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2日 星期一

漢魏六朝小說

諸朝小說中,這時期的成果較少,其原因主要與道教盛行有關。當時的小說還是處於街談巷語的階段,與成一家之言的大人先生之說迥然不同。
我們一般將漢魏六朝的小說分為「志怪 」、「志人」兩大類,顧其名而思其義。
「志怪小說」與宗教關係甚深,而漢魏小說的發展就道教的盛行存在着極密切的關係。當時的作者沒有著述為立言、存不朽的觀念,對奇聞怪事的描述,重點都放在事情的性質和意義上,人物、結構等藝術手法反而處於次要地位。這類書的作者大多本着對宗教的熱誠,託名古人撰書,作品內容介乎歷史與小說之間,以達到「自神其教」,宣揚方術的目的,是所謂「志怪小說」。
東漢末年清議流行,有所謂「一字之褒,榮於華袞;一字之貶,嚴於斧鉞」。由於政治風氣的影響,士大夫把這種風氣引入文學創作裏,加上當時清談玄理的風氣興盛,故「世之所尚,因有撰集,或者掇拾舊聞,或者記述近事」,遂產生「雖不過叢殘小語,而俱為人間言動」的「志人小說」。
志怪小說
志怪小說可分為三類,包括地理博物,如託名東方朔撰《神異經》及張華《博物志》;第二類為鬼神怪異,如曹丕《列異傳》、干寶《搜神記》、託名陶潛撰《搜神後記》及王嘉《拾遺記》;第三類為佛法靈異,如王琰《冥祥記》及顏之推《冤魂志》。
《神異經》、《十洲記》
漢武帝開拓西域後,作者樂道方外奇珍異物,道家方士又欲自神其教,故神仙故事大行其道。
《神異經》、《十洲記》作者都偽託東方朔所作。
《神異經》以《山海經》為模仿對象,全書九章,並按東西南北中的方位記述各方異人、異物,內容略於山川道里而詳於異物,敘事不太講究文采,但樸實流暢,間或有寄寓善惡褒貶之意。
《十洲記》述道教所盛傳的十洲三島之神仙境界、仙草靈藥、奇禽異獸,全書以東方朔與漢武帝的答問敘述,其文辭華麗,描寫細膩,想像力豐富。
《神仙傳》、《抱朴子》
作者葛洪,字稚川,號抱朴子,從祖葛玄為三國時吳著名道士。葛洪博覽群書,尤好神仙之說,得道後號「葛仙翁」。其撰《神仙傳》,旨在說明「仙化可得,不死可學」,以為道教宣傳,故歷來史志多將《神仙傳》著錄於道家類,但以其所寫神仙人物的事迹看,實具小說的特點,例如「黃初平」、「壺公」等故事都十分著名。至於《抱朴子》所談多有關黃白修煉之術,並雜以怪異故事。
《搜神記》
《搜神記》又名《搜神錄》,原書三十卷,宋以後散佚不全,明胡應麟徵輯佚文,編訂為二十卷。《晉書》記干寶因受父婢被埋入墳中而不死,兄死而復生,故「所有感起,是用發憤焉」,遂「撰集古今神祇靈異變化」成書。是書匯集大量古代神話、歷史逸事、民間傳說和社會奇聞,既是魏晉志怪小說的總結,亦確立雜記類志怪小說的體例,為南北朝及以後的發展奠下基礎。
志人小說
志人小說方面亦可分為三類,首先是笑話,例如開後世俳諧文字之端的《笑林》,還有《解頤》、《啟頻錄》等;次之為野史,例如葛洪偽託劉歆撰《西京雜記》;最後一類亦是志人小說的重要部分,就是逸聞逸事類,例如《語林》、《郭子》、《小說》等,其中影響最大的是劉義慶的《世說新語》。
《笑林》
是書可以說是中國最早的一部笑話集,內容都是選取故說舊聞中可笑的片段,以作談助。是書篇幅不長,但如〈楚人〉等篇,引人發笑之餘,還能諷刺人不勞而獲的心態,而〈漢世老人〉則通過乞者討錢、漢世老人閉目授錢的細節描寫,形象化地塑造出守財奴的形象。是書已佚, 只有二十多則遺文見於《太平廣記》、《太平御覽》之中。
《西京雜記》
《西京雜記》共二卷,葛洪在〈西京雜記跋〉中提及家中藏劉歆《漢書》一百卷,班固所撰《漢書》幾乎全取於此,所不取的不過約二萬字而已,「今抄出為二卷,名曰《西京雜記》,以裨《漢書》之闕」。一般認為是書應為葛洪所著而偽託劉歆。所謂「西京」就是指西漢都城長安,是書就是雜記當時以皇帝為中心的種種遺聞逸事,其中涉及宮室制度、風俗習慣、衣飾器物等等,文筆可觀,內容帶有怪異色彩。其中〈王嬙〉記王昭君遠 裘〉記司馬相如與卓文君二人之事,都是後世戲曲小說常常採用的題材。
《世說新語》
南朝宋文帝時,臨川王劉義慶召集文學之士,在《語林》、《郭子》等書的基礎上,撰成《世說》,唐代始名《世說新語》。是書共三十六門,其中上卷四門,中卷九門,都屬正面的褒揚,而上卷雖依孔門四科(〈德行〉、〈言語〉、〈政事〉、〈文學〉)排列,然而綜觀全書,多有談玄論佛或蔑視禮教的內容,可見不能以儒學著作視之。《世說新語》採輯漢末至東晉名士言談逸事。梁武帝時劉孝標作注,引書四百多種,補充大量史料,由於所引古籍已不多見,故後人以之與裴松之注《三國志》並珍。

