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31日 星期四

張曉風的散文和戲劇 (2)

前續:張曉風的散文和戲劇 (1)

戲劇
張曉風除了以散文名世之外,她還是台灣六、七十年代一位有影響力的劇作家。1969年參加「中國戲劇藝術中心」開設的編劇研習班,得李曼瑰鼓勵,嘗試創作劇本《畫》,意外獲取得第一屆「李聖質先生夫人宗教劇」創作首獎,在同年首演。該劇劇情跳脫,沒有反共與政治的八股,傳揚宗教信仰與個人意念,配合半具象式的布景、吉他配樂等,在在給觀眾耳目一新的感覺。演出後獲「話劇欣賞演出委員會」頒發三座話劇金鼎獎,正式走上編劇之路。

張曉風是虔誠的基督徒,在使命感與熱忱驅使下,與夫婿林治平、友人黃以功等組織「基督教藝術團契」,希望藉着藝術吸引更多人認識信仰真諦。其後的作品有《無比的愛》、《第五牆》、《武陵人》、《自烹》、《和氏璧》、《第三害》、《嚴子與妻》、《位子》等,其中最有影響的是1972年完成的《武陵人》。

《武陵人》的劇本改編自陶淵明的《桃花源記》,融合現代的思想與詮釋,探討普世而深刻的生命問題,確立「故事新編」的風格。劇中武陵漁人黃道真無意之間闖入寧靜安樂的桃花源,美麗的桃花姑娘傾心於他,村民也希望他留下來,但黃道真卻選擇離開桃花源,回到故鄉的現實苦難中。

張曉風設計了三個黃道真:灰衣黃道真是本人,常為自己的命運而深感痛苦;黑衣黃道真一直提示他要做聰明世故的人;白衣黃道真及時給他提示人生的哲理。最後黃道真認同「在苦難裏,便可以因為苦難的煎熬而急於追尋一等的完善,但是在次等的歡樂裏,你將失去做夢的權利,你會被欺騙。」

張曉風在談到這齣戲的時候說:「我寫《武陵人》的時候,想到的是世紀苦難和一份投入苦難的悲劇精神。」換句話說,真正的幸福,是正視和承擔起人間苦難才能達致的。這是相當現代化的一種思維,但也沒有真正脫離了中國文化所包含的入世精神。這個劇本也揭示了張曉風劇作的另一個特點:對白多作詩化的語言,與日常口語有距離。如第一幕黃道真對白衣人的說白:「我怕這桃花會坍方,我怕我會被這溫柔的紅壓死。這樣的春天叫人不敢呼吸,我低着頭,怕呼吸的空氣是綠的,抬起頭,又怕呼吸的空氣是紅的,仰頭向天,又怕呼吸的空氣是藍的。……」這些語言的運用,目的不在與生活結合,而是一種抽離,一種提升。

張曉風顯然是刻意的,她解釋說:「詩化了的語言,不但比較豐富,比較舞台化,甚至也比較接近心靈的真實。」因此,從語言的角度來看,張曉風的作品也是對自五四以來的擬真實話劇的一種超越。張曉風也因此獲視為台灣從傳統話劇到80年代小劇場運動之間的轉接人物。包括《武陵人》在內,五個劇本合成的《曉風戲劇集》,在1999年入選為「台灣文學經典」

張曉風的散文和戲劇(1)

張曉風(1941—)筆名曉風、桑科、可叵等。江蘇銅山人,生於浙江金華。1949年離開大陸到台灣時只有八歲。東吳大學中文系畢業,曾任教於東吳大學、香港浸會學院、陽明大學等。

她是個多產的作家,兼長散文與戲劇,有時也寫雜文與小說。散文作品有《地毯的那一端》、《給你,瑩瑩》、《愁鄉石》、《步下紅毯之後》、《桑科有話要說》、《再生緣》、《我在》、《從你美麗的流域》、《你的側影好美》等;劇作有《武陵人》、《和氏璧》、《曉風戲劇集》等。

