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23日 星期二

評聞一多新詩


聞一多原名聞家驊,又名聞多、聞亦多,字友三, 湖北浠水人。 聞一多青年時期就讀於清華學校,後留學美國,專攻美術。1925年回國, 同年與徐志摩主編北京《晨報》 副刊《 詩鐫》,1928 年加入新月社,同年與徐志摩創辦《新月》雜誌。

二十年代的格律詩,不能不提聞一多。他對格律詩有兩大貢獻,一是新詩格律的建構與倡導,一是格律詩的寫作及示範。

聞一多第一本詩集是1923年出版的《紅燭》, 內有一百零三首詩歌,自由詩的數量比格律詩還要多,但整體表現較同期詩人精煉,文字色彩豐富,展示他的藝術觸覺。第二本詩集《死水》在1928年出版,內有詩歌二十八首。以量來說,《紅燭》 多於《死水》;以詩歌藝術水平和內容重量來說,則《死水》優於《紅燭》。兩本詩集的主要內容相近,作品每多抒發真摯感情和愛國之思。例如《紅燭》裏的〈太陽吟〉、〈憶菊〉;《死水〉 裏的〈發現〉、〈一句話〉等,都既是感情深刻真摯,且具愛國情懷的作品。而具有「三美格律」的詩作,就有〈口供〉、〈夜歌〉、〈一個觀念〉等十多首,其他如〈靜夜〉、〈你指着太陽起誓〉、〈甚麼夢〉、〈你莫怨我〉、〈忘掉她〉、〈荒村〉諸作,則形 式稍加變化,是典型格律詩外的創格。

這裏,我們選兩首格律相似的作品,論析聞一多詩作的特色和 格律詩的優缺點。一首是〈忘掉她〉,另一首是〈你莫怨我〉, 都收錄於《死水》。

〈忘掉她〉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那朝霞在花瓣上, 那花心的一縷香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像春風裏一齣夢, 像夢裏的一聲鐘,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聽蟋蟀唱得多好, 看墓草長得多高;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她已經忘記了你, 她甚麼都記不起;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年華那朋友真好, 他明天就教你老;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如果是有人要問, 就說沒有那個人;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像春風裏一齣夢, 像夢裏的一聲鐘,

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


〈你莫怨我〉

你莫怨我! 這原來不算甚麼, 人生是萍水相逢, 讓他萍水樣錯過。

你莫怨我!


你莫問我! 淚珠在眼邊等着, 只須你說一句話, 一句話便會碰落,

你莫問我!


你莫惹我! 不要想灰上點火。 我的心早累倒了, 最好是讓它睡着,

你莫惹我!


你莫碰我! 你想甚麼想甚麼? 我們是萍水相逢, 應得輕輕的錯過。

你莫碰我!


你莫管我! 從今加上一把鎖; 再不要敲錯了門, 今回算我撞的禍,

你莫管我!


這兩首都是格律詩,除了句法變化,不是每句字數相同外,其他如分章、造句、遣詞、音節、協韻等全部相同。這兩首不是豆腐乾詩,卻建立了另一種建築之美。〈忘掉她〉全詩七節,每節四行,句法結構是「長短短長」,排列修整,每節首尾兩句完全一樣;協韻採ABBA的抱韻式。全詩音韻鏗鏘,宜朗誦,可譜歌,這詩的主題跟另一首名作〈也許〉相類,寫的是悼亡之情,處理手法則以輕盈的節奏將哀情淡化,顯出灑脫的心境。 這是聞一多詩作的正面處和發光點。

〈你莫怨我〉是一首很特別的情詩,內容灑脫豪放:愛侶不外如萍水之相逢,聚合離散,有誰能料。因此不管誰對誰錯,感情終結時就讓它終結好了,因此請對方「不要怨我」。這詩或有其他寄意,但純粹以五節詩歌的邏輯發展看,此詩當為情詩。此詩分五節,每節五行,句法結構是「短長長長短」,排列勻整,首尾兩句完全相同;全詩一韻到底,協韻難度較高,唸起來全詩亦音韻鏗鏘,宜朗誦,效果比前詩更美。

