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7月19日 星期四

文革前的「百花齊放、百家爭鳴」與文革期間的「文藝黑線專政」

「雙百」方針是「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簡稱,是毛澤東在1956年提出的一項指導文藝和學術工作的政策。雙百本來是一項緩和中國共產黨和知識分子關係的溫和文藝政策,但由於執政黨和知識界對這個政策的解釋和理解存在嚴重分歧,因而直接引發反右運動,溫和的策略反而激化了極左文藝思潮的進程。
1956526日,中共中央在中南海懷仁堂召集北京知名的科學家和文藝家開會。中宣部部長陸定一在這次會議上就發表了《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報告,傳達了中央對於這一政策的具體解釋。所謂雙百方針就是「提倡在文學藝術工作和科學研究工作中有獨立思考的自由,有辯論的自由,有創作和批評的自由,有發表自己的意見、堅持自己的意見和保留自己的意見的自由」。這份報告給1956—1957年上半年的中國文壇帶來了罕有的「早春天氣」。文學界出現了關於現實主義、人道主義、寫中間人物等文學理論的論爭,文學創作在題材、風格出現多樣化的趨勢,一些被禁演的傳統劇目也得到恢復。
就在大陸知識界對國家的政治、經濟、文化政策展開尖銳批評之時,蘇聯和東歐的社會主義陣營發生政治事變。19562月,蘇共對斯大林全面否定;同年10月,匈牙利和波蘭都發生 爭取脫離蘇聯控制、爭取民主的事件。1957年夏天,在國際政局動盪和國內輿論的雙重壓力下,毛澤東感到知識分子的爭鳴將對統治威權造成威脅,於是再次發動「整風運動」,以反對官僚主義、宗派主義和主觀主義的名義,要求非黨內人士給共產黨員提意見。然而,在更多的知識分子擺脫顧慮,直陳上諫的時候,情況卻急轉直下。
毛澤東認為知識分子的表現是對新中國的惡意攻擊,知識分子的改造根本沒有完成。於是,這次給黨提意見的整風運動突然變成了抓反黨分子的運動。在1957年夏到這年10月間,反右運動在全國如火如荼地展開。在疾風暴雨中,大陸有50萬知識分子被打為右派,成為社會主義的敵人。曇花一現的雙百方針給大陸文藝界帶來的短暫繁榮就此告終。
「兩結合」的創作方法
「兩結合」是「革命的現實主義和革命的浪漫主義相結合」的簡稱,是19583月大躍進運動中由毛澤東正式提出的一種創作方法。這一口號主要是為了配合新民歌運動而提出的,也是極左文藝思潮興起的重要一步。
1958年,周揚在《紅旗》雜誌創刊號發表《新民歌開拓了詩歌的新道路》一文,具體闡述兩結合的方法,宣稱:「沒有浪漫主義,現實主義就會流於鼠目寸光的自然主義;……當然,浪漫主義不和現實主義相結合,也會變成虛張聲勢的革命空喊和知識分子式的想入非非。」
由此可見,周揚認為兩結合創作方法的關鍵,在於把浪漫主義納入現實主義的框架。所謂「革命的現實主義」,是與人民的實踐精神相對應的創作方法,而「革命的浪漫主義」則是共產主義遠大理想的代名詞。
大陸每次文學風向的改變都與政治的變遷產生直接關係。周揚原先着力傳播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畢竟是從蘇聯傳入的文學主張。在新的政治形勢下,由毛澤東的兩結合主張替代,是建立民族自尊的一種手段。事實上,提出兩結合創作方法,與當時中蘇兩國交惡有直接的關係。同時,中國大陸正處於「三面紅旗」(大躍進、人民公社和總路線)的瘋狂冒進中,全國上下都沉浸在工、農業大發展,用三五年時間趕上英、美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的政治幻想中。這種不切實際的浮誇風,表現在文學上,就鼓吹了浪漫主義。正如郭沫若所說:「毛主席提出的革命的現實主義和革命的浪漫主義相結合的這個口號,是在這大躍進的時代,全國工人、農民在總路線的光輝照耀下,正在鼓足幹勁、力爭上游,發揚敢想、敢說、敢幹的共產主義風格。這就充分顯示了浪漫主義的精神。」
「文藝黑線專政」論
1966516日,文化大革命爆發,掀開當代中國歷史上最黑暗的一頁。「文藝黑線專政」論是文化大革命的重要前奏,也是極左文藝思潮發展的最高峰。早在19631964年,毛澤東為扶助文化激進派迅速崛起,先後發布兩個批示,全面打擊大陸文藝界殘存的保守勢力,以求徹底實現其文藝思想。
19631212日,毛澤東在第一個批示批評大陸文藝界說:「許多共產黨人熱心提倡封建主義和資本主義的藝術,卻不熱心提倡社會主義的藝術,豈非咄咄怪事?」毛澤東這個批示給文藝界帶來新一輪的「反對修正主義」整風運動。
19646月,這次整風運動持續半年之後,毛澤東又作了第二個批示,對全國文聯及其所屬的各個協會作出更加嚴厲的批評,說他們大多數「不執行黨的政策,做官當老爺,不去接近工農兵,不去反映社會主義的革命和建設。最近幾年,竟然跌到了修正主義的邊緣。」
在兩個批示之後,大陸文藝界儼然風聲鶴唳、人人自危,特別是不擁護文化激進派的文藝界領導人鄧拓、吳晗、廖沫沙等,都因言獲罪。他們為報紙撰寫的雜文專欄,如鄧拓的《燕山夜話》 和吳南星(即鄧拓、吳晗、廖沫沙三人合用的筆名)的《三家村劄記》,還有吳晗的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都以影射時政為由遭到嚴厲批判。
與此同時,文化激進派更展開積極的活動,在19645月至7月間的全國京劇現代戲觀摩演出大會,演出了多個由江青親自培植的現代革命京劇。毛澤東親臨觀看,給予很高的評價。正是以這個活動為突破口,文化激進派正式佔據了大陸文藝界的主流地位。