張曉風的成名作《地毯的那一端》抒寫婚前的喜悅,具有深情美感。加上《給你,瑩瑩》和《愁鄉石》,三集穩固地建立了她的散文家地位。其後,她的作品在內容和技巧上都不斷發展、突破,從描寫生活瑣事,漸漸轉變為抒寫家國情懷及社會世態,融入哲理,不斷開拓。其文筆洗練而生動,時真時幻,出入自在。

詩人余光中讚譽她的散文有一股勃然不磨的英偉之氣,在風格上能用知性來提升感性,在視野上能把小我擴展到大我。(1993,頁367—379)瘂弦也對張曉風亦剛亦柔的文風特別欣賞:「我們發現,在女性的曉風之外,還有一個男性的曉風,在『柔情的守護人』的夏娃背後,還隱藏着一個象徵『嚴厲力量』的亞當。這種相反又相容的辯證統一,呈音樂賦格式進行,二者共生互補,相激相盪,為張曉風的作品帶來強勁的激發力和創造力。在文學原型的拓殖上,她古典;在詩的純粹的探索上,她唯美;在詠史和表現大我的意圖上,她是一個高舉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風旗的勇士了。」(2004,頁 44—58

散文
《從你美麗的流域》選自張曉風1988年出版的散文集《從你美麗的流域》,寫作目的原是為了響應1984年間台灣捐血運動的宣傳,但在內容上則為張曉風自敘自己與捐血的因緣,也點出她與香港的關係、對香港的感情,抒情的味道也很濃郁。

在本文的結構上,全文共分六大段:第一大段敘述作者完結了在香港浸會學院(現今的香港浸會大學)的教學工作,返回台灣,丈夫到機場接機,順道點出捐血運動籌劃者想請作者寫文章宣傳捐血運動的機緣。第二大段點出作者曾經在19839月 受聘到香港教書之前,曾經想在台北新公園捐血車捐血,卻因血紅素不足而心願難圓的經過,正是為下段香港捐血的經過埋下伏筆。第三大段敘述作者19842月教書合約期滿,心中充滿對香港人和地的愛與關懷,因而產生在香港捐血來回饋這個地方的念頭。至於為何要以捐血作為臨別的贈禮,作者以為「如果你愛一塊土地,如果你感激周圍的關愛,如果你回顧歲月之際一心謝恩,如果你喜歡跟那塊土地生活時的自己,留下一點血應該是最好的贈禮吧」。第四大段敘述作者終於如願以償到香港紅十字會捐血的經過。第五大段則插敘作者關於血的回憶,作者想起台北國父紀念館裏年輕人合唱余光中的《民歌》,歌詞中以血的意象比喻國族的情感,帶出末段作者對人事浮沉的感慨:「誰不是時間的過客呢?如果世間真有地址一事,豈不是在一句話落地生根的他人的心田上,或者一滴血如何流相互灌注的渠道間所謂地址,還能是什麼呢?」

作者對人與土地的關連,有超越的理性開脫,但又充溢了以血脈相連的感情。感性與理性互相支援、交融,而非抗衡、排拒。捐血成為作者對香港和台北這兩個城市愛的象徵,卻又呼應了首段敘述的捐血運動這個實用目的。文中將捐血轉化為與人之間情義的交流,並將人體想像成一片美好的江山,血管縱橫全身,彷若江河遍布全國,形成流域,充分呈現了作者想像思維的開闊和深刻。

續閱:張曉風的散文和戲劇(2)

姚一葦與《碾玉觀音》

姚一葦(1922—1997),原名公偉,江西南昌人。廈門大學銀行學系畢業,在校時參與戲劇演出,使他自此愛上戲劇,利用圖書館自學,閱讀大量歐洲經典劇作,1944年寫成第一部劇本《風雨如晦》,並在1945年發表第一篇戲劇評論《論總建築師》,論析易卜生的戲劇,為日後的戲劇工作奠定良好基礎。1946年到台灣,任職台灣銀行,並曾先後任教於藝專、政戰學校、中國文化學院藝研所和影劇系、國立藝術學院(今國立臺北藝術大學),主講戲劇及藝術理論,在美學、藝術理論及文學批評上均有重要貢獻。姚一葦曾參照各家論述譯述箋註亞里斯多德的《詩學》,在1966年出版《詩學箋註》,這也是往後姚氏戲劇理論和文學批評的重要基礎。在美學理論上,他先後出版了《藝術的奧秘》、《美的範疇論》、《審美三論》;文學工作方面則參與了《筆匯》、《現代文學》、《文學季刊》等刊物的編務,對現代主義在台灣的推廣功勞甚大,幾篇批評瘂弦、王禎和、白先勇、水晶和黃春明的文章,在分析方法和嚴肅的態度上開創先河,成為台灣現代文學批評之典範。又曾擔任中國話劇欣賞演出委員會主任委員,1980—1984年間共辦了五屆「實驗劇展」,培養了大批年輕的編導人才,對台灣現代劇場發展的推動功不可沒。