將兩詩合起來看,我們就能發覺格律詩的一些毛病。在朗誦下,〈你莫怨我〉的音樂效果比〈忘掉她〉佳,因為〈你莫怨我〉的韻律比〈忘掉她〉活潑,音調和節奏較為自然、適中,
〈忘〉詩最大的毛病是音律太密、變化少,人工造作明顯,而且全詩出現十四句「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造句雖佳,但重複了十四次,冗贅和呆板的感覺也就逼人而來。

還有,為了湊足句中字數,語言結構鬆緊不一,沒有語調的一致性與和諧感。 如「 像春風裏一齣夢」 結構較緊, 本應寫成「像春風裏『的』一齣夢」,「的」字給抽去了;「如果『是』有人要問」的「是」字多餘,但為了湊足字數,「是」字就給強加進來。嚴格地說,這一句「果、要」兩字也屬多餘。再如〈你莫怨我〉一詩,「淚珠在眼邊等着,只須你說一句話」這兩句寫得緊密,而「我們是萍水相逢,應得輕輕的錯過」就較鬆散,「是、的」等字可刪。由此可見格律詩並不易寫,高手如聞一多在處理格律詩的音律、句子時,也會因格律的限制而有上述的 毛病。

將聞一多的典型格律詩跟徐志摩的〈偶然〉和〈再別康橋〉相比, 就可看到徐志摩詩歌的語言較活潑, 格律與語言之間的縫隙較小,語言在格律裏的活動空間還很寬大;聞一多的格律詩,語言的運用顯得較緊張,詩的語言在格律裏顯得吃力,由此可見,若論詩才,還是徐志摩稍勝

評徐志摩新詩

徐志摩原名徐章垿,浙江海寧人,一生充滿傳奇色彩。他留學美國修讀經濟學,1920年到英國劍橋大學,開始文學生涯。徐志摩對西洋文學有深入認識,又是梁啟超的弟子,對國學也有較深厚的根基。他的性格爽直,感情豐富,富浪漫氣息,詩歌色彩濃艷華麗,浪漫委婉。

朱自清「他是跳着濺着不捨晝夜的一道生命。他嘗試的製最多,也譯詩;最講究用比喻他讓你覺着世上一切都是活潑的,鮮明的。陳西瀅氏評他的詩,所謂不是平常的歐化,按說就是這個。又說他的詩的音調多近羯鼓鐃鈸,很少提琴簫等抑揚纏綿的風趣,那正是他老在跳着濺着的緣故。他的情詩,為愛情而詠愛情:不一定是真實生活的表現,只想像着自己保舉自己作情 如西方的詩家一徐志摩寫過散文、自由、無韻體,當然也寫格詩。卞之琳在〈徐志摩詩重讀志感〉裏對他的詩歌有這樣的評「他生前出版過的三本詩集當《翡冷翠的一夜》並非全盛時期的高峰,而是開始走的下坡路,儘管其中《猛虎集》以及死後別人為他編集出版的《雲遊》裏確有些更爐火純青的,最可讀的詩還是最多出於他的第一個詩(卞之 2005 48 徐志摩1922年開始寫 19313機墜身,不過九年光,從藝術的表現來《志摩的詩》感情澎湃、體式多樣之作;到了《猛虎集》則是情感收歛,光芒不露而技巧精純之作。若論詩內才情的含蘊和藝術色彩的濃《志摩的詩》自必稍。若以個別詩作來,則各詩集 亦有可觀之作,這樣才能看出徐志摩詩歌的發展和演變。現舉《志摩的詩》中的〈揚娜拉一首,說明徐志摩的風格

〈沙揚娜拉一首〉贈日本女郎

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 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道一聲珍重,道一聲珍重, 那一聲珍重裏有蜜甜的憂愁

沙揚娜拉!


