 種種淒慘的驚人的怪叫和姿態。」這段文字寫得較有氣氛,有戲劇趣味;但文字背後隱約有諷刺、批判的味道,這也是巴金小說的文字特色之一。

《家》的文字雖然樸素平淡,但卻能以劇力和情節征服讀者。例如剛才引述了第19章元宵節的輕鬆氣氛,接着是寫覺新、覺慧與鳴鳳、淑英等去遊湖,氣氛暢快,但結尾處就引出戰禍爆發,緊接一章寫瑞玨擔憂和戰事風雲團團冒起。這兩章一輕快一沉重,氣氛情節控制極好;再如上面所引巫師作法一段,接着就寫覺慧故意與巫師爭吵,情節衝突也就製造出來了。小說情節的引發、安排是巴金的用心處。

巴金愛用人物對話顯示人物性格, 如:「『 奮鬥, 勝利,』( 覺民、覺慧的歡呼)覺新忍住心痛,嘲笑自己似地說。『不錯,你們勝利了。你們反抗一切,你們輕視一切,你們勝利了。就因為你們勝利了,我才失敗了。他們把他們對你們的怨恨全集中 在我一個人身上。你們得罪了他們,他們只向我一個人報仇。他們恨我,挖苦我,背地罵我,又喊我做『承重老爺』。…… 許多事情你們都不曉得。 為二弟的親事, 我不知道受了多少氣!還有三弟,你在外面辦刊物,跟那些新朋友往來,我為你受過好多氣!我都忍在心頭。我的苦只有我一個人曉得。你們都可以向我說什麼反抗,說什麼奮鬥。我又向哪個說這些漂亮話?』覺新說到這裏,實在忍不住,他忍了這許久的眼淚終於淌出來了。」(第36章)一看這番話,覺新的性情本質、身處整個家庭矛盾核心就能突顯出來。

巴金的《家》是一個舊式封建的家庭典型,一群真實的生命在痛苦掙扎。舊的求存於舊範,新的求活於自由。巴金說:「所以我要寫一部《家》來作為一代青年的呼籲。我要為過去那無數的無名犧牲者『喊冤』!我要從惡魔的爪牙下救出那些失掉了青春的青年。這個工作雖然是我所不能勝任的,但是我不願意逃避我的責任。」

「愛」和「青春」是《家》兩個最重要的主題。

巴金小說還有兩個特色。 其一, 他的小說有一股特殊的催逼力,讓讀者欲罷不能,廢寢忘餐地讀下去,因為小說情節不斷演變,興味濃烈。其二,不管小說怎樣悲慘、痛苦,到了小說結束,總有一種安慰、一種希望,甚至是革命激情,故事不會結束在絕望之中。

《寒夜》

《寒夜》是巴金最後一本長篇小說,故事圍繞一個小家庭婆媳不和,一個荏弱的小文員汪文宣怎樣周旋於病魔、母親和妻子、失業的矛盾中。汪文宣妻子叫曾樹生,兩人有一個十多歲的兒 子,抗戰時一家遷入重慶,文宣在圖書公司任校對,樹生在銀行任職,是家庭的經濟支柱。不久,傳言日軍將攻打重慶,這時文宣有肺結核徵兆,於是決定不走,樹生卻升了職,要調往蘭州,銀行主任也示好,樹生因對家庭感到失望,於是跟主任到蘭州去。文宣抱病持家,到了抗戰勝利,在滿街鑼鼓喧天慶祝勝利的晚上,文宣帶着悲苦離開這個世界。兩個月後樹生從蘭州回來,知道文宣已死,文宣母和小宣不知所蹤,故事到此結束。

小說帶出深沉的力量,將一個平凡的家庭故事,寫成另類的血淚控訴。故事裏的婆媳和夫妻關係並不是是非判然、黑白自曉的對立。他們三人難說誰對誰錯,甚至說三人都沒有錯,只能說他們有普通人的缺點,結果卻是文宣帶着未完的責任死於肺病,樹生一舉離家而終生不獲諒解;汪母老來隻身攜孫赴遠, 三個人都是悲劇收場。普通人不能安穩過活,偏要帶着無奈無端的眼淚作結,沉重的悲劇味道轟然而來。故事沒有什麼善人好報、惡者遭殃的世俗因果,又擺脫新勝舊、舊害新的五四老調,《寒夜》能突破套格即在於此,悲劇力量也生於此。

故事充滿強烈的控訴。文宣和樹生代表兩種不同性格的人,在極度實際和勢利的社會裏,愛和包容有時很難彌補後天的性格差異和現實環境的扭曲。汪文宣的家庭,因現實環境逼使夫婦疏離,生死異路,和諧家庭碎毀是第一重控訴;小說裏有對黑暗社會的抨擊,文宣素位而行,不討好上司,結果坎坷病逝,反映現實的昏暗不平,這是第二重控訴。作者在汪文宣生命的最後一刻這樣寫:「最後他斷氣時,眼睛半睜着,眼球往上翻,口張開,好像還在向誰要求『公平』」。(第30章)汪文宣在最後的一口氣還呼喚「公平」,就顯示這個世界對他並不公平。控訴力不斷壓抑和醞釀,到了最後才爆發出來,小說的針砭力和抨擊力也就愈加強烈。

小說語言方面,巴金經過《激流三部曲》和《火》這些長篇小說的鍛煉和琢磨,文字、語言已變得成熟和凝練。描寫人物性情,如第21章寫汪文宣的性格和自卑心理:「他(文宣)扭開了電燈。屋子亮起來,燈光白得像雪似的,使他的眼睛差一點睜不開。他披着衣服站在方桌前。他第一眼便看他那個睡在床上的妻。謝謝天,妻睡得很好,棉被頭蓋着她下半個臉,黑黑的長睫毛使她睡着的時候也像睜開眼睛一樣。她的額上沒有一條皺紋,她還是十年前那樣地年輕。他看看自己,絲棉袍的綢面已經褪了色,藍布罩衫也在泛白了。他全身骨頭一齊發痠、 發痛, 痰似的東西直往喉管上冒。他同她不像是一個時代的 人。他變了!這並不是一個新發見。但是這一次卻像有一個拳頭在他的胸膛上猛擊一下。他的身子晃了晃,他連忙扶着方桌站定了。」這一小段文字,有設景,有對比,有動作,有內心刻畫,實在寫得洗煉細膩。這種細膩傳神和隱帶力量的語言風格,已超越《家》、《春》、《秋》的文字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