姚一葦先後創作了14部劇本,其中有歷史題材的如《孫飛虎搶親》、《碾玉觀音》、《申生》、《傅青主》、《左伯桃》、《大樹神傳奇》、《馬嵬驛》,有現代題材的如《來自鳳凰鎮的人》、《訪客》、《紅鼻子》、《一口箱子》、《我們一同走走看》、《X小姐》、《重新開始》等。他的劇作文學性極強,着重在人生意義和人生價值,尤其是對於人的處境的探討,意境深遠;在形式上則不斷改革,求新求變,力求融匯中西戲劇的精華,達到和諧的統一。他還著有《戲劇論集》、《戲劇原理》、《戲劇與文學》、《戲劇與人生》等書。

姚一葦是學者型、思想型的戲劇家,其戲劇的深層結構出現了以人為中心的兩條對峙的線索:一是從表現人生之境延伸出環境對人的壓迫和異化;另一是從人的困境延伸出人對困境的抗 爭,由此構成作品的內在張力。前者展示出人生旅途之險惡,朝不保夕,沒有明天的危機感,用姚一葦晚年的解說是:「當時, 誰也不知道這些人被抓了會不會回來,心情非常苦悶絕望。」「當時」正是台灣的白色恐怖時期。這份戒懼的心結在《紅鼻子》一劇最能表現。至於面對這種困境的掙扎和抗爭,則可以見諸《碾玉觀音》一劇,而在後者更可以見到姚一葦對藝術和理想的執着與盼望。二者都是姚一葦上演最多的劇作,而後者得到的評價更高。

《碾玉觀音》
《碾玉觀音》題材取自宋代同題的話本。原著是悲劇,寫一對出身低微的青年男女,追求自己應當得到的幸福時卻遇到災禍的故事。姚一葦在改編時,只保留了小說的愛情線索和故事框架,而對人物身份與情節內容作了較大的修改。他刪卻了原著中帶着神秘宿命色彩的鬼魂情節,使其成為發生在人世間的愛情悲劇。

在劇中,崔寧是一個正直純樸、熱愛藝術的玉匠,他寄居在姑父韓郡王的家中,表妹韓秀秀天真純潔、性格善良,與崔寧彼此相愛,在遭到郡王干涉後,她毅然與崔寧私奔出走。後來郡王派人找到秀秀,她被迫離開崔寧回到府中。十多年後,兩人重逢,但這時崔寧已成為淪落江湖的盲人。秀秀為了保持自己的權勢地位,為了不使兒子前程受到影響,竟然不願相認,忍心看着丈夫在自己面前滿懷遺憾而逝。

除了兩人的愛情線索之外,《碾玉觀音》更是一個探討現實世界與藝術領域的劇本,全劇分為三幕。

在第一幕,姚一葦表現了至美的藝術情操卻不能為世人所接受。第二幕是描寫藝術家面對現實生活的抉擇,第三幕描寫藝術和現實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姚一葦把男主角崔寧塑造為一個落魄的藝術家,一個戀愛事件(現實世界)中的失落者,又是以藝術為宗教的殉道者,女主角秀秀則相對地是一個主動而果斷的女性。姚一葦將原本的鬼故事徹底地改變,並自言這個劇本「從鬼的世界轉化為人的世界;更把崔寧提升到藝術家的境界。」此劇不但批判了現實社會對人性浪漫理想的迫害,同時,透過崔寧和他的作品,傳達出撼動我們心靈的真摯情感,深刻地闡述了藝術的本 質和功能。