此後不久,1966418日,《解放軍報》發表社論《高舉毛澤東思想偉大紅旗,積極參加社會主義文化大革命》,載錄《林彪同志委托江青同志召開的部隊文藝工作座談會紀要》(以下簡稱《紀要》)的觀點和內容,把文藝黑線專政論由軍隊文藝工作推廣至全國各文教、宣傳部門,掀起「懷疑一切,打倒一切」 的極左文化恐怖政策。
文藝黑線專政論就是文化激進派在《紀要》中拋出的最重要文藝論斷。這個論斷認為,文化戰線上存在着尖銳的階級鬥爭,認為文藝界在建國以來,由一條與毛澤東思想相對立的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黑線專政,這條黑線就是「資產階級的文藝思想」、「現代修正主義的文藝思想」和「三十年代文藝」的結合。
其實,所謂的文藝黑線,只是文化激進派對一切與他們不一致的文藝觀點的誹謗。在全面否定過去一切文化遺產的基礎上,文化激進派極其自信地認為,可以依靠革命現實主義和革命浪漫主義相結合的方法,開創人類歷史新紀元的、最光輝燦爛的新文藝。然而,文學創作的事實證明,這不過是一種政治臆想。
《紀要》和文藝黑線專政論的出現,不但標誌着文革序幕拉開了,也意味着文化激進派全面控制大陸文壇,極左文藝思潮的泛濫達到頂點,成為大陸文學界的統治思想。自此,大陸的當代文學進入黑暗的文化專制時期。
「三突出」的創作原則
在提出文藝黑線專政論之後,文化激進派再以「三突出」的主張來建設全新的無產階級文藝,成為當時的文藝憲法。三突出的原則是:「在所有人物中突出正面人物;在正面人物中突出英雄人物;在英雄人物中突出主要英雄人物。」
據此,在文化大革命時期的文學作品,所有人物都區分為英雄人物、正面人物和反面人物三個等級,而英雄人物又繼續細分為主要英雄人物和一般英雄人物兩個等級。這些人物無論處於什麼等級,其語言行動的刻畫都要為主要英雄人物的塑造服務,或者起到陪襯、烘托的作用;通過他們的鋪墊,主要英雄人物的形象更為光彩奪目。不僅如此,這個主要的英雄人物還在整個作品中主導一切,支配一切;他(她)雖然出身貧寒,但是並不是一個普通人,而是「無產階級新人」的代表,是救世主的化身。
三突出的創作原則普遍運用於文化大革命時期的文學中,是「階級意識」在文學中的直接體現。在這個原則之上,還衍生出 一系列文藝創作的條條框框,如「多側面」、「多浪頭」、「多回合」、「多層次」等五花八門的「三字經」。這些原則極大地戕害了文學創作的自主性,是極左文藝思潮在文學創作上的惡性表現。
影響和局限
激進的極左文藝思潮是泛政治化時期佔主導地位的文學觀。這一潮流對中國大陸泛政治化時期的文學創作產生巨大的影響,而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在理論上保證了一體化文學規範的實現。 也就是說,在極左文藝思潮的高壓下,大陸文學創作形態呈現出高度的單一化趨勢,包括創作的題材、風格、方法等幾個方面。
就題材而言,極左文藝思潮要求文學為政治服務。因此,為緊密配合宣傳任務,文學作品嚴格地區分為不同的類型。有的是按社會分工的,比如農業題材、工業題材、軍事題材、知識分子題材等;有的是按歷史年限的,如革命歷史題材。這些題材又有主次之分,重要題材如反映農業、工業發展和現實鬥爭的,往往更受重視和表彰,而次要題材如講述知識分子、歷史、日常生活的,則容易引起爭議和批評。題材的限定,也就是一體化趨勢的保證。
就創作的風格而言,極左文藝思潮要求文學以政治標準為主,藝術標準為次。文學首先要起到教育人民的作用,塑造英雄人物,描寫生活的積極面。因此,言情、武俠、偵探等通俗文學和諷刺性的文學均不能繼續存在。即使是在嚴肅、正面、反映革命生活的文學作品中,也只有奔放、雄偉、剛健、熱烈的風格被視為時代精神的寫照,而除此以外的其他種種風格,都有可能引起批評。因此,這個階段的文學創作風格是相當單調的。
就創作方法而言,極左文藝思潮最具代表性的觀點就是兩結合和三突出的創作方法。這些方法的運用使這個階段的文學創作具有明顯的政治象徵意味;當中的人物都是極具理想色彩的英雄形象,而且多以戲劇衝突的方式結構作品。對於創作方法的規定,文學一體化趨勢更形鞏固。
激進的極左文藝思潮雖然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視為一種「無產階級的文學實驗」,顯示出建設獨立文學觀念的努力,但它的局限也是毋庸置疑的,因為極左文藝思潮是一種一元化的文藝專制思想。這股文藝思潮拋棄中外文學遺產,不承認文學具有其他的發展可能,試圖憑空建立一種「全新、健康、純潔」的無產階級文藝。正由於這股思潮的完全排他性,致使文化激進派的文學實踐找不到可資借鑑的現成形式;文學作品失去質感,成為沒有生命的政治口號,導致文化激進派的文學理想成為一種不可能實現的文化空想。
儘管把兩結合視為對馬克思文藝理論的發展,但實際上,這個口號並沒有提出文藝為政治服務以外的內容。文藝界熱烈討論兩結合這種創作方法,在很大程度上是政治高壓下的曲意逢 迎。這個概念的文學意義雖然非常有限,但卻標誌着中蘇關係惡化後,大陸對蘇聯文藝理論的背離。正如有學者指出:「它既喻示了中國重建獨立文化身份的決心,也在權宜之計中暴露了理論積累的不充分,它所有的資源從來也沒有離開過政治文化一步。在它的引導下,中國文學陷入了更加政治化的境地之中,或者說,是在國內國際政治力量的角逐中,文學被作為代價支付了它並沒有被當作一個相對獨立的知識範疇,而僅僅是意識形態鬥爭敏感的反應器。