這首小詩寫得極佳,可以說能與〈偶然〉比肩。格律詩其中一個藝術條件, 就是詩歌要具音樂美。 這首詩的音樂感可說極,節奏和韻律方「柔」、「羞」、「愁」固然是,句子裏「頭」、「朵」、「道」、「甜」等亦是句中呼應的,使音節搖生姿。首四行詩都有「一」字,隱約為詩歌作另一種節奏。第三行連用疊「聲」、「珍」、「重」都具音韻。最後一「沙揚娜拉」只得四字,與前面的音樂節奏完全不同,四字自成 一格而又破了前格,整首詩的重心於此陡然躍起,效果奇佳。徐志摩詩歌的一大藝術特色是句法靈活變化,第三行用「道一聲珍重」的疊句,第四句緊咬着而改作「那一聲珍重裏有蜜甜的憂愁,語氣語調一時俱,詩歌的節奏拐入深,很有感。

此詩又充分顯示怎樣遣詞用字能營「詩的語言」。「那溫 的一下低頭」或「那一下低頭很溫柔」是一般的文法結構和表達常「那一低頭的溫柔」是日常語言的扭「溫柔」成「低頭」變成附從「溫柔」的動「溫柔」的形象迥然生;再在句首加「最是」兩「溫柔」的焦點意義更明顯,詩歌劈頭一句就詩意盎然,使人耳目一新。然後第二行再「低頭的溫柔」以水蓮花烘「水蓮花」又以涼風托;再將那溫柔稍稍深化寫成嬌羞,層層深化,美感不斷。以涼風中輕搖的水蓮花寫「溫柔」形象貼切,在蓮花上加「水」字,是詩人的匠心獨運,那溫柔如花也如水,溫柔的感官美就變得多樣化。第四行裏以「蜜甜」寫憂愁,則作別的甜蜜和那淡淡的矛盾就不言而喻了。

這首小詩當是詩人因一點意念觸動而寫成的。胡適因意念一起而寫就的作品不少,但沒有一首有這樣的水平,新詩發展於此可見。再看一首《猛虎集》裏的作品:

〈我不知道風是在那一個方向吹〉

我不知道風 是在那一個方向吹我是在夢中, 在夢的輕波裏依洄。

我不知道風 是在那一個方向吹我是在夢中, 她的溫存,我的迷醉。

我不知道風 是在那一個方向吹我是在夢中, 甜美是夢裏的光輝。

我不知道風 是在那一個方向吹我是在夢中, 她的負心,我的傷悲。

我不知道風 是在那一個方向吹我是在夢中, 在夢的悲哀裏心碎!

我不知道風 是在那一個方向吹我是在夢中, 黯淡是夢裏的光輝。


此詩技巧圓熟,以「風」起興寄託心意,這是傳統的手法,但詩歌的形式韻律卻是新的。這詩音調和諧,宜朗誦,可入歌,全詩分六節, 句法勻整: 每節四句, 第一、 三句皆五字, 二、四句皆八字。第一、三句協一韻,第二、四句協另一韻,這種 ABAB 的交韻式不是傳統詩歌而是西洋詩的協韻方式。


六節四句的文字變化不大,表面上只是重複, 但仔細一看,詩歌的情意是由甜美寫向落寞,由光輝寫向黯淡的。 全詩以「風」、「夢」、「她」、「我」四字虛實互,左右盤,往還,間接寫出情感的失落和無「我是在夢中」一句既寫「她」的情意不甚明「她」就「風」;「在夢中」也出詩人希望「她」對自己的冷落,就像夢一般不是真實。結尾的一「黯淡」「光輝」明明相,但這黯淡在夢裏也是「她」可能「情愛,是愛人對他那起伏不定「情意 「她」也可解釋「靈感「文思。對於浪漫詩人如志摩,靈感的去來存沒是寫作最重要條件所在,靈感如風,正寫出詩人創作之苦。

此外,他在1926 10 月與陸小曼結婚後,情感生命和現實生活都起了變化,192719318「最這幾年生活不僅是極平凡,簡直是到了枯窘的深處,跟着詩的產量也『向瘦小裏耗我希望這是我的一個真的復的機會。……這至少證明一點性靈還在那裏掙扎,還有它的一口氣。我這次印行第三集詩沒有別的話說,我只要借此告慰我的朋友,讓他們知道我還有一口氣,還想有實際生活的重重壓 逼下透出一些聲響來」(〈猛虎 ,見蔣復、梁 秋合編,1969345–347。到二十年代,詩人的情感開沉澱,詩歌的藝術技巧登上高峰,這時徐志摩詩寫得很慢,幾乎平均每月只寫一首。雖說詩的內容有點苦澀和輕淺,但技巧日趨成熟:語言、形式、音調均有「千劍觀盡,鋒芒收歛」之概,而藝術圓熟的感染力,就慢慢地展現於詩句之間。