《碾玉觀音》第三幕開始時,首先出現了秀秀的兒子念兒,從他與秀秀的對話,可見秀秀價值觀遭受質疑:讀書、考試、做大官的意義,與靈巧的手所代表的藝術創造力,究竟哪一樣更有 意義?作者讓秀秀出場時穿上「一身黑服」,也可以見其象徵意義。再加上秀秀與管家郭立的對話,觀眾看到秀秀不顧民間困苦,要借助縣官之力去催租。後來即使重遇崔寧,她不肯也不讓孩子與崔寧相認,由此可清楚知道秀秀已經被世俗功利思想主宰,不再對藝術追求有任何同情的世故思想。她對崔寧沒有忘情,但不會為了他而壞了自己和孩子的生活。至於第三幕出現的崔寧,已是瞎眼的流浪漢,這代表了為藝術而作出的犧牲。到他再碾塑最後一座雕像時,崔寧彷彿眼睛再亮,再看到他心中的秀秀。這座雕塑是年輕時的秀秀,崔寧說:「我的靈魂在裏面」,象徵了崔寧的藝術理想。秀秀在劇終前的話正好說明這個藝術追求:「(他)找着了他心目中的秀秀,可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是從前的那個秀秀,不是現在的;不,不,不,都不是的,是他心裏所幻想的那個秀秀,那個從來不曾存在過的秀秀。」作者也藉此揭示,藝術和現實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

台灣戲劇發展概況

台灣戲劇發展概分五個時期:

1.   日據時期(1910—1944
日本新戲劇被引進台灣,上海的「文明戲」也在20年代初傳入,然後是知識分子開展的「文化戲」或「文士劇」。直到中日戰爭開始,日本統治者推動「皇民化」的戲劇,但藝術價值並不高。

2.   台灣光復期(1945—1948
日本戰敗後,語言政策有所變化,無論劇作、演出,以至觀眾,都需要時間適應。1946年,由歐陽予倩帶領的「新中國劇社」由上海到台灣演出,受到歡迎,可惜因為1947年的「二二八事件」而受阻,返回大陸。本土劇運遭受嚴重打擊。

3.   反共抗俄時期(1949—1959
由於戲劇宣傳效力大,政府對戲劇的檢查尤其嚴苛。中華文藝獎金委員會成立以後,開始有新創作的反共劇本,但因為政治要求,局限了創作者的藝術匠心和意圖。

4.   新戲劇萌發期(1960—1979
由於受西方文化影響,《現代文學 》、《歐洲雜誌 》、《劇場》等刊物引進現代主義,西方戲劇新潮流如存在主義戲劇、荒謬劇場史詩劇場等亦漸漸傳入,催生了「新戲劇」。新戲劇在形式上不再拘泥於傳統話劇的「擬寫實」狀貌,內容上擺脫過去過度政治化的狹隘視野,擴及人類心理、人際關係、愛恨生死等大問題。李曼瑰大力提倡「小劇場運動」,又主持教育部的「話劇欣賞演出委員會」,創立民間的「中國戲劇藝術中心」,舉辦「世界劇展」。這時的重要劇作家有姚一葦、馬森、張曉風、黃美序等。

5.   當代新戲劇時期(1980—1999
80年代進入小劇場運動時期,「實驗劇展」連續舉行,其中參演的蘭陸劇坊從此名聲大噪,小劇場如雨後春筍般冒生。到了90年代,又出現了第二代小劇場,全台灣各地不斷有新劇團誕生。比較重要的有賴聲川領導的「表演工作坊」、李國修創立的「屏風表演班」,以及梁志民主持的「果陀劇場」。除此以外,還有不少爭取突破禁域的劇團演出,非常熱鬧。