2018年7月17日 星期二

大陸文學中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

你了解到了毛澤東的工農兵文藝是大陸當代文學的基本方向。下面給你介紹另一個重要的文學概念,那就是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它是大陸當代文學理論的基本骨架。
大陸文藝界之所以要向蘇聯學習,主要和當時大陸的政治文化氣氛有關。1949630日,毛澤東曾表達「一邊倒」的政治方針,認為中國未來的政治道路要麼倒向帝國主義一邊,要麼倒向社會主義一邊,沒有第三條道路。因此,要保衛革命果實,中國就必須倒向蘇聯的社會主義陣營一邊。在這樣的政治氣氛下,蘇聯文藝思潮直接影響了50年代的大陸文學,而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正是從蘇聯輸入的最重要文藝觀念。
在馬克思主義的經濟決定論和一邊倒這個政治方針的雙重影響下,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在泛政治化時期具有不能質疑的權威。這個觀念在50年代興起,又在80年代衰落,究其原因,這並不是文學理論發展的自然結果,而是意識形態的更替所造成。下文會論說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起源、內容,以及文藝界對這個理論的推動和質疑。
社會主義現實主義這個理論口號,源自30年代的蘇聯,一般以為是斯大林在1932年提出的。這個概念的經典定義,始見於1934年第一次蘇聯作家代表大會通過的《蘇聯作家協會章程》。 這個章程指出,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是蘇聯文學的基本方法,特別強調了蘇聯文學必須「真實地、歷史地和具體地去描寫現實」,並指出這種方法以「社會主義精神」為指導,主要作用是 從思想上改造和教育勞動人民。換句話說,「寫真實」要與思想改造和教育的目標配合,才是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關鍵,這一點把它與19世紀歐洲文學中的現實主義根本區別開來。
周揚的推動
在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傳播過程中,周揚是一個關鍵人物。周揚是中共其中一位最重要的文藝工作領導人。他早年留學日本,1930年回到上海,任中國左翼作家聯盟(以下簡稱「左聯」)黨團書記。1937 年,周揚移居延安,曾任魯迅藝術學院院長、延安大學校長等職。1949年第一次文代會上,他當選全國文聯副主席、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並任中共中央宣傳部副部長。文革時期,周揚受到文化激進派迫害。文革結束後,他恢復了名譽。1979年第四次文代會上,周揚當選全國文聯主席,重新擔任宣傳部副部長。
周揚是最早向中國文藝界譯介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口號的文藝理論家。早在193311月,周揚就在《現代》雜誌第4卷第1期發表《關於「社會主義現實主義與革命的浪漫主義」》一文。文中強調的不是寫真實的理論基點,而是它的時代性和階級性。周揚的理論取向,使這個概念在進入中國之初就具有明顯的意識形態色彩。
1952年,周揚應蘇聯《旗幟》雜誌之邀,又以《社會主義現實主義中國文學前進的道路》為題,撰寫一篇關於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論文。文中提出新中國文學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標準,認為在新中國尚未實現社會主義經濟的情況下,文學應率先實現社會主義的現實主義。這就是說,為了解決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築發展之間不相適應的矛盾,周揚強調社會主義現實主義並非一種描寫現實的方法,而是一種正確的世界觀。因此,「階級立場」成為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理論基點,而寫真實反而顯得不太重要。
由於周揚的推動,蘇聯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在傳入中國後變成一個政治化、理想化的口號。這個口號和毛澤東的文藝思想緊密呼應,強調文學為政治服務的功能,以及文學的宣傳教育作用。在泛政治化時期,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時常用作文藝政策的權威說明。因此,凡是對這個口號的質疑都被視為異端思想,遭到嚴厲打擊。當然,這期間也有一些文藝理論家反對周揚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理論,其中最重要的代表人物是胡風。
胡風的質疑
胡風在中學時代參加革命,曾任左聯書記。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後,胡風主編《七月》、《希望》等文學雜誌,團結了大批青年作家,成為國統區著名的文壇領袖,並開始建立現實主義文學理論體系。由於胡風和毛澤東、周揚等人在文藝思想上存在明顯分歧,從40年代末開始就一直遭到中共文藝工作領導人的批判。1949年第一次文代會上,胡風當選中國作協常務理事,1955年因「胡風反革命集團」案被捕入獄,受盡迫害,直到1979年才得以平反。
說到20世紀中國文學史上最富有理論個性的文藝批評家,胡風是其中一位代表人物。他以自由和生命為代價,始終堅持自己獨特的現實主義文學觀。簡單來說,胡風的現實主義文學觀的理論重點是主觀戰鬥精神,以人的感性活動為基礎,包括作家敏銳的感受力、燃燒的熱情、深邃的思想力;「強調作家在創作過程中,包括觀察體驗及反映生活的全過程中,充分發揮自己的主觀方面的能動作用。」
胡風強調文學家的主觀能動性,這與毛澤東和周揚的現實主義理論截然不同。他強調的是文學家本人對現實生活和文學作品的直接體驗,反對利用文學機械地、直接地演繹政治概念。
儘管胡風為堅持自己的文藝觀點遭受無窮的苦難,但直到晚年,他仍然認為現實主義的中心原則是寫真實,即便社會主義現實主義也不能違反這個原則這是他與周揚等文藝理論家的根本分歧所在。因此,胡風在主觀戰鬥精神的理論中特別強調,作家面對現實世界時要採取真誠的態度。他所說的「真誠」包括兩個方面:一是真實生活的寫照,一是真實體驗的傳達。從這兩點出發,胡風批評了「主觀公式主義」和「客觀主義」兩種現實主義的流弊。
所謂主觀公式主義的作品,其創作出發點不是真實的生活,而是政治熱情。因此,這類作品是根據抽象的政治概念來演繹生活的,並不是現實的真實寫照,而是對現實的歪曲。另一方面,客觀主義的作品雖然以真實生活作為出發點,但問題在於這類作品沒有把人民在現實生活的真實體驗傳達出來,所以是另一種對現實的歪曲。
從上述觀點可以看到,胡風對現實主義的理解與其他主流文藝理論家大相徑庭。儘管胡風也是一個激進的革命者,渴望為革命的新文藝開創道路,但他始終堅持寫真實的根本原則,始終沒有放棄文學家的主觀能動性。也因為這樣,他與周揚等以服從政治需要為第一要義的文藝理論家必然發生衝突。
1952年,胡風的對手,如從前的追隨者舒蕪,以及林默涵、何其芳等,開始對他加以抨擊。他們指胡風的文藝思想「是一種實質上屬於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的個人主義的文藝思想」。胡風不同意這些人對他的批評,於是在19547月向中共中央提交了震驚全國的「三十萬言書」,那就是《關於解放以來的文藝實踐情況的報告》。在這份報告,他全面反駁了林默涵、何其芳等人的批判,並從共產主義世界觀、工農兵生活、思想改造、民族形式和題材問題等五個方面(他的批判者後來稱之為「五把理論刀子」)作出論辯。
胡風又認為,新中國的文壇無論在文藝理論還是組織形式上,都要全面改革。比如說,在組織上,應該取消使用行政方法管理創作機構,避免行政對文學的干擾;在出版上,應取消國家控制的機關刊物如《文藝報》、《人民文學》等,創辦作協支持的群眾刊物,避免形成宗派主義;在創作上,要求評論自由,不必加「編者按」,更禁止偽造「讀者來信」;在待遇上,要求廢除作家等級制和薪金制,作家要以創作勞動自給,保持經濟的獨立;在學習上,要求取消強迫性的政治學習,改為自主學習交流等等。
顯然,胡風這份「三十萬言書」觸怒了所有掌握文化權力的領導者,包括毛澤東在內。因此,1955年中國作協決定對胡風進行徹底批判。這次大批判的聲勢十分浩大,超過以往幾次文藝 思想鬥爭的規模,幾乎所有文化名人都要對胡風事件表態,郭沫若和茅盾這兩位地位最崇高的文學家,也分別撰寫文章,大力批判。文藝思想的批判隨之升級為政治鬥爭,全國掀起肅清「胡風反革命集團」的政治運動。據統計,當時有78人被捕,2,100餘人受到牽連審查,而胡風本人從此身陷囹圄,長達24年。
然而,文藝界對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質疑並沒有完全停止。1956年又提出所謂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雙百方針(詳見后文),鼓動了文藝界爭取文藝民主的信念。在秦兆陽、邵荃麟、康濯、趙樹理等作家的推動下,關於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問題得以深入討論。可是,1957年發生的反右運動再次打斷了這次討論,而秦兆陽等作家也被打為右派。也就是說,對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挑戰再次失敗了。19579月,周揚發表了著名的《文藝戰線上的一場大辯論》。這篇文章可說是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在泛政治化時期的定音之錘,否定任何對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質疑,重新強調文藝為政治服務的口號。從此,這個概念的闡釋再次回到毛澤東文藝思想的統攝之下,成為極權思想的利器。