賞析王羲之蘭亭集序



中國古典小說的發展概況

一般而言,中國古典小說的發展可分為五個時期,即萌芽期、雛型期、成熟期和繁榮期,以下分別闡述。
1.   萌芽期:兩漢及以前
將小說視為較嚴格的文體的概念是明清以後才形成的。先秦時期的小說,其實與神話分不開, 這時期的傳說、寓言,乃至兩漢史著裏的歷史散文,從內容、描寫手法都對古典小說的發展有重要的影響。
2.   雛型期:魏晉南北朝
有人將這個時期的小說稱作「小說的童年」,這時期的小說可分為志怪和志人(或稱「逸事」)兩大類型。「志怪」一詞在《莊子.逍遙游》裏指記載怪異故事的意思,這時期的志怪小說受當時佛道思想流行的影響,主要記述神仙方術、殊方異物。另一方面,這時期重視人物褒貶,「清談」之風反映在小說創作裏,成為志人小說,內容主要記述人物言行、瑣事逸聞,故亦有人稱為逸事小說。
3.   成熟期:唐代
魯迅指唐代傳奇小說「敘述宛轉,文辭華艷,與六朝之粗陳梗概者較,演進之迹甚明」,其中最重要的進步就是「是時則始有意為小說」。唐代傳奇結構嚴謹、人物描寫生動活潑、用詞優美,所謂「小小情事,凄惋欲絕」,實在可與詩律並稱「一代之奇」。
4.   轉變期:宋、元
小說發展至宋、元在兩方面產生轉變,首先濫觴於唐的市人小說不斷壯大,蔚成大觀,雅、俗小說明顯分流,「以俚語著書」的話本小說在中國小說史佔有重要的地位。唐代傳奇開始衰落,但傳奇的主要精神,例如對故事敘述、人物性格的描寫,都為「市人小說」所繼承,並為明、清兩朝中國古典小說奠定基礎。
5.   繁榮期:明、清
無論是短篇小說如「三言二拍」,還是長篇如「四大奇書」(《西遊記》、《三國演義》、《水滸傳》、《金瓶梅》),全都是大家熟悉的,曹雪芹的《紅樓夢》更是中國古典小說的巔峰之作,從數量、形式、藝術成就各方面衡量,小說都是明清兩代的代表文學。
無論是雛型期、成熟期、轉變期,還是繁榮期,其小說的產生都與時代有密切的關係,這都反映在小說的題材內容和風格之上。

中國小說的起源

如果從漢代開始算起,中國古代的小說至今已有兩千年歷史。所謂「小說」,兩漢以前的定義與今天我們理解的不一樣
《莊子.外物》篇最早提出「小說」的概念:
飾小說以干縣令,其於大達亦遠矣。是以未嘗聞任氏之風俗,其不可與經世亦遠矣。
至於《漢書.藝文志》則提到「小說」的內容:
小說家者流,蓋出於稗官。街談巷語,道聽塗說者之所造也。孔子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是以君子弗為也。」然亦弗滅也。閭里小知者之所及,亦使綴而不忘,如或一言可采,此亦芻蕘狂夫之議也。
《荀子.正名》裏的「小家珍說」,《論語.子張》裏的「小道」都與此有相近的意思,就是以「小說」與「大道」相對而言,指來自「街談巷語」、「道聽塗說」,所謂「大凡不經之事,不齒數於大道之言,均以此名之」,雖未至毫無價值,這些都屬於不足觀的「芻蕘狂夫之議」。
桓譚《新論》稱「小說」「合叢殘小語,近取譬論,以作短書,治身理家,有可觀之辭」,這種說法比較明確,亦切合小說的主要特點。
至唐朝傳奇興盛,唐人則以傳奇為小說,宋朝又因話本出現,故以話本為小說,後代又並稱長篇章回為章回小說,晚清梁啟超辦《新小說》雜誌,刊載大多是政治小說,故小說又與政治現實拉上關係。由此可見在新文化運動以前,小說是一個籠統的文學體裁。
關於小說的起源,自古眾說紛紜,在東漢班固「稗官說」外,還有「虞初、方士說」、「諸子說」、「史傳說」、「神話說」、「民間共生說」等等,其實近年學界多認同中國古典小說非出於一源。
比較諸種學說,我們把中國古典小說的產生歸納於三個比較重要的源頭,那就是神話、寓言和歷史傳記。
就神話傳說而言,主要指從遠古流傳下來、內容完整的故事,例如女媧氏煉石補天、夸父追日、大禹治水等等,其共同特色是諸種傳說都有角色、有故事,內容看來卻荒誕不經。
在寓言故事方面則指先秦諸子的著作,其中尤以《孟子》、《莊子》、《韓非子》保留最多有關內容,例如《孟子》「揠苗助長」,《莊子》「蝸角之國」,韓非子〈濫竽充數〉都是家傳戶曉的故事。
至於歷史傳記 是指先秦兩漢時期的諸種史著,例如《春秋》、《左傳》、《戰國策》,乃至漢朝司馬遷的《史記》;這些歷史傳記在敘事及描寫人物性格方面都對日後的小說有重要的影響。
有關小說的分類問題,本身可分為從語體與內容兩方面談。就語體而言,中國古典小說可分為白話與文言兩大源流。顧名思義,文言小說泛指一切用文言寫作的小說,雖然魏晉北朝的志怪小說和明清的筆記小說都屬此類,但以唐代傳奇小說為文言小說發展的高峰。至於白話小說則指自唐宋以來利用白話寫成的小說。
就內容而言,綜觀諸家的說法,古典小說大概可分為以下三類:
1.   神怪類
神怪類小說與遠古神話、民間傳說、宋元說經一脈相承,《封神演義》、《平妖傳》,乃至《西遊記》都屬於此類。
2. 講史類
講史類小說與《史記》以來史傳文學及地方講唱藝術密切相關,其中《說岳全傳》、《三國演義》、《水滸傳》都是有名的例子。
3. 社會人情類
社會人情類的內容或是才子佳人離離合合,或是反映社會上層的風流艷事,或諷刺光怪陸離的社會現象,包括《金瓶梅》、《醒世姻緣傳》、《紅樓夢》和《儒林外傳》。