在這裏補充一下台灣劇運的特色,尤其以小劇場運動為代表的變化趨向。這些變化概括為以下幾點:一、「劇場」(theatre)概念取代「戲劇」(drama);後者的重點在於文學的劇本,而前者則聚焦於舞台上的演出,戲劇活動的重心有所轉移,文學性漸漸消解。 二、「 舞台劇」的概念取代「話劇 」;「話」,尤其「對話」 的重要性不比以前,其他形式的語言如 相聲、說書,甚至肢體語言、傳統的戲曲成分,都可以融合在內。 三、「 表演藝術」 的概念漸漸盛行,「劇」 的成分開始消減。以上這些發展趨勢對台灣劇運的前途是否積極和正確,還有待時間驗證。

2017年8月30日 星期三

台灣詩人散文和余光中

台灣當代散文其中一種重要的貢獻,在於語言藝術的提煉。這個變化與五六十年代台灣文學經歷的「現代主義運動」有關。

「現代主義」原是西方 20 世紀初開展的文藝思潮,是文化藝術面對西方社會進入「現代化境況」(modernity)的反應。台灣五、六十年代的現代主義運動,因為有時間的落差,文學界視現代主義為文學現代化的表徵。在台灣文學評論家眼中,新文學運動以來的新詩經過台灣的現代主義洗禮,才正式轉化為現代詩;同樣,五、六十代的散文,也在摸索現代散文的方向。 

余光中在 1963 年《左手的繆思.後記》一文就提過這樣的問題:

我們有沒有「現代散文」?我們的散文有沒有足夠的彈性和密度?我們的散文家們有沒有提煉出至精至純的句法和與眾迥異的字彙?最重要的,我們的散文家有沒有自《背影》和《荷塘月色》的小天地裏破繭而出,且展現更新更高的風格?

他提出要「下五四的半旗!」要「剪掉散文的辮子」,意思就是超越新文學運動以來的文學規範,於散文而言,要開展現代散文的新路向。

余光中《剪掉散文的辮子》一文原發表在196311月的《文星》雜誌,後來收入1969年出版的文集《逍遙遊》。這篇文章分析了當時散文的四種形態:一、學者的散文;二、花花公子的散文指傷感加說教的抒情散文;三、浣衣婦的散文堅持白開水式的白話散文;四、現代散文講求文章的彈性、密度和質料。

余光中認為現代散文應向現代詩學習,因為「一位詩人對於文字的敏感,當然遠勝於散文家。…… 一切文學形式,皆接受詩的啟示和領導。」所以,「散文家們還得向現代詩人們學習」。從余光中的觀點看來,他最關心的是散文的語言表達問題。現代主義於詩歌語言的實驗,實在可以為現代散文借鏡。也在這種思潮推動下,台灣當代散文出現了一批對語言提煉特別用心的詩人散文家,對推動台灣當代散文的創新變化,大有貢獻。其中成就較高的包括余光中、葉維廉、張健、楊牧、蔣勳、羅青等,而更年輕的有陳克華、許悔之、林燿德、唐捐等。

余光中自1949年經香港赴台灣以後,一直在台灣文壇佔有重要的地位對當代台灣以至其他華文地區的影響都同樣巨大。余光中第一本散文集是1963年出版的《左手的繆思》,以後陸續出版《逍遙遊》、《望鄉的牧神》、《聽聽那冷雨》、《記憶像鐵軌一樣長》、《青青邊愁》、《日不落家》、《青銅一夢》等。

《鬼雨》於1963年發表於《文星》雜誌,後來收入1969年出版的《逍遙遊》,與《剪掉散文的辮子》同期。

《鬼雨》一文分四節,值得注意是每一節的敘述方式都有所變化。第一節由三通醫院的來電組合而成,三通相繼而來的電 絕望地告訴余光中,他的孩子死了。在這節中我們只聽到來電的聲音,余光中的回話省略了。第二節是余光中上課時的情形,他在課堂上討論兩首莎士比亞的詩歌,主要是關於死亡與鬼魂;這節還提到下課鐘響、外面下雨。課本內(詩歌內)的世界、上下課的現實世界,加上以括號表示的內心世界對夭折孩子的思慮,三者以蒙太奇的方式切割並置。這一節與上節剛好相反,讀者只讀到(聽到)敘事者(余光中)的聲音,學生的說話都給省略了。第三節大段,他抱着兒子的棺材,在下着大雨的一天,偕同朋友來到山上埋葬這個只在人間度過了三天的孩子。這一節才正式出現了對話。第四節改為書信方式向朋友(小說家王文興)申訴心裏的哀愁,把喪兒之痛與充塞於宇宙間的鬼雨連合,在信內盡情傾訴。全文的敘述方式,經過巧妙的安排,似是借用了小說和戲劇的敘述方式,然而,這也同是現代詩的資源。