2018年7月13日 星期五

大陸極「左」文藝思想的泛濫

本文介紹這部分會介1949—1976年間以毛澤東文藝思想為統攝的重要文藝觀念及其局限。
重要文藝觀
50年代,大陸文藝界佔據統治地位的文藝思潮是毛澤東的文藝思想。在這思想統攝之下,出現了三個比較活躍而且相互衝突的文藝思想流派,分別是強調文學主觀性的胡風一派;強調文學服從政治的周揚一派;以江青、姚文元為代表,要求不斷進行文化革命的文化激進派。以下就結合本階段的重要文藝觀,介紹上述各家的文藝思想。
毛澤東的文藝思想
毛澤東(1893—1976),字潤之,湖南湘潭人,18931226日生於韶山一個農民家庭。早年就讀長沙湖南第一師範,中學時代開始從事革命活動。1921年,中國共產黨成立,毛澤東是創始人之一,1949年後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領導人。毛澤東一生酷愛文藝,以詩詞和政論文章見長,主要著作收錄於《毛澤東選集》5卷本、《毛澤東文集》8卷本等。
毛澤東的文藝思想在抗日戰爭時期形成,他在這個階段寫下三篇對中國文藝產生重要影響的文章,分別是《中國共產黨在民族戰爭中的地位》(1938年)、《新民主主義論》(1940年)和《講話》(1942年),其中以《講話》最為集中而系統地闡述了毛澤東的文藝思想。在上述三篇文章,毛澤東分別提出了「民族形式 」、「新民主主義文化」 和「工農兵文藝」三個重要概念。下面就對這三個概念作簡要說明。
在毛澤東看來,所謂民族形式,就是無產階級文藝特有的風格,應該是一種「新鮮活潑的,為中國老百姓喜聞樂見的中國作風和中國氣派」。新民主主義文化則是指「人民大眾反帝反封 建的文化」,具有民族的、科學的、大眾的特點。也就是說,這種新文化應該主張民族的尊嚴和獨立,反對封建迷信思想,為佔人口大多數的工農勞苦大眾服務。
工農兵文藝是毛澤東文藝思想中最重要的概念,構成了毛澤東 文藝思想的綱領。毛澤東從不同角度描述即將誕生的無產階級 文藝,他設想這種新文藝是一種「革命的民族文化」,這種文化 的形式是「民族的形式」,內容是「新民主主義的內容」,風格 是「新鮮活潑的,為中國老百姓喜聞樂見的中國作風和中國氣 派」,而讀者就是工農兵大眾。簡言之,這個概念的核心內涵就 是文藝要為革命的工人、農民和士兵服務。
主要內容
工農兵文藝這個概念最早在《講話》中明確提出。1942年,對日抗戰即將由相持階段轉入反攻階段。共產黨為統一思想、動員黨內一切力量,特別是知識分子團結抗戰,在延安和各根據地發起整風運動。在這次運動,毛澤東針對戰時延安民眾實際的文學需要,以及知識分子在文藝思想上的種種爭論,召開了延安文藝座談會。
19425月,毛澤東在這個座談會上親自發表了《引言》和《結論》兩次談話,內容於19431019日以《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為題,在《解放日報》公開發表。
這篇文章是中共領袖對20世紀3040年代左翼文學界內部多次論爭的一個總體回應。該文之所以具有重大意義,是因為它可視為毛澤東繼承和發展馬克思主義文藝觀的印證。因此,《講話》對於40年代之後中國文學的發展具有深遠影響,不但在理論上獲得左翼文學界的推崇,而且在實踐上直接指導解放區文藝的創作,從而奠定大陸當代文學的基礎。
19497月,第一次文代會通過決議,將毛澤東的《講話》確立為中國文學唯一正確的路線、方針和政策。毛澤東的文藝思想從此成為中國大陸地區所有文學創作必須遵守的綱領文件。因此,要了解大陸當代文學的基本狀況,就首先要深入了解毛澤東的文藝思想,特別是工農兵文藝的內涵。
毛澤東文藝思想的主旨,是要創造一種全新的無產階級文藝,也就是工農兵文藝。他為什麼要創造一種新的文藝呢?首先來看看他這個想法的來源。
這個想法主要源自馬克思的「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築」的關係理論。馬克思在1859年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指出,一定的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的性質和狀況,而文學藝術就屬於上層建築的範疇。從這個命題出發,毛澤東認為,經濟基礎的改變與文學藝術的更新必須存在直接對應的關係。他要建立一個以公有制為經濟基礎的新社會,就要創造一種與這個 全新經濟基礎相適應的全新無產階級文藝。
工農兵文藝觀的理論出發點正是經濟決定論,這一理論基點直接影響了毛澤東對待文化遺產的態度。毛澤東堅決反對模仿或照搬過去的傳統,主張對古今中外的文化遺產採取批判的繼承和吸收的態度。從理論上看,這個提法並沒有什麼問題,但實際上,由於毛澤東把舊文化看作是舊政治和舊經濟的反映,無論它的藝術價值多麼高超,其中必然存留了封建地主階級和資產階級的思想毒素。
因此,毛澤東希望通過大破壞的劇烈變革方式,為嶄新工農兵文藝的成長掃清道路。從1949年到文化大革命將近三十年時間裏,在毛澤東號召下,大陸文壇爆發了連續不斷的「文藝批判」,全社會也掀起破壞文化傳統的運動。
可以說,毛澤東所謂批判的繼承態度,強調的重點並非在於繼承,而在於批判,就是要徹底割斷中國文化遺產對新中國文藝的影響。在這種不斷革命的思想傾向影響下,泛政治化時期的大陸文藝思潮逐漸走上了日趨激進化的道路。
簡言之,毛澤東認為最重要的文藝問題就是文藝與政治的關係,他在《講話》中非常明確地陳述了這一觀點。
在這段話中,毛澤東把文藝比作革命機器的一部分。也就是說,他否認文藝可以獨立於政治而存在,而是把文藝看作整個革命事業(機器)的一部分(齒輪和螺絲釘)。文藝與政治的關 係應該是文藝隸屬於政治、服從於政治。
在這基礎上,毛澤東進一步提出文學批評的標準。他認為判斷一個作品的優劣,首先要看作者是否具有良好的動機和效果(政治是否正確),其次才看作品是否具有藝術性質。對於政治不正確的作品,即便有藝術性也要反對。也就是說,文學批評的標準應該以政治標準為第一位。從這個原則出發,毛澤東在《講話》中提出了工農兵文藝的具體規則,包括作家在創作中應該採取的立場、態度、文藝工作的對象、作家的理論學習等內容。
總括而言,毛澤東文藝思想的主要內容包括以下三點:
1.   「文藝從屬於政治」的原則;
2.   「文藝為工農兵服務」的根本任務;
3.   「政治標準第一、藝術標準第二」的文藝批評原則。
毛澤東文藝思想的貫徹
19497月第一次文代會後,毛澤東的工農兵文藝方向成為佔統治地位的文藝思想。為保證這個方向得以貫徹,毛澤東親自發動了多次文藝大批判。
在泛政治化時期,根據「政治標準第一、藝術標準第二」的綱領,文學批評不再是關於文學的理論思考,也不是文學作品的鑑賞活動,而是政治鬥爭和思想鬥爭的重要手段。因此,文藝大批判成為這個時期最主要的文學活動;同時,大規模的政治鬥爭也往往借助文藝批判為其先導。具體來說,大批判的對象主要是那些偏離了毛澤東工農兵文藝規範的作家和作品;大批判的方式往往是自上而下發動、在全國範圍內展開,甚至需要全民參與的政治活動;大批判的目的主要是達到震懾整個知識分子階層,甚至全體人民的作用。
毛澤東為什麼總要從文藝界開刀,通過整肅作家來進行政治鬥爭呢?
毛澤東認為知識分子作家不具備創造工農兵文藝的資格。因為知識分子接受資產階級文化的教育,這就決定了他們的思想意識是小資產階級而不是無產階級的。因此,他們在思想上不純潔,與工農大眾存在嚴重的隔閡,不是真正的革命者。如果知識分子要革命,就必須向工農學習,改掉自己身上的小資產階級習氣,改變自己的世界觀。毛澤東把這個思想轉變的方法和過程稱作「思想改造」。
儘管自延安整風運動以來,解放區知識分子無論主動或被動,一直致力思想改造,但並沒有從根本上消除毛澤東的疑慮。因此,毛澤東希望採用文藝大批判的方式,徹底肅清資產階級思想的影響,把知識分子改造成忠誠的革命工具。因此,1949年以後,毛澤東就在全國範圍內掀起知識分子的「思想改造運動」。在這個背景下,文學批評與政治鬥爭、思想鬥爭廣泛結 合,導致文學批評變質,成為一種政治裁決,甚至成為打擊一切異端思想的武器。