蘇軾的寓言

蘇軾,字子瞻,是宋代最有影響力的作家,詩、文、詞均有很高的造詣。蘇軾喜歡使用寓言說理,朱靖華《蘇東坡寓言大全詮釋》共收蘇軾寓言180則。
蘇軾的寓言,頗受到《 莊子》和佛經寓言的啟發,
例如〈日喻〉︰
生而眇者不識日,問之有目者。或告之曰︰「日之狀如銅盤。」扣盤而得其聲;他日聞鐘,以為日也。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燭。」捫燭而得其形;他日揣籥,以為日也。日之與鐘、籥亦遠矣,而眇者不知其異,以其未嘗見而求之人也。道之難見也甚於日;而人之未達也,無以異於眇;達者告之,雖有巧譬善導,亦無以過於盤與燭也。……南方多沒人,日與水居也。七歲而能涉,十歲而能浮,十五而能沒矣。夫沒者豈苟然哉?必將有得於水之道者。日與水居,則十五而得其得;生不識水,則雖壯,見舟而畏之。故北方之勇者問於沒人,而求其所以沒;以其言試之河,未有不溺者也。
眇︰原義指瞎了一隻眼,這裏指雙目失明。
捫︰撫摸。
揣︰摸索。
籥︰古管樂器。
這則寓言包括了兩則故事。第一則「盲人問日」,顯然與《涅槃經》中的「盲人摸象」相似,主角同是盲人,同樣犯上主觀片面、拘於一隅的錯誤。第二則「北人學沒」,又與《莊子》中的「呂梁丈夫」、「輪扁斫輪」之類強調實踐的故事相似。可見,蘇軾這則寓言確是受到佛、道兩家的影響。
值得注意的是,署名蘇軾所撰的《艾子雜說》。《艾子雜說》有寓言40則,是我國第一本獨立成書的詼諧寓言故事集,對明代詼諧寓言的影響很大。
例如〈誅有尾〉︰
艾子浮於海,夜泊島峙中。夜聞水下有人哭聲,復若人言,遂聽之。其言曰︰「昨日龍王有令︰『應水族有尾者斬。』吾鼉也,故懼誅而哭。汝蝦蟆無尾,何哭?」 復聞有言曰︰「吾今幸無尾,但死更理會科斗時事也。」
島峙︰海洋中聳立水面的陸地。
龍王下令「應水族有尾者斬」,鼉有尾巴,故害怕得哭起來。蝦蟆沒有尾巴,卻害怕龍王追究自己當蝌蚪時的事,也就與鼉同聲一哭。本則寓言有力地諷刺了專制政治的黑暗,而不失詼諧幽默的風格。《艾子雜說》對元明清的詼諧寓言作家,實有啟迪的作用。