作者於意象和象徵的構設上非常用心。例如文中不斷引述莎士比亞的「海神每小時搖他的喪鐘」 表示事情總會「告一段落」,包括生命的終結、余光中的下課、孩子在冥間的下課。第一節只是以戲劇場面敘事,第二、三節在敘事中抒情,第四節就借寫信抒發情懷而至一瀉無餘。第四節情感最充沛,但不是直率的呼喊,而是最用心的經營。前面第二、三節開始鋪排的意象、以文學典故來架設貫通古今的通道,在第四節發展得淋漓盡致。例如「雨」不但寫當前的「濕天潮地」的雨季,也寫「太陽與太陰皆已篡位」的喪子之痛,更寫思念「浮圖之下聽雨」的亡母,而父母子女的關切心情,又由李賀詩中的「鬼雨」、李賀母親之痛惜兒子等串連。

在這一節,余光中更展示了他對現代散文的語言實驗:「我倒當真想在中國文字的風火爐中,煉出一顆丹來。在這一類的作品裏,我嘗試把中國的文字壓縮,搥扁,拉長,磨利,把它拆開又拼攏,摺來且疊去,為了試驗它的速度、密度和彈性。我的理想是要讓中國的文字,在變化各殊的句法中,交響成一 個大樂隊,而作家的筆應該一揮百應,如交響樂的指揮杖。」(1986, 頁262)這些試驗, 在《鬼雨》 的倒數第二段最為集中,例如:

母親。母親。最悅耳的音樂該是木魚伴奏着銅磬。雨在這裏下着。雨在遠方的海上下着。雨在公墓的小墳頂,墳頂的野雛菊上下着。雨在母親的塔上下着。雨在海峽的這裏下着雨在海峽的那邊,也下着雨。巴山夜雨。雨在二十年前下着的雨在二十年後也一樣地下着,這雨。

又如:

現在是秋夜的鬼雨,嘩嘩落在碎萍的水面,如一個亂髮盲睛的蕭邦在虐待千鍵的鋼琴。許多被鞭笞的靈魂在雨地裏哀求大赦。魑魅呼喊着魍魎回答著魑魅。

以不合語法常態的方式,為語言「變速」,展現語言的彈性和密度,是他的散文理論的示範。

這篇文章,是余光中「自傳性的抒情散文」的早期作品,但他在多年後回顧,還是非常滿意,以為:「恣於自剖而寫意,可以說是我壯年的詩筆意猶未盡,更伸入散文來賈勇逞能,比起正宗的散文來多一點詩情,比起詩來又多一點現實與氣勢」(余光中,2000,頁 2)。 是「成熟之作」(頁3),「真正可以傳後」(頁7)。然而,也有論者批評他用典過多,讓讀者追蹤不及, 變成文掩其情。這種顧慮,尤是對追隨余氏文風的模仿者而言,更是必要的。

2017年8月29日 星期二

台灣散文發展概況

一、50年代
因應政治形勢,不少散文作家發出了激昂高亢的聲音,但也有作家因政治顧慮而壓抑自己,態度低調。這時期的散文大致可分三大類:(一)女作家群的作品:作者如蘇雪林、謝冰瑩、鍾梅音、艾雯、張秀亞、徐鍾佩、琦君等;(二)陽剛型男作家的作品:作者如劉心皇、葛賢寧、齊如山、孫陵、柏楊等;(三)小品文:作者如梁實秋、錢歌川、陳紀瀅、徐亮、宣建人、王書川等。