評郭沫若新詩


郭沫若原名郭開貞,四川樂山人。跟胡適相似,郭沫若很早就開始寫新詩,受美國自由詩大家惠特曼的影響。郭沫若選擇自由詩這種詩體,是因為它適合表達激烈的感情,跟五四時期衝鋒陷陣的精神相侔。五四時期的郭沫若是一個熱情且富戰鬥精神的青年詩人,他為新詩所作的最大貢獻,就是於1921年出版 的詩集《女神》。

從出版時間先後上說,胡適的《嘗試集》是現代文學史上第一本詩集,但與《嘗試集》相比,則不論題材、形式與藝術成就,《女神》才是現代詩歌史上第一部真正的新詩集。《女神》內分三輯,連〈序詩〉共有六十四首詩,從詩歌的思想感情來看,《女神》帶着濃厚的浪漫主義,並與五四狂飆精神緊抱,加上詩人澎湃的才情和藝術魄力,使《女神》成為當時最具五四精神的詩集。讀《女神》宜先了解五四精神及投入於當時的狂飆意識,才能掌握《女神》的藝術內蘊。

從藝術角度來看,《女神》寫出時代風神,也披灑詩人的藝術個性。這是詩人對時代特有的感觸和個人對詩歌藝術的獨有風格,因此若拋開五四文化的本質,就不能正確理解和欣賞《女神》的藝術水平。《女神》主要的藝術特色是感情飽足、不受羈控,自由詩體只是這噴破感情的彈性載體。所謂彈性載體,就是形式會因感情的強度而不斷轉變,自由詩體有利於強烈感情的發揮,因此是詩人必然的選擇。郭沫若以積極有力的造句、大膽的誇張、宏闊的想像,連串式的歡呼吶喊和排槍式的口號吆喝,將滿腔熱情藉自由詩體發揮得淋漓盡致,是《女神》獨有的藝術風格。

《女神》內分三輯詩歌,第一輯是詩劇,以〈女神之再生〉、〈湘累 〉、〈 棠棣之花〉三齣詩劇歌頌女性的光輝,以詩寫劇是極富創造性的試驗;第二輯從〈鳳凰涅槃之什〉到〈太陽禮贊之什〉,長詩短頌,有韻無韻俱備,自由詩在這輯發揮高度的藝術風格;第三輯三十首詩雖略顯散雜,說理抒情、寫景思舊卻都 寫出新貌新姿。這三輯詩歌開啟一代詩風,浪漫、象徵配上激情、想像,為新詩藝術作了示範,《女神》的出現,結束了新詩的草創期。

《女神》的詩劇以西洋史詩和詩劇為鑑,選取我國最淒美、最富生命力的古代神話和傳說,以詩的語言重寫,建構新的表達形式和鑄煉詩的境宇。詩劇以韻語組織,音節動聽,鋪天蓋地而出,既見魄力,也顯巧思,詩的藝術地位得以奠定。例如〈女神之再生〉其中一位女神所唱:「剛才不是有武夫蠻伯之群 打從這不周山下經過? 說是要去爭做甚麼元首…… 哦,姊妹們呀,我們且將奈何? 他們鬧得真是怕人! 這五色的天球看看 便要震破! 倦了的太陽只在空中睡眠, 全也不吐放些兒熾烈的光波。」韻律井然,雙數句末的「過」、「何」、「破」、「波」 韻腳,配上「群」、「人」、「眠」這些單數句末的陽平聲字,很有音樂的美感。再如〈累湘〉和〈棠棣之花〉,這兩齣詩劇具話劇味道,「白」的成分很多,要交代的內容很複雜,如女須和屈原表達的情感細膩,聶嫈和聶政的對話也別有影射;劇中所有歌的部分,如〈累湘〉裏的「水中歌聲」:「九嶷山上的白雲有 聚有消。 洞庭湖中的流水有汐有潮。 我們心中的愁雲呀,啊! 我們眼中的淚濤呀,啊! 永遠不能消! 永遠只是潮!」這六行詩句不論分章、造句、聲調、節奏都處理得體,連十一字的長句也不見拖沓之弊,情景相互烘托映襯,何只交融!〈棠棣之花〉結束處聶嫈唱:「去罷!二弟呀! 我望你鮮紅的血液, 迸發成自由之花, 開遍中華! 二弟呀!去罷!」詩中興寄一探即得,句子短而力量充足,雖作韻語,不減豪情。第二、三輯的詩題材廣泛,但個性強烈,氣勢龐然。現取代表詩作〈天狗〉和〈鳳歌〉兩首,細看詩人怎樣掀發詩情,怎樣鑄煉詩境,並闡述其藝術風格和成就:
〈天狗〉