2017年10月1日 星期日

柳宗元的寓言

柳宗元,字子厚,是唐代古文革新運動的領袖。柳宗元的寓言約有二十餘則,雖然數量不多,但形象典型,諷刺性極強,其中如〈三戒〉、〈羆說〉、〈蝜蝂傳〉等都十分著名。
先秦寓言以說理為主,無論孟子、莊子,還是韓非子,創作寓言的目的,都是為了宣傳自己的哲學理想和政治主張。
柳宗元便不同了,他的寓言具有強烈的現實性,以諷政刺世為目的,而不是為了建立一種理論體系。
例如〈鞭賈〉這則寓言,寫一個不識貨的富家子弟,以五萬金高價買了一根馬鞭。這根馬鞭雖然外表好看,其實只是鞭身用梔子染黃了,並塗上蠟,一點兒也不中用。別人揭穿了真相,富家子仍然執迷不悟,最終馬踶、鞭折、人傷。
作者在篇末說︰「今之梔其貌,蠟其言,以求賈技於朝……當其有事,驅之於陳力之列以御乎物,以夫空空之內,糞壤之理,而責其大擊之效,惡有不折其用,而獲墮傷之患者乎?」顯而易見,作者要諷刺的是爭名騙利而庸碌無能的官僚,和用人不當的朝廷。
就藝術特色而言,柳宗元善於繪影繪聲、因物肖形,創造出極富個性的寓言形象。出自他筆下的麋、犬、驢、虎、鼠、蠹等,既具有該種生物本身的特性,又與社會上某種類人相似。
例如〈蠹化〉︰
桔之蠹,大小如指,首負特角,身蹙蹙然,類蝤蠐而青,翳葉仰嚙,如饑蠶之速,不相上下,人或棖觸之,輒奮角而怒氣桀驁。
蠹︰蛀蟲,這裏指生長在桔子上的蝴蝶幼蟲。
蹙蹙然︰不舒展,局促的樣子。
蝤蠐︰天牛、桑牛的幼蟲。
棖觸︰觸動。
〈黔之驢〉︰
虎視之,龐然大物也,以為神。蔽林間窺之,稍出新之,憖憖然莫相知……益習其聲,又近出前後,終不敢搏。稍近,益狎,蕩倚沖冒,驢不勝怒,蹄之。虎因喜,計之曰:「技止此耳!」因跳踉大 ,斷其喉,盡其肉,乃去。
憖憖然︰小心謹慎的樣子。
蕩︰輕輕擦一下。
倚︰靠一下。
沖︰沖撞。
冒︰正面冒犯。
︰吼叫。
小蟲如蠹,無論形貌神態,還是舉動習性,莫不活靈活現。猛獸如虎,寫其步步試探,步步升級的獵食行動,極其細膩,具有很強的真實感。
在柳宗元手中,寓言從歷史、哲學和政論著作中分離出來,成為獨立、完整的文學作品。柳宗元是我國寓言文學的完成者。他在寓言史上的開創性和示範性作用,有力促進了後世寓言的發展。
以下一則寓言,說明了柳宗元筆下寓言的特色。
蝜蝂者,善負小蟲也。行遇物,輒持取,昂其首負之。背愈重,雖困劇不止也。其背甚澀,物積因不散,卒躓僕不能起,人或憐之。為去其負。苟能行,又持取如故。又好上高,極其力不已,至墮地死。今世之嗜取者,遇貨不避,以厚其室,不知為己累也,唯恐其不積。及其怠而躓也,黜棄之,遷徙之,亦已病矣。苟能起,又不艾,日思高其位,大其祿,而貪取滋甚,以近於危墮,觀前之死亡不知戒。雖其形魁然大者也,其名,人也,而智則小蟲也。亦足哀夫。(〈蝜蝂傳〉)
蝜蝂︰一種黑色小蟲,喜負髒物,俗名「屎虼螂」。
澀︰不光滑。
躓僕︰向前跌倒。
艾︰停止、悔改。
蝜蝂,是一種喜背負重物、好向上爬的小蟲。作者借蝜蝂為喻,無情地諷刺了中唐官場中那些貪得無厭,拼命向上爬的官僚的醜行,揭露了當時社會的黑暗面。
〈蝜蝂傳〉清楚表現了柳宗元以諷政刺世為主旨的寓言特色。就藝術特色而言,作者觀察入微,準確掌握了蝜蝂善執物、好上高的特點,塑造了一個貪婪、愚頑的蝜蝂小蟲形象。作者筆下的蝜蝂,活靈活現,唯妙唯肖,又與現實中那些利慾薰心、貪婪成性的官僚相似,令人拍案叫絕。

具有勸誡寓意的幾則寓言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魏文侯出游,見路人反裘而負芻,文侯曰︰「胡為反裘而負芻?」對曰︰「臣愛其毛。」文侯曰︰「若不知其裏盡而無所恃耶?」(《新序.雜事》)
裘︰皮衣。
芻︰餵牲口的草。當時百姓穿羊皮的習慣是把羊毛露在外面,而這人卻把皮板露在外面,肩上揹着柴草。
恃︰依靠,依附。
這則寓言講的是「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的道理。就是說,我們想問題、辦事情,不能捨本求末,本末倒置,只顧形式和表面,而不管內容和根本。
「葉公好龍」
葉公子高好龍,鈎以寫龍, 鑿以寫龍,屋室雕文以寫龍。於是天龍聞而下之,窺頭於牖,施尾於堂。葉公見之,棄而還走,失其魂魄,五色無主。是葉公非好龍也,好夫似龍而非龍者也。(《新序.雜事》)
這則寓言,篇幅雖小,卻十分精彩,原意雖只是諷刺口頭上好士的國君,實際上卻諷刺了一切只尚空談,表裏不一的人。
「梟將東徙」
梟逢鳩,鳩曰︰「子將安之?」梟曰︰「我將東徙。」鳩曰︰「何故?」梟曰︰「鄉人皆惡我鳴,以故東徙。」鳩曰︰「子能更鳴,可矣;不能更鳴,東徙猶惡子之聲。(《說苑.談叢》)
整個故事,除了開首「梟逢鳩」三字是敘述外,全是貓頭鷹和斑鳩的對話,表現了成熟的擬人化技巧。 最巧妙的是,故事能緊扣貓頭鷹叫聲粗惡的特點下筆,幽默風趣地顯示了箇中寓意:對待自己的缺點,要從根本上加以解決,不能以改換環境的辦法來遷就,這樣是得不到別人諒解的。