2018年7月11日 星期三

1985年至今的大陸文學發展

1985年起,大陸的文學環境、文學創作、文學批評觀的發展都與此前發生的顯著不同。
20世紀90年代,隨着大陸市場經濟的繁榮,政治對文學的影響逐漸式微,文學創作的獨立性明顯增強,甚至出現強烈的懷疑歷史、告別革命的衝動。
1985年作為開端,大陸當代文學第一次大規模出現與政治沒有直接關係的文學潮流「尋根文學」、「現代派文學」、「先鋒文學」等,並由此引發現代主義的創作實驗和後現代主義文學批評的興起。因此,1985年標誌着大陸當代文學由政治一元走向多元文學自覺時代的到來。
文學環境市場經濟的轉型
1949年以後,大陸的文學一直被直接或間接地作為意識形態的工具。作家都不靠稿費生活,視文學創作為一種純粹的精神勞動,文學作品是精神產品,並不作為商品買賣。文學本身的社會作用因而一度被誇大,特別是在文化大革命後,作家幾乎被視為受難的基督,扮演着社會的良心和民眾導師的角色。
隨着80年代逐步由計劃經濟轉向市場經濟軌道,大陸文學環境發生巨大變化。尤其是80年代中、後期全民掀起經商熱潮,1992年中共第十四次代表大會提出經濟改革的目標是建立「社 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之後,大陸的政治生活、社會結構和價值觀念發生了深刻的改變。對文學而言,主要表現在如下四方面:
第一,發表園地擴大。在經濟挑戰下,政治對文學的權威被削弱,政府把持的文學刊物迅速減少,出版業自主空間增大。
第二,觀念的改變。公眾和部分作家的政治熱情降低,更關心經濟生活。
第三,文學的商品性凸現。港台通俗文學湧入,加大文學市場的競爭,在刊物改版風潮中,消費性的文學逐漸佔據主流。
第四,作家身份改變。作家失去民眾導師的崇高地位,轉變為文學生產者。
市場經濟轉型給文學帶來的巨大改變,引起知識分子的精神振盪,在90年代初,文學界發起人文精神大討論。
文學環境人文精神大討論
19933月至1994年,文學界以抨擊文學的世俗化和大眾化為契機,發起「人文精神」大討論,其主題是文學的社會作用和知識分子的社會角色,引起知識界的廣泛注意。在這次討論中,大陸作家分為兩派,一派以張承志、張煒為首,要求文學應該保持清潔的精神,作家繼續擔負啟蒙者的使命;另一派以王蒙、王朔為代表,認為文學已經失去轟動效應,作家不要以精英自居,而要關注普通人的現實人生。
80年代後期,由於市場經濟的轉型和文學環境的改變,大陸作家開始重新思索文學與個人、文學與社會的關係,自覺調整作家與讀者的關係,他們中的一部分人放棄了民眾導師或啟蒙者的身份,開始以獨立個人的名義,加入到文學建設中來,從而使大陸文學走向更加多元化的格局。
文學環境文學批評
除了社會環境的改變、作家的反思外,促使1985年後大陸文學進入多元化時期的另外一個重要原因是後現代主義文學批評的興起。
19859月至12月,詹明信(F Jameson)在北京大學介紹當代美國文化思潮,他的演講集在1986年以《後現代主義與文化理論》為題出版。自此,後現代主義文學思潮湧入大陸,引起文學批評界的廣泛興趣。特別是在1989年六四事件後,後現代文學理論不僅為文學批評疏離政治找到一條新的道路,也為1985年後日趨多樣化的文學實驗找到理論依據,因而大大促進文學多元化的發展。
文學環境文學創作
1985年,是大陸當代文學史上的一個火山噴發的時期,文學新人層出不窮,形式革新更令人目不暇接。大陸文壇出現「尋根文學」、「先鋒文學」、「市井鄉土文學」、「現代派文學」等多個潮流,其中最重要的流派是尋根文學和先鋒文學。
這兩派作家都希望突破1949年以來的所謂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創作方法,重建中國文學的審美意識。兩派的區別在於,尋根文學注重挖掘中國文學的傳統,特別注意蒐羅邊地文化資源,在重建民族精神的題旨下,對五四新文學的一些基本母題,如反封建、個性解放等重新審視。先鋒文學則熱烈擁抱西方20世紀以來的現代主義文學傳統,在文學現代化的口號下,以形式實驗為中心,通過對人類慾望的深刻體察,大膽解構傳統人倫與革命歷史中一切神聖話題。