我是一條天狗! 我把月來吞了, 我把日來吞了 我把一切的星球來吞了, 我把全宇宙來吞了。 我便是我了!

我是月底光, 我是日底光, 我是一切星球底光, 我是 X 光線底光,

我是全宇宙底 engery 底總量!

我飛奔, 我狂叫, 我燃燒。

我如烈火一樣地燃燒! 我如大海一樣地狂叫! 我如電氣一樣地飛跑! 我飛跑,

我飛跑, 我飛跑, 我剝我的皮, 我食我的肉, 我嚼我的血, 我嚙我的心肝,

我在我神經上飛跑, 我在我脊髓上飛跑, 我在我腦筋上飛跑。

我便是我呀! 我的我要爆了!


1920 2 月初作

這是詩人在五四這個狂飆時代的呼號,借天狗食月的神話,詩人把自己寫作天狗。詩裏澎湃地凝聚豪情、醞釀挑戰,狠狠然有一種造反的夙願和犧牲的鬥爭,等待革命的一聲炮響。詩歌寫得剛勁和男性化,表現一種極其宏闊的胸襟和氣勢,它要 碎傳統、崇拜破壞、大呼大擂展示摧毀擊殺如天狗吞噬一切; 到最後,這點豪情的結局處,就是犧牲自己,詩人要積儲力量,然後才讓自己飛跑、爆炸。詩歌推崇動力,要把自我提升 至最高最極之點,然後睥睨一切。詩中不用甚麼比喻,只將自己寫成天狗,句子作連珠炮發,一口氣在「我」字的帶領下,寫出五四時代青年心中那種鬥爭的精神。

再看另外一首,〈鳳凰涅槃〉是組詩,內分〈序曲〉、〈鳳歌〉、〈凰歌〉、〈群鳥歌〉四個詩章,現選〈鳳歌〉:

〈鳳歌〉

即即!即即!即即! 即即!即即!即即! 茫茫的宇宙,冷酷如鐵! 茫茫的宇宙,黑暗如漆! 茫茫的宇宙,腥穢如血!

宇宙呀,宇宙, 你為甚麼存在? 你自從哪兒來? 你坐在哪兒在? 你是個有限大的空球? 你是個無限大的整塊? 你若是有限大的空球, 那擁抱着你的空間 他從哪兒來? 你的外邊還有些甚麼存在? 你若是個無限大的整塊, 這被你擁抱着的空間 他從哪兒來? 你的當中為甚麼又有生命存在? 你到底過是個有生命的交流? 你到底還是個沒生命的機械?

昂頭我問天, 天徒矜高,莫有點兒知識。 低頭我問地, 地已死了,莫有點兒呼吸。 伸頭我問海, 海正揚聲地嗚咽。

啊啊!

生在這樣陰穢的世界當中, 便是把金剛石的寶刀也會生鏽! 宇宙呀,宇宙, 我要努力把你詛咒: 你膿血污穢着的屠場呀! 從悲哀充塞着的囚牢呀! 你群鬼叫號着的墳墓呀! 你群魔跳梁着的地獄呀! 你到底為甚麼存在? 我們飛向西方, 西方同是一座屠場。 我們飛向東方, 東方同是一座囚牢。 我們飛向南方, 南方同是一座墳墓。 我們飛向北方, 北方同是一座地獄。 我們生在這個世界當中, 只好學着海洋 哀哭。


這首詩由一連串的質詢強問組成,到最後竟要「只好學着海洋 哀哭」。這組詩歌的小序說:

「天方國古有神鳥名『菲尼克司』(phoenix),滿五百歲後, 集香木自焚, 再從死灰中更生, 鮮美異常, 不再死。按此鳥即吾國所謂鳳凰也:雄為鳳,雌為凰。《孔演圖》云:『鳳凰火精,生丹穴。』《廣雅》云:『鳳凰⋯⋯ 雄鳴曰即即,雌鳴曰足足。』」

小序寫的這個悲劇性故事在〈鳳歌〉裏延伸:鳳鳥自焚前聲聲質問, 問天叩地, 向無限的宇宙追詰一串那亙古以來的大秘密。詩歌揚起一陣楚騷色彩,就如當年屈原〈天問〉,在浪漫色彩裏悲劇的煙霧騰湧而來,漫天遍地的奧秘,都在詩人面前沉默。這是壯士窮極呼天時心底裏的疑團巨惑,叩問天象來源、 宇宙秩序,暗託着要問:人間那公平之量尺到底丟失在哪裏? 這實在是悲情所在。 我們說五四時代是激昂的、 奮進的,但五四也帶着悲情和憤慨。詩人以〈天狗〉轟轟烈烈地向傳統和權威展示敢幹敢闖的氣勢,而〈鳳凰涅槃〉顯示的是犧牲的悲情、自焚的勇氣;五四的另一氣象是要為正義、國家、民族殉身,陽剛的姿勢裏流着淚,這是另一種英雄氣概。詩歌裏的連問彷彿也是一個預兆:否定舊世界、舊中國,為舊宇宙裏的冷酷、黑暗、腥穢,鳳鳥即即致奠。天矜高,地已死、海嗚咽,整個宇宙是屠場、囚牢、墳墓、地獄,那就是五四前後風雨飄搖裏的中國。鳳鳥四方八面打量,宇宙回應牠的都是死亡的路向和毀滅的號標。這種碩大無朋的悲情是詩人所獨有的, 在五四迸發到二十年代初的詩壇,郭沫若這種詩的嗓子喊得最強最響,動力生命與時代脈搏一起蹦跳,像一頭原始巨獸,向一切舊東西狂吼。

這首新詩頗長,句子隱約有一種規律,排句、偶句特別多。韻用得散漫,但氣勢掩蓋了這個毛病。詩中所有質詢的句子必冠以「你」字,使發問成向的之矢,一句復一句,力量非常強烈,質問的背後是唾棄舊世界,錘碎大桎梏。 這種新詩歌唱的,雖然是天地不仁和人生聚苦,然而氣象縱橫,渾沌空濛的自由詩魂,就這樣纏住五四以來不少年輕人的心靈,讓他們都 深深感受到新詩的真象和時代的呼聲。

《女神》的確是那時候的一陣風雲,詩人的聲音雖然遠去,但詩歌那種獨特的連體句子,寫出了千萬青年的共鳴。郭沫若在二十年代的詩壇,着實起過一陣高潮;然而,在1926年上海復興書局出版《沫若詩集》後,郭沫若就很少寫詩了。

評胡適的新詩


胡適是現代文學的開山祖師,在早期的詩歌革命裏,他是衝鋒 陷陣的闖將,又創作了詩壇第一本新詩集《嘗試集》,具開山劈石的意義。《嘗試集》初版於1920年,當時反應非常熱烈,及至1922年已再版四次,印行萬冊以上,這是一個驕人紀錄。

《嘗試集》究竟產生甚麼作用,有甚麼價值或意義,在這裏我們會作客觀、合理的評價。

郭沫若《女神》現已廣泛接受為「現代詩歌史」上第一本「真正的詩集」。《女神》出版於1921年,詩的氣息濃厚。郭沫若的新詩觸覺比胡適敏銳和準確得多,不論在語言、意境或深度都比胡適強。郭沫若寫的多是「自由詩」,但他知道詩能成為詩, 必須有一些基本格律;他又能以適當的詩體和語言配合當時的時代精神,以激烈的情意和陽剛的語言,寫出「五四」的風神和力量。