《淮南子》寓言

《淮南子》是淮南王劉安及其門客所編,內容以黃老結合的道家思想為主,多用歷史、神話、傳說來說理,具有很強的文學色彩。
《淮南子》寓言故事數量不多,約141則,主要集中在〈道應訓〉和〈人間訓〉之中。《淮南子》寓言主要用於宣揚黃老學說,如〈道應訓〉有56個故事,其中有52個用「老子曰」點明,有一個以「莊子曰」作結。〈人間訓〉有48則故事,一樣以宣揚黃老學說為主旨,如「塞翁失馬」︰
近塞上之人有善術者。馬無故而亡入胡,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為福乎?」居數月,其馬將胡駿馬而歸,人皆賀之。其父曰︰「此何遽不為禍乎?」家富良馬,其子好騎,墮而折其髀,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為福乎?」居一年,胡人大入塞,丁壯者引弦而戰,近塞之人,死者十九。此獨以跛之故,父子相保。故福之為禍,禍之為福,化不可極,深不可測也。
故事的主旨明顯是在發揚老子「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的思想,強調了好壞禍福的轉化是反覆不停,變化莫測的。人不能掌握其變化之道,只能順應自然。

比較《莊子》、《韓非子》二書的寓言特色

比較《莊子》、《韓非子》二書的寓言特色
《莊子》的寓言多取材自神話故事,充滿奇幻玄虛,怪誕神奇的味道。
《韓非子》的寓言故事,題材較平實,主要取材於歷史事迹和現實生活,不像《莊子》寓言那樣想像富奇,飛動飄逸。
此外,《莊子》寓言的角色,無所不有,有吸風飲露的神人、奇形怪狀的支離疏、自誇其樂的埳井之蛙、志趣判若霄壤的鵷雛與鴟,光怪陸離,無所不有。
相比之下,《韓非子》則很少擬人化的動物故事,多以歷史人物和取材於現實生活的人物為主角。

先秦的寓言

學者認為,中國寓言,就有文字記錄而言,當起源於春秋末年,形成於戰國,大大發展於整個戰國時代。先秦可以說是寓言文學的繁榮時代,先秦寓言數量之眾多,思想之深刻,藝術之出色,均為後世寓言所望塵莫及。有關先秦寓言的分展概況,現簡述如下
《左傳》寓言
現存最早見於書面記載的寓言,一般相信是《左傳》、《國語》中某些故事。《左傳》是《春秋左氏傳》的簡稱,又名《左氏春秋》,相傳為傳述《春秋》而作。傳說《左傳》是春秋末年魯國史官左丘明所作,後人對此頗多質疑。今人一般相信《左傳》成書於戰國早期,最後編定者是一位儒家學者。
《左傳》宣公十一年(前597)記載,當年陳國內亂,楚莊王藉口平亂滅陳,把陳劃為楚國的縣,眾人祝賀 惟大夫申叔時說︰
抑或有人言曰︰「牽牛以蹊人田,而奪之牛。牽牛以蹊者,信有罪矣;而奪之牛,罰已重矣。」
蹊︰小路,這裏解作踐踏。
楚莊王聽了申叔時的話後,便恢復了陳國。有人認為這是中國最早的一則寓言,不過它缺少情節,還是比較接近比喻多一點,最多只能說具備了寓言的雛型。
宣公十五年(前594)的「魏顆嫁父妾」,也是許多人視為中國最早的一則寓言︰
初,魏武子有嬖妾,無子。武子疾,命顆曰 ︰「必嫁是。」疾病則曰︰「必以為殉。」及卒,顆嫁之。曰︰「疾病則亂。吾從其治也。」及輔氏之役,顆見老人結早以亢杜回,杜回躓而顛,故獲之。夜夢之曰︰「余,而所嫁婦人之父也。爾用先人之治命,余是以報。」
魏顆根據父親生病清醒時而不是病重迷糊時的遺囑嫁父妾,表現了從治命不從亂命的主題,也表現了作者反對人殉制度的進步思想。後人則常取它的善行得善報的意義,來勸人行善。「魏 顆嫁父妾」的情節較「蹊田奪牛」來得更加完整,有開首,有結尾,有對話,也有獨白,故事敘述的模式已相當成熟,實可視為中國最早的寓言之一。