2018年7月9日 星期一

文化大革命后的大陸文學發展時期:1976—1985

1976年底,隨着四人幫的倒台,文化大革命宣告結束,大陸的政治、經濟、文化狀況發生巨大改變。大陸的當代文學逐漸走出泛政治化的樊籬,進入去政治化時期。
1976—1985年間大陸文學呈現過渡特徵,即政治逐漸放鬆對文學的控制、文學獨立性逐步恢復的過程。
文學環境:思想解放
1976年文化大革命結束後,「解放思想」成為大陸各界不可抵擋的潮流。「思想解放」運動最初是檢討政治、經濟、文化路咏和政策,到後來蔓延到社會的所有領域。
19785月,《光明日報》發表《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文章,在全國展開「真理標準」大討論。
同年12月,中共第十一屆中央委員會第三次會議(以下簡稱「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標誌着大陸進入改革開放的社會轉型期。在這次大會上,中共中央對「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這一觀點表示支持,並確定停止使用「以階級鬥爭為綱」的口號,把中共全黨的工作重心轉到「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上來。
在思想解放潮流中,文學與政治的關係也逐步鬆綁。文學界首先展開「撥亂反正」的工作。
1977年,文藝界開始全面批判《紀要》的「文藝黑線專政」論。1978年,文聯和作協的各級組織恢復運作,《文藝報》復刊。與此同時,陸續為50年代到文化大革命期間受到迫害的作家,以及受到錯誤批判的作品平反。
接着,中共的文藝政策開始鬆動。19795月,中共中央撤銷《紀要》,徹底推翻激進派的文學專制路線。
197910月,第四次文代會召開,會上鄧小平明確表示:「黨對文藝工作的領導,不是發號施令,不是要求文學藝術從屬於臨時的、具體的、直接的政治任務,而是根據文學藝術的特徵和發展規律,幫助文藝工作者獲得條件來不斷繁榮文學藝術事業。」
文學創作的獨立性開始得到尊重,作家提出「文藝民主」的要求,並熱烈討論社會主義時期的「異化」問題和「人道主義」問題,階級鬥爭不再為人關心。
1980年,毛澤東《講話》關於文學與政治關係 的金科玉律得到修正,「文藝從屬於政治,文藝為政治服務」的總口號由「文藝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的新口號所代替。
198412月,在作協第四次會員代表大會上,中共中央書記處在大會祝詞提出:作家有選擇題材、主題和藝術表現方法的充分自由,有抒發自己的感情、激情和表達自己的思想的充分自由。至此,作家擁有創作自由的原則終於得到執政黨的認可。
1976年之後,在執政黨比較開明的文藝政策下,政治對文學的壓力逐步降低,文學的獨立地位逐步得到提高,文學創作的空間也比文化大革命時期擴大許多。然而,政治對文學的控制並未結束,局部的、短時間的文學批判運動依然存在,這種情況在1983年「清除精神污染」時對異化問題和人道主義問題的批判,以及1987年「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運動和1989年「六四事件」中表現得比較突出。不過,從總體上看,文學大批判不可能再形成1976年以前的強度。因此,在去政治化時期,政治對文學的控制方式正處於逐步瓦解的過程。
文學環境:文學創作
在去政治化時期,文學創作迎來大陸當代文學史上的第二個高峰,各類文體都取得豐富的成果,特別是小說得到充分的發展,詩歌也有較大革新。這一時期的文學潮流主要有「傷痕文學」、「反思文學」、「改革文學」和「知青文學」。「朦朧詩運動」則是詩壇最引人矚目的事件。
從總體上看,在去政治化時期,文學創作的獨立地位仍處於逐步恢復階段,特別是在80年代初期,基本沒有越出文學緊跟政治的原有軌道。儘管當時並沒有人來規定作家寫什麼,但有意思的是,文學作品題材的轉換依舊自覺地配合社會政治變革的進程:比如1977年,文革後撥亂反正的工作正如火如荼,一大批以控訴四人幫罪行為主題的小說紛紛發表,其中最著名的是《班主任》(劉心武)和《傷痕》(盧新華),此類小說名為傷痕文學。
接着,思想解放運動深入推行,中共中央開始清算50年代以來的左傾錯誤,而小說題材也由控訴文化大革命轉入反思歷史,文壇上湧現了一批反思文學,如短篇小說《剪輯錯了的故事》(茹志娟)、《李順大造屋》(高曉聲)、《犯人李銅鍾的故事》(張一弓),中篇小說《天雲山傳奇》(魯彥周)、《布禮》(王蒙),長篇小說《芙蓉鎮》(古華)等;在散文方面有《隨想錄》(巴金)和《幹校六記》(楊絳)等;報告文學有《歌德巴赫猜想》(徐遲)等。
與此同時,1978年大陸改革開放,改革文學應運而生,比較知名的有《喬廠長上任記》(蔣子龍)、《新星》(柯雲路)、《沉重的翅膀》(張潔)等。
1978年,城市出現知青返城高潮,以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生活為題材的知青文學流行起來,其中比較著名的小說有《楓》(鄭義)、《本次列車終點》(王安憶)、《南方的岸》(孔捷生)、《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梁曉聲)、《繼續操練》(李曉)等,而報告文學就有《一 個冬天的童話》(遇羅錦)。
在氣氛比較寬鬆的文學環境下,作家普遍擁有對現實、對歷史反思的熱情,但這些思考往往帶有明顯的集體意識,個人色彩不太鮮明。此外,由於西方現代主義文學思潮湧入,還出現一些嘗試以現代主義手法寫作的作品,小說如《春之聲》(王蒙)、《我是誰》(宗璞),戲劇如《絕對信號》(高行健)等。
在去政治化時期,作為抒情文體的詩歌,也表現出過渡時代承上啟下的特色。
當時的詩人同樣分成兩大類,一類是在歷次運動中被錯誤批判的「歸來的詩人」,他們的詩歌繼續泛政治化時期的政治抒情詩風格,表達一代人對歷史的反思,比較有代表性的作品是《歸來的歌》(艾青)、《華南虎》(牛漢)、《一月的哀思》(李瑛)等;另一類是以「朦朧詩」詩人為主體的「青年詩人」,他們的詩歌受到現代主義影響,雖然也受到政治抒情詩傳統的影響,但表現出更多叛逆的成分,特別注重表達個人的情緒,代表作有《回答》(北島)、《致橡樹》(舒婷)、《黑眼睛》(顧城)、《諾日朗》(楊煉)等。在這些青年詩人的努力下,1978年「朦朧詩運動」興起,成為大陸當代詩壇最重要的事件,這場運動引發一連串的文學論爭,直接影響大陸當代詩歌,甚至文學的整體走向。