胡適,字適之,原名洪騂,安徽績溪人。他在1910年留學美國康奈爾大學和哥倫比亞大學,留美期間已蓄志改革文學,並嘗試以白話寫詩。《嘗試集》是現代文學史上第一本新詩集,考查《嘗試集》的藝術水平,就有如量度草創期新詩的藝術水平,也考查新詩在草創期奠定了一個怎樣的基礎。考查某時期某詩人的作品水平,特別是早期詩人,我們應最少持兩個角度:其一是用「當時」的藝術水平作量度標準,其二是以「整個新詩史」的藝術水平量度,這樣才能公平和客觀地考查該時期詩人的真實水平。

評論草創時期的胡適新詩,我們可用以下四個角度考慮:
1.   倡議文學革命:以草創時期詩歌的水平評論,《嘗試集》的主要精神與其他時期的詩歌不同,胡適倡議以新詩落實文學革命,用力處是建立新詩形式,首先是以白話寫詩,然後按白話特色重建詩歌的句法和章法。另一方面,胡適也察覺到,革新詩歌不能單靠改革形式,詩歌的內容上也須下工夫(上述新詩理論可參考胡適191910月寫的〈談新詩〉,該文收錄在《嘗試集》中)。如依草創期新詩的水平來看,則不論是新詩的形式和題材,胡適都是首創者。

2.   創作全新內容:在內容革新上,胡適的新詩的確創作了傳統詩歌沒有的東西,如〈蝴蝶 〉、〈一念 〉、〈一顆星兒〉等,這些詩歌多是詩人靈光一閃、意念陡發時就寫成的,這種意念是嶄新的,表達意念的手法也是趨新的。說這些意念是新的,是因為傳統詩人沒察覺這些意念可以入詩,或說只有胡適才能把這些意念寫成詩。雖然用現在的尺度來看,這些意念都很單薄,然而在那個時候,那是很具啟發作用的示範。
3.   衝破詩體的舊格律:根據新詩體裁來看,胡適很多新詩的句法都不勻稱,如〈一念 〉、〈一顆星兒 〉、〈黃克強先生哀辭〉等,這種類似自由詩體裁的作品就有二十六首,剛好超過他新詩總數的一半(不計〈附錄〉);其中就是連稱為「歌」的,如〈平民學校校歌〉、〈四烈士塚上的沒字碑歌〉、〈雙十篇的鬼歌〉等,句子也長短不一。這種句法參差的自由體詩歌,從求新角度來看,已經衝破舊格律,解放詩體,以後很多新詩體的試作,都以此為馬首是瞻。單以詩體解放來看,胡適的自由詩體就是一種啟導。
4.   以白話口語寫新詩:《嘗試集》的白話寫得順暢,很多都是直接的口語。如〈應該〉:「他也許愛我,也許還愛我,— 但他總勸我莫再愛他。」 這類白話在當時來說就是一種創新,胡適把白話寫得清順、明白,這是事實。又如〈我們的雙生日〉第二段:「我可忍不住要做一首生日詩。 他喊道,『 哼, 又做甚麼詩了!』 要不是我搶的快,這首詩早被他撕了。」 這四句詩寫得自然、淺白,有點情趣。這種語言就是當時的詩歌語言,所謂寫詩如寫文, 胡適要把「詩的散文化」與「 詩的白話化」 配合起來,以建立新詩語言規模,實現新詩解放。

撇開歷史角度,我們以純粹的藝術角度評論《嘗試集》,看看這本現代文學裏的第一本詩集的三個特點。

1.  擺脫不了舊詩詞
首先,這部詩集擺脫不了傳統詩詞的格局,這點可從多方面論證。

其一是詩題,《嘗試集》裏詩歌的題目還有〈沁園春〉、〈生查子〉、〈百字令〉、〈臨江仙〉等詞牌,還有〈景不徙篇〉、〈新婚雜詩〉、〈老樹行〉、〈中秋〉等這些老題目。既寫新詩,又倡革命,可是連最起碼的,讀者最先看到的題目, 還要重彈舊調。

其二是句法章法多屬舊格局,詩歌既以詞牌作題,則其句法章法必依詞律,此屬當然;《嘗試集》內更有不少五言詩,除〈蝴蝶〉外,還有〈江上〉、〈十二月五夜月〉、〈病中得冬秀書〉等十一首;七言也有八首,還有用楚辭體寫的〈哀希臘歌〉等等,這都是舊詩體制。