《孟子》寓言
《孟子》七篇主要記錄了孟子(前327–289)的談話,是孟子及其弟子共同著作。該書反映了孔子以後,最重要的儒學大師孟子的思想和理論,是儒家重要典籍之一。《孟子》一書有十多則寓言,大都簡潔明快,例如「揠苗助長」︰
(孟子)曰︰「……無若宋人然︰宋人有閔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芒芒然歸,謂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苖長矣!』其子趨而往視之,苗則槁矣。」(〈公孫丑上〉)
閔︰擔心。
芒芒然︰疲勞的樣子。
槁︰枯。
這則寓言是孟子在回答「何謂浩然之氣」 這個問題時所引述的,意思是說︰要培養浩然之氣,必須不斷努力,但不能勉強助長,急於求成。這則寓言,寥寥四十一字,有開頭,有結尾,寫出了人物的動作、言語、神態,平白曉暢,而又精練準確。
又如「齊人有一妻一妾」︰
齊人有一妻一妾tt處室者,其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其妻問所與飲食者,則盡富貴也。其妻告其妾曰︰
「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問其與飲食者,盡富貴也,而未嘗有顯者來,吾將良人之所之也。」蚤起,施從良人之所之,徧國中無與立談者。卒之東郭墦閒,之祭者,乞其餘;不足,又顧而之他此其為饜足之道也。其妻歸,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終身也,今若此」與其妾訕其良人,而相泣於中庭,而良人 未之知也,施施從外來,驕其妻妾。(〈離婁下〉)
︰窺視。
蚤起︰清早起來。
墦閒︰墓地。
不長的篇幅,卻把齊人的無恥、得意洋洋揭露無遺,也寫活了妻妾懷疑、羞愧、哭罵的形貌,實現了對「求富貴利達者」的辛辣諷刺。本則寓言生動有趣,有很強的喜劇色彩
《孟子》書中的寓言,大都在百字以內,最長的也不超過二百字,篇幅雖小,但語言精煉,形象十分生動。相比《左傳》、《國語》的寓言,孟子的寓言創作明顯已提高到一個新的水平。
《莊子》寓言
莊子名周,戰國時蒙之宋人,生活在齊宣王、梁惠王時代,與孟子同時而稍晚。莊子生活困頓,卻鄙棄榮華富貴,追求逍遙無待的精神自由。
《莊子》三十三篇,分為內、外、雜三個部分。一般相信,內篇是莊子所作,外篇和雜篇出於莊子後學。
莊子好用寓言說理,是因為他認為「道不可言」,言不盡意。也就是說,在他眼中,「意之所隨者,不可言傳」(〈天道〉),邏輯性的語言不足以闡釋精妙玄奧的道理。同時,他認為「以天下為沉濁,不可與莊語」,所以索性把深刻的哲理形象性地寄託於寓言中,把寓言故事作為事物本身直接呈現給讀者,讓讀者自行領悟。
《史記.老莊申韓列傳》稱莊子「其著書十餘萬言,大抵率寓言也」,可見寓言是《莊子》一書的主要成分。
《莊子》共有寓言186,包括一些神話般的幻想故事、歷史故事和借事物寓意的故事。運用寓言說理,在先秦諸子中並不罕見,但諸子多以寓言為例證,來證明自己的觀點。莊子卻是用寓言連綴成篇,使之成為直接表現思想的工具。內篇如〈逍遙遊〉,旨在闡述「無待」的道理,就是透過各種各樣的寓言,從不同角度、不同層面,加以形象的展示,完全避過邏輯性的語言說理。
《莊子》一書充滿了寓言,仿佛就是一部寓言故事集,「以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天下〉),虛構了形形色色的人、物、言、事。
《莊子》寓言的最大特色是想像奇特,匪夷所思。例如︰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 者九萬里,去以六月色者也。(〈逍遙游〉)
鯤可以自由變幻體貌,由魚而鳥,變化莫測;鯤、鵬體形之巨大,不可擬想;它的飛行,驚天動地,難以想像。《莊子》的寓言就是這樣離奇多姿,偏又揮灑自如,令人目不暇給,神為之奪。