2018年7月8日 星期日

大陸文革文學時期前的泛政治文化文學

「百花時期文學」
1956年,大陸基本取消私有制,完成社會主義改造,進入社會主義的建設階段。為調動一切力量促進社會主義文化的繁榮,同年5月,毛澤東提出「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雙百方針」。在這文化環境相對寬鬆的一年裏,大陸文學迎來5070年代的創作高峰,是大陸當代文學史上的「百花時期」。
然而,好景不長,19574月中共中央發布《關於整風運動的指示》,決定開展反對官僚主義、宗派主義、主觀主義的整風運動。文學界的反右派鬥爭也隨之拉開序幕。作協黨組首先對丁玲、陳企霞、馮雪峰等左翼資深作家展開批判,並將他們定性為反黨集團。與此同時,各地文教機構的反右派鬥爭也轟烈地展開,大批新老作家被打成右派分子,失去寫作的權利。相當一部分有影響的文學作品和文學理論批評文章被打為「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大毒草」,文學的百花時期在反右鬥爭的肅殺氣氛中突然終止。
「大躍進文學」
1958年,大陸掀起「大躍進」運動和人民公社化運動,旨在迅速改變中國農業、工業的落後狀況。在文學上,也出現大躍進的風潮。
毛澤東在這一年中發表兩個文學主張,一是提倡大力蒐集民歌,二是提出「兩結合」的創作方法,即革命現實主義與革命浪漫主義相結合標誌着大陸當代文學向着共產主義形態急速躍進,預示着文化大革命的到來。
第三次文代會
1960年,第三次文代會在京召開。這次會議繼續「大躍進」的調子,重申「文藝為工農兵服務」和「兩結合」是唯一正確的文藝方向,甚至要求文學作者全部「工農化」。同時,對雙百方針提出了更為狹隘的限定,僅允許在為工農兵服務的前提下,進行文藝的爭鳴。
這次會議之後,1962年秋,毛澤東在激進化的文學道路上漸行漸遠。他提出「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的口號,並在19631964年接連對文藝問題作出兩次批示,嚴厲指責50年代以來的文藝工作。文學界再次掀起大批判的高潮,打為毒草的作品範圍進一步擴大。
《紀要》:新型的無產階級文藝
19664月,毛澤東的夫人江青在上海秘密召開軍隊文藝幹部座談會,並發表《林彪同志委托江青同志召開的部隊文藝工作座談會紀要》(以下簡稱《紀要》),全面否定1949年後大陸文藝界的工作,稱其為「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文藝黑線」,聲稱要創造真正的、新型的無產階級文藝。
《紀要》的發表正是文化大革命爆發的先聲,標誌着激進派全面控制文學的專制時代到來了。同年6月,文化大革命爆發。從此,大陸文學捲入整整10年的大批判中。除《解放軍文藝》外,《文藝報》、《人民文學》、《詩刊》、《收穫》、《上海文學》等重要的文學雜誌一一停刊。
1974年,激進派在上海創辦《朝霞》雜誌,大量發表工農兵業餘作者的習作,長篇小說大多以集體寫作的方式完成,水準不高,文學徹底淪為政治的傳聲筒。
這個時期最重要的作品是江青指導下創作的八個革命樣板戲和浩然的長篇小說《艷陽天》、《金光大道》等。反對《紀要》精神的文學作品轉入地下寫作或地下流傳。
19761月,周恩來逝世,大陸各派政治力量鬥爭更形激化,並在同年45日演化為天安門廣場上一場大規模的民眾抗議活動,史稱「四五運動」。在這次運動中,抗議的民眾發表了大量反對「四人幫」的政治詩歌。這些作品在文學史上稱為「天安門詩歌」,它敲響了泛政治化時代文學的喪鐘。

2018年7月7日 星期六

漢語書寫系統的特點

文字是語言的書面形式,也是人類用來記錄語言的一種符號。人們除了利用聲音之外,也會憑藉這種符號來傳遞信息、交流思想、互訴感情。自古以來,我們一直以漢字作為記錄漢語的符號,漢字因此成為漢語的一種書寫符號系統。
你可能覺得漢字難認、難寫,不及英文方便。但是,漢字是漢語的書寫系統,至少已使用了四千五百年,至今仍然具有強大的「生命力」,沒有遭受淘汰。即使在現今科學昌明的時代,也絲毫沒有顯得過時。究竟什麼原因可以使漢字長盛不衰呢?除了文化、歷史等多方面的外在因素之外,相信漢字本身必有其內在的理由和根據,能夠歷久不衰。至少,歷代漢字的書體無論怎樣變化,都成為書法愛好者的寵兒,漢字的藝術美,是其他任何文字無可比擬的。現在且讓我們先看看漢字的特點在哪裏。
漢字是表意性質的文字
漢字是表意體系的文字,古漢字的字形與漢語的語音一般都沒有直接的聯繫,而跟詞或語素在意義上的關係比較直接。
舉例 說,「火」()的原本字形就像火焰向上的樣子;「北」() 的本來字形就像兩個人互相背對背的樣子,因為它本來就是個「背」字。
到了現代,漢字字形經過不斷的演變,以字形表意的直觀程度已大大減弱。但是,佔漢字絕大多數的形聲字,其形旁仍然可以顯示字義的類屬。因此,迄今為止,漢字依然屬於表意性質的文字。
當然,這裏所說的「表意」,只是相對於「表音」而言。一個完全不懂漢字的人,即使你給他閱讀一篇最簡單容易而又用漢字寫成的文章,他也不可能在文字的表面情狀找出文章的意思來。所以,我們說漢字屬於表意文字,固然是相對於表音而言,也是針對那些對漢字有一定認識的人來說的。
由於漢字並非表音文字,跟語音的關係並不十分直接,對於一個懂漢字的人來說,即使不能「望文生音」,也能「望文知義」。
以漢字寫成的書面材料,在方言不同的地區,人們可以使用本身的方言把語音讀出來,即使你聽不懂他們讀的「音」,卻看得懂他們寫的「字」,這樣大家便可以互相了解。
因此,漢字 是超越方言的。另一方面,我們可以使用現代的語音閱讀古代 的典籍,吸收前人的經驗和知識,這跟拼音文字的情況並不一樣。
拼音文字記錄人們口述的語言,這樣誠然較為方便,但以英語這種拼音語言為例,五百年前的英語是古奧的英語,那個年代以英語寫成的書籍,現代人如非專家不一定看得懂。但在中國,具有中等文化水平的人要讀懂五百年前以漢字寫成的書籍,如《三國演義》、《西遊記》、《水滸傳》等,並沒有多大困難;甚至千多二千年前的《書經》和《易經》等典籍,他們也可以看得懂。這是因為漢字的字形與讀音的聯繫不像拼音文字那麼密切,即使時代改變了,古今字音也存在著不少差異,但字形相對穩定,字義的變化也不會太大,我們因而可以讀得懂五百年前、甚至上千年前的古書。所以說,漢字是超越時代的。
漢字一方面超越方言,另一方面也超越時代。對於歷史悠久、 幅員廣闊、方言眾多的中華民族來說,漢字這個特點能帶來很大好處。儘管我們沒有統一的「言同語」,但在書寫系統上卻有統一的「書同文」,這對民族融和以及文化承傳起著重大的作用。