其三是語言,《嘗試集》中文白交雜之作甚多,無須列舉。至於詩歌協韻,還有依舊詩韻的,而協韻多在雙數句子的末字等,這都是擺脫不了舊詩詞的證據。

2.  白話水平參差
口語入詩,早見於兩漢樂府、宋元詞曲。口語因時代轉變而變,民國以口語入詩,即以日常白話寫詩。上面舉的例子〈應該〉,是一首不錯的白話詩。現舉〈禮!〉為例,看 看胡適以怎樣的白話創作:

〈禮!〉

他死了父親不肯磕頭, 你們大罵他, 他不能行你們的禮, 你們就要打他。

你們都能呢呢囉囉的哭, 他實在忍不住要笑了。 你們都有現成的眼淚, 他可沒有,他只好跑了。

你們串的是甚麼戲, 也配抬出「禮」字的大帽子! 你們也不想想, 究竟死的是誰的老子。

(九,十一,二五。)

這首詩如果不分行, 那就是百分百的散文,也寫得不夠好。 詩裏的「 他 」、「 你們」太重複;「究竟死的是誰的老子」造句拖沓,改為「究竟誰死了老子」更為精簡;第一句改作「他不肯向亡父磕頭」也會好些。以胡適的白話文能力,不應寫出這等水平的詩句。幾乎收在《嘗試集》的白話詩都有語言上的問題,如〈一顆遭劫的星〉全詩的語言都很乾淨,但有一句「動也不動一動」;〈一笑〉本也不錯,末句「但我很感謝他笑的真好」也有點沙石。

3.  探索新格律
胡適解放詩體,也關注新詩的格律重建,例如重視協韻。不過以自由詩體句法表現韻律之美有點困難,因為句子長短不一,韻律難以勻整,一首詩五字一韻,有時九字一韻,則不能營造詩律。 胡適有些作品出現勉強協韻的毛病,如〈威權〉:

威權坐在山頂上, 指揮一班鐵索鎖着的奴隸替他開鑛。

第二句十五字是為了押韻,可是韻也押得勉強,如改作「看奴隸替他開鑛 威權指揮在山上」,似乎更佳。胡適除了重視協韻,還注意詩體的重建,悉心建構新的詩體,如〈夢與詩〉就是好例子。這首新詩格律勻整,就算放在聞一多的作品中,也頗難分辨。最難得的是這首詩似有音尺之效,請看:

都是 平常 經驗, 都是 平常 影像,偶然 湧到 夢中來,變幻出 多少 新奇花樣。

除了〈夢與詩〉,〈我們三個朋友〉都有類似的藝術效果,也許這種新格律來得太早,很少人注意到這一點。
然而,詩的靈魂是詩意,《嘗試集》內一些詩歌意念,以當時的角度來看都是新的,如〈一顆星兒〉、〈鴿子〉、〈一顆遭劫的星〉等。但這些新的意念是否有詩意在內?胡適不是詩人,作品裏「詩的成分」太稀薄。詩意來自感情的敏銳度和豐富的想像力,可惜胡適作品欠缺這兩種特點。那些新意念大都來自剎那感觸,就在靈光一閃之後捕捉入詩,如〈三溪路上大雪裏一個紅葉〉一詩,胡適因在途中見到「一個紅葉」,意念一起就寫了這首詩。詩作有如淺薄的韻語,味道淡然,再如〈湖上〉、〈鴿子〉、〈江上〉都是意念突來之作。此外,胡適的詩感情表達很直接,如〈小詩〉:

也想不相思, 可免相思苦。 幾次細思量, 情願相思苦!

寫感情的詩那麼明白,詩意盪然無存。胡適詩歌裏的比喻、象徵欠缺深度和美感,因此,我們都說胡適作品詩的成分太弱了。

總結而言,胡適以「嘗試」二字為自己詩集的題目,則嘗試的意識很強,嘗試的心態是試探的多,探討的少。試探是多元性的,試點多而欠深度;探討講求深度,《嘗試集》就欠缺了這一點。因此,這部詩集的價值在開拓、找尋和啟新,藝術是深度的熬煉和雕飾,這都不是胡適所長,因此《嘗試集》的藝術成就是較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