《莊子》寓言另一特點是形象傳神,描繪逼真。例如︰
支離疏者,頤隱於臍,肩高於頂,會撮指天,五管在上,兩髀為。(〈人間世〉)
頤︰下巴。
臍︰肚臍。
會撮︰頭髮結的髻子。
五管︰五臟的腧穴。
子獨不聞夫埳井之蛙乎?謂東海之鱉曰︰「吾樂與!出 跳梁乎井幹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則接腋持頤,蹶泥則沒足滅跗;還視虷蟹與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樂,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時來入觀乎?」(〈秋水〉)
埳︰淺。
甃︰以磚砌成的井壁。
蹶︰踏。
跗︰腳背。
第一個例子寫支離疏,只是區區二十字,就勾勒出一個畸形的虛構人物,即如目睹。第二個例子寫埳井之蛙,對蛙的外形描繪是精心周到的,跳躍時怎樣,靜止時怎樣,在水中的樣子, 在泥中的情態,都十分傳神細膩。在作者筆下,埳井之蛙那種目光短淺、自鳴得意的模樣,更是活靈活現,入木三分。
要言之,莊子寓言表現出超常的想像力,構成了奇特的形象世界,高深莫測,令人讚嘆不已。他的寓言,標誌着中國古代寓言的最高成就。
《韓非子》寓言
韓非,戰國末期韓國公子,是戰國時期法家的集大成者。《韓非子》集中匯編了韓非的著作,是先秦法家集大成的重要著作。
《韓非子》五十五篇,大抵是韓非自著,但在輾轉流傳中,也雜有後學之作。
上述成語全出自《韓非子》的寓言故事。寓言在《孟子》中只是偶一為之,在《莊子》中雖連篇累牘,但仍只是議論說理文中的一部分,不是獨立的文學體裁。使寓言獨立成體,成為一種專門文體的,實始於韓非。韓非有意識地系統收集、整理、創作寓言,門別類,輯為各種形式的寓言故事集。像《十過》、《喻老》、《說林》、《外儲說》,都是寓言專輯。據統計,《韓非子》中的寓言故事,多達325則,數量為先秦諸子之冠。其中多則寓言,如「唇亡齒寒」、「老馬識途」、「濫竽充數」等,更演為成語,廣為流傳。
《韓非子》的寓言故事大都取材自歷史事迹和現實生活,很少擬人化的動物故事和神話幻想故事。雖然題材平實,但韓非的寓言以構思精巧,形象生動見稱,具有耐人尋味的藝術效果。例 如「棘刺母猴」︰
燕王好微巧,衛人曰︰「能以棘刺之端為母猴。」燕王說之,養之以五乘之奉。王曰︰「吾試觀客為棘刺之母猴。」客曰︰「人主欲觀之,必半歲不入宮,不飲酒食肉,雨霽日出,視之晏陰之間,而棘刺之母猴乃可見也。」燕王因養衛人,不能觀其母猴。鄭有台下之冶者謂燕王曰︰「臣為削者也,諸微物必以削削之,而所削必大於削。今棘刺之端不容削鋒,難以治棘刺之削。王試觀客之削,能與不能可知也。」王曰︰「善。」謂衛人曰︰「客為棘刺之母猴何以?」曰︰「以削。」王曰︰「吾欲觀見之。」客曰︰「臣請之舍取之。」因逃。(〈外儲說左上〉)
母猴︰一種彌猴。
霽︰雨止。
晏陰︰陰暗。
台下︰鄭地名稱。
冶人︰打鐵的人。
衛人自誇能在棘樹刺尖上雕刻母猴,全因他看透燕王耽於酒色的弱點,不怕對方識破真相。直至冶人挺身而出,根據自己的實際經驗揭破騙局,衛人才狼狽地落荒而逃。故事情節結構完整,富於變化,予人跌宕生姿之感。三位角色各有特點,燕王昏庸可笑,衛人狡獪奸詐,冶人聰明正直,都表現得很鮮明。
韓非子的文章,明切犀利,論辯透徹,具有很強的說服力。他筆下的寓言,同以邏輯性強,簡潔勁拔見稱。例如「自相矛盾」︰
楚人有鬻楯與矛者,譽之曰︰「吾楯之堅,物莫能陷也。」 又譽其矛曰︰「吾矛之利,於物無不陷也。」或曰︰「以子之矛陷子之楯,何如?」其人弗能應也。夫不可陷之楯與無不陷之矛,不可同世而立。(〈難一〉)
鬻︰出賣。
楚人誇大其辭,胡說亂吹,結果陷入了自相矛盾的困局。事實上,「吾楯之堅,物莫能陷也」和「吾矛之利,於物無不陷也」,二者只能存其一,不能並立,楚人自吹自擂,最終只會鬧出笑話。韓非這裏活用了邏輯學上的「矛盾律」來揭穿楚人的謊言。