漢字記錄的語音單位是音節
跟拼音文字不同,漢字的字形並不是跟漢語的音素互相對應,而是跟音節相對應的。 一個漢字就代表著漢語的一個音節,只有極少數例外。舉例說兒化韻中的「兒」字, 並不代表一個完整的音節, 如「花兒 」(huār) 是兩個字形一個音節,「小魚兒 」(xiăoyúr)則是三個字形兩個音節,這些都是一個漢字並非代表一個音節的例子。
另外,原本「 瓩」(qiānwă)、「浬」(hăilĭ)、「呎」(yīngchĭ)等外來計量單位的用字,是一個字形兩個音節的,自1977年後,有關當局明令統一使用「千瓦」、「海里」、「英尺」等寫法,這個改動就是為了 依從一個漢字只代表一個音節的原則。還有漢字「廿」,原本該讀「niàn」,但在實際應用時卻鮮會這樣讀,反而習慣讀作「二十」,由一個音節變成兩個音節, 這可說是極為罕見的例子。
我們知道漢語是單音節語言,它的最小語言單位就是音節。以一個獨立的書寫形式來表達單一的最小語言單位, 可以說是相當完整的配搭。
另一方面,每個音節結合了聲、韻、調三部分,形成一個整體,而這個獨立的整體由一個單一的書寫形式來標示,可說是最恰當不過,也是最為便捷的方法。所以,漢字這種書寫系統不代表音素而代表音節,正是基於要照顧漢語 特性的需要這個因素。
漢字是由部件組成的方塊形結構
漢字的第三個特點為「漢字是平面形文字」,但這個說法不太清楚,比較難於理解。這裡所指的「平面形」,是跟拼音文字中「線性文字」相對的。以「三橫一豎」為例,「若按線性排列,三橫一豎只能有『|』、『『| 』、『|』四種排列形式;若按平面形排列,三橫一豎相互配搭, 則至少可以有『 、| 』、式將更加豐富多彩。」
「平面形 」, 主要是就「平面形方塊」而言。那麼,我們倒不如說漢字是由不同部件組合而成的方塊形文字。
至於部件, 主要是指 由筆畫組成的結構單位。漢字的筆畫基本上只有「」(橫)、「|」(豎)、「」(撇)、「.」( 點 )、「 ﹁ 」( 折 )、「      」( 捺 )、「   」(挑)、「   」(鈎)等八種,但基本筆畫及其變體可以組合 成千百個形體各異的獨立文字(一般稱為「獨體字」)。我們把 這些形體不同的獨立文字組合,又可產生數以萬計的併合文字(一般稱為「合體字」)。
古今漢字總數約為五六萬,但形體卻極少重複,就是因為漢語是由筆畫組成部件,再由部件相互組合而成的。不過,無論組成的部件或筆畫多簡單還是多複雜,它們組成的「字」都是方塊形的。這樣,各具形態的漢字便很容易區別開來;而不管怎麼樣的形態,漢字的總體形狀卻又是方塊的。於是,漢字既容易區別開來,是整齊的。這不僅方便閱讀,也讓我們易於辨認、記憶和理解,至少也較易掌握字的 形態,不致產生誤解。
漢字記錄漢語並不分詞連寫
以拼音文字作為語言的書寫系統,絕大部分都是以詞為單位的。換言之,詞的內部成分連著寫,但詞與詞則分隔開來,即是用空隙來表明詞的界限。例如英語,詞形長短不一,但都是以詞作為單位,不同的詞明顯地分隔開來。譬如「Hong Kong Government of Special Administration Region」,詞形或長或短,但詞與詞之間的分隔卻非常清楚。
漢語則不同,字與字之間有空隙,但詞與詞之間卻沒有明顯的分隔,詞內的成分也不會連寫。正如上述那句英語的中譯「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一樣, 每個單字就是一個獨立的個體,詞素不連寫,詞與詞之間也沒有分隔。
漢語的一個單字,可能就是一個詞(單音節詞),也可 能是詞素(雙音節或多音節詞)或詞素的組成部分(雙音節或多音節單純詞)。這種情況可能會影響我們在閱讀時對語意的理解,例如「全國性教育會議」這句話,既可理解為「全國性」 的「教育會議 」, 也可理解為「全國」的「性教育會議 」。
不過,由於現代漢語的語詞結構主要是雙音節合成詞,以兩個漢字合成一個詞單位的結構比較多,在一般情況下,應該不會使 產生誤解,導致閱讀時出現重重的困難。
另一方面,現代漢語以雙音節合成詞為主,所以愈來愈多單音節詞變成雙音節詞,多音節詞也壓縮成雙音節詞。正因如此, 個別漢字便成為構詞的詞素(語素),詞內成分不連寫,反而更方便這些成分跟其他作詞素用的漢字互相配合,構成新詞。 舉例說,「學」這個字如果前置可配成「學習」、「學校」、「學員」、「學生」等語詞,如果後置則可配成「小學」、「中學」、「大學」、「留學」等語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