2017年9月30日 星期六

寓言的起源

寓言,就是作者別有寄託的故事。寓言有兩大要素,一是故事性,二是寄託性。這兩大要素形成了寓言的雙重結構,其表層結構是一個故事,我們稱為「寓體」;其深層結構是作者所寄託的一種思想觀念,我們稱為「寓意」
就故事性而言,寓言是虛構的短小故事。就寄託性而言,寓言的寓意不同於一般敘事作品的主題。一般作品的主題思想直接從作品的形象和情節中反映出來,言在此而意在此;寓言則必須「另有寄託」,言在此而意在彼。
在我國古代文獻中,「寓言」一詞最早見於《莊子》一書。《莊子.天下》說︰「寓言十九,藉外論之。」所謂「藉外論之」,即假借另外的故事來說理。可是,莊子所言,僅強調寄託性, 而沒有強調故事性,所以古代作家和文論家往往把寓言的範疇劃得很寬,甚至包括一切有寄託的作品。
寓言與神話的起源有極密切的傳承關係。寓言是從神話轉化過來。這個轉化可以是直接移植神話而成寓言。這一類寓言與神話的思想是相一致的。另一種是對神話作出改造,其思想與神話是相對立的。
關於寓言的起源,除了有「神話說」外,還有另一種說法,就是「比喻說」。這兩種說法中尤以「比喻說」較具代表性,現分述如下。
神話說
上古神話為寓言提供大量創作素材。值得注意的是,上古神話的萬物有靈觀念及其豐富幻想,同時亦啟示了寓言的擬人化和誇張荒誕的創作手法。
好像莊子便好以誇張荒誕方法來創作寓言,《莊子天下篇》記他自己「以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來創作寓言,便是最佳寫照。
《莊子》中的「庖丁解牛」、「匠石運斤」、「蠋蠻之爭」等,都不是取材於古代神話,但卻使用了古代神話的誇張手法。
即使是不談神怪的韓非,在《韓非子》中還可看到「三虱食彘」、「涸澤之蛇」、「虺虫兩口」 等擬人化的動物寓言。
可惜,神話的歷史化現象,使我國古代神話沒有完整地保存下來,這對古代寓言的取材和創作手法產生了不利的影響。除了莊子、列子等人的寓言外,我國古代擬人化的動物寓言很不發 達。事實上,以動物或神話人物為主角的寓言,在整個中國古代寓言中所佔的比例並不高。這與歐洲古代寓言(比如《伊索寓言》),絕大部分以動物形象,或神話人物為主角的現象,實在有很大的不同。
比喻說
《詩經》的主要創作手法是「賦、比、興」。簡言之,賦就是鋪陳直敘。比就是比方,詩人有本事或感情,借一個事物來作比喻。興是觸物興詞,客觀的事物觸發了詩人的情感,引起詩人歌唱。《詩經》三百篇,尤其是國風部分,就廣泛使用比興手法。其中整首都以擬物手法表達感情的比體詩,如《豳風.鴟鴞》、《魏風.碩鼠》等,在形式上已頗接近後世的寓言詩。《詩 經》的比興手法在思維和表達手法上跟寓言相似,有助於後來寓言的創作。
春秋時代的士大夫從《詩經》的比興手法得到啟發,好用詩歌作為暗示的工具,以豐富其言論或外交辭令。這種運用稱為「賦詩言志」。
孔子便很重視這方面的教育,故有「不學詩,無以言」(《論語.季氏》)之說。
《左傳》記昭公元年,晉國大夫 趙孟出使鄭國,鄭伯不敢怠慢,設宴款待。當時鄭國處於晉楚兩大強國之間,處境尷尬。席間鄭國大夫子皮賦《召南.野有死麇》的末章︰「舒而脫脫兮,無感我帨兮,無使尨也吠!」 該詩本是愛情詩,女子要前來幽會的情人不要心急,不要扯動 自己的圍巾,不要驚動長毛狗吠叫起來。子皮的意思是:晉國要按禮安撫諸國(包括鄭國),不要引起楚國的反擊。這種「賦詩言志」的手法,實質上便是一種特殊的比喻形式。
當時除賦詩言志外,還有一種隱晦曲折的表達手法,稱為「隱語」。例如《左傳》宣公十二年載,楚國圍攻蕭國,楚國大夫申叔展向他的朋友還無社示警,勸他城破後到枯井中避難。申叔展便是用「酒曲」(釀酒用的酒母,俗稱酒藥,用以發酵)、「芎 」(山鞠窮,其根可入藥)、「河魚腹疾」(比喻因寒濕而患風濕病)等隱語來暗示應逃避的地方。
隱語和比喻,一隱一顯,但本質上是一致的,即託於他物,以此指彼。
《呂氏春秋》中有一則「一鳴驚人」的故事,記楚莊王不愛聽臣下的意見,成公賈以「三年不動不飛」之鳥的隱語勸諫他。楚莊王回答說︰「是鳥雖無飛,飛將沖天;雖無鳴,鳴將駭人。」楚莊王以「一鳴驚人」的鳥來喻意自己即將發奮圖強,大有所為。這則隱語,有清晰的寓意,亦有具體的故事情節,性質上已很接近寓言。
學者相信,隱語、賦詩言志,跟《周易》和《詩經》一樣,是促進寓言發展的重要因素。
從比喻到寓言
寓言雖產生於比喻,但比喻並不是寓言。寓言是一種文學體裁,比喻則是修辭手段。從比喻到寓言,其演進過程絕非一蹴而就,而是經歷了「簡單比喻 複雜比喻 寓言」這樣的一條發展路線。
在我國最早的一部歷史文獻《尚書》中,我們可以看到許多簡單和複雜的比喻。簡單的如《尚書.皋陶謨》記︰「帝(舜)曰︰『臣作朕股肱耳目。』」這裏是用「股肱耳目」來比喻大臣是供國君驅使的輔佐工具。複雜的如︰
爾惟自鞠自苦,若乘舟,汝弗濟,臭厥載。爾忱不屬,惟胥以沉。不其或稽,自怒何瘳。(《尚書.盤庚中》)
惟︰只。
鞠︰窮、走投無路。濟︰渡。
臭︰朽。
厥︰其,這裏指船。
載︰貨物。
忱︰誠信。
屬︰著。
沉︰沉沒。
稽︰髒東西。
這是殷盤庚在說服臣民遷都時所講的話。他教訓不願遷都的臣民說,你們是自討苦吃,就像乘船渡河一樣,已經上了船,卻不願渡過去,坐待船的杇爛。不但你們自己要沉沒,大家都要跟着你們沉沒。不去考察船沉的原因,只會自己發怒,哪有甚麼益處呢?盤庚所說的,雖是比喻,但首尾完整,有明顯的情節。如把其中的「若」(比喻詞)、「汝」、「爾」(人稱代詞)等 字省去,便與後世的寓言沒有甚麼分別了。
從簡單比喻到複雜比喻再到寓言的發展線索,在以後的文獻中也可以看到。
在《孟子.梁惠王上》裏,我們可看到介乎複雜比喻和寓言之間的例子︰
孟子對曰︰「王好戰,請以戰喻。填然鼓之,兵刃既接,棄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後止,或五十步而後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則何如?
「五十步笑百步」是孟子指責梁惠王不知行仁政,其昏庸程度與鄰國之君相去不遠,還自以為自己比人家優勝,實在可笑。孟子在這裏明言「以戰喻」,可見這則「五十步笑百步」確是一個比喻,而且是比較複雜的一種。但它的情節比較完整,而且有人物角色,所以人們一般仍然視之為寓言。從以上例子,我們可看到寓言與比喻之間的親緣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