二、60年代
現代主義勃興, 對散文的藝術技巧產生影響多於思想上的作用。當時的散文大概有以下幾類:(一)老作家群的作品:作者如梁實秋、錢歌川、李金髮、葉榮鍾;(二)學者散文:作者如趙友培、洪炎秋、繆天華、陳之藩、水晶等;(三)詩人散文:作者如紀弦、余光中、楊牧、管管、張健等;(四)遊記文學:作者如李霖燦、趙君豪、朱約農等;(五)女作家群的作品: 除了前輩如蘇雪林、謝冰瑩、鍾梅音、張秀亞以外,還有林海音、張愛玲、葉曼、羅蘭、胡品清、劉靜娟、張菱舲、張曉風等;(六)其他類:作者如季薇、歸人、蕭白、子敏、周棄子、王尚義、白辛等。

三、70年代
散文不受「鄉土文學」 論戰影響,而自成生態,大概可分成這幾類:(一)老作家的作品:作家如梁實秋、夏元瑜、陳火泉等;(二) 副刊散文:作家如思果、蕭白、子敏、言曦等;(三)學者散文:作家如吳魯芹、傅孝先、葉慶炳、漢寶德等;(四)詩人散文:作家除余光中、楊牧、張健、管管外,還有洛夫、張默、葉維廉、羊令野、張拓蕪等;(五)女作家群的作品:作家如胡品清、張曉風、林文月、方瑜、謝霜天、喻麗清、洪素麗、陳幸蕙、杜萱等;(六)其他類:作家如吳宏一、 陳冠學、吳晟、白辛、碧竹、王孝廉、吳敏顯、林文義、林清玄等。

1970—2000年的30年間,最值得注意的散文現象是「懷舊主題」之歷久不衰:懷鄉、懷人、懷事、懷物一直是台灣當代散文的主流,並舉出王鼎鈞、白先勇、簡媜為例子。

80年代以來的三種主題:(一)都市散文:代表作家是林燿德;(二)佛法散文:代表作家是林清玄;(三)生態散文:代表作家是劉克襄、王家祥、喻麗清、凌拂、廖鴻基、吳明益等。

90年代末期出現的散文現象:(一)旅行文學:代表作家是陳幸蕙、羅智成、張讓等;(二)飲食文學:代表作家是林文月。

然而,這些說法並沒有依從嚴謹的系統分析,當中頗見雜沓混亂,因而以上的整理也難以周密無漏,只能就其輪廓作一個大致規劃。另外,按作品主題分類的方法也不能周延,因為一位作家可以寫多種主題的散文,分類時會有顧此失彼。

2017年8月28日 星期一

從民歌談台灣詩歌四則

一、
台灣的詩總是會有歌。這是台灣詩歌的特色,也很正確地描述了台灣的時代性。
這樣既前進又懷念,說我們的成長,就是台灣性格內涵的部分。
介紹台灣詩歌文學,要把握這樣的背景,成為一種文學品味欣賞的部分形式,卻已經不是在講授中文課了。這是文化探索領域的部分。


二、
台灣的詩歌中,常見提到風與花,我們和這些景物是如此的熟悉,伴隨著我們生活與成長。
台灣的詩歌,也有說我們如何平實、腳踏實地的生活,有說對阿爸阿母的思念情懷,但是台灣詩歌少見內心的苦悶、掙扎、憤怒。台灣的詩歌,很少是以吶喊的形式出現。
我們其實應該感念能夠在如此和平的時代生活。


三、
羅大佑在台灣歌壇,有相當的份量。他與眾不同,不止是因為酷酷的造型、磁性的嗓音,他對時代敏銳,唱出人們的心聲,他富有哲理的歌,例如這首彈唱詞,又能夠引領人們進入沉思。


四、
那些吵課綱要修改的人,是否真的明白中文的本質與文化藝術的價值?還是純粹是台灣主體政治意識在作祟,而無視與真正的語文和文化涵養?
如果這樣能夠引領我們心靈升華,倒是好事。
先聽聽這首齊豫演唱,羅大佑作詞編曲的《船歌》,感受一下。
齊豫本人不僅歌聲風格、一副“姐兒”的模樣,就很帶韻味。
而《船歌》的歌詞,藝術性強烈。
沒錯,齊豫和羅大佑的組合,有很強的中國風。但是,重點是,他們合作呈現的,就是一副中國潑墨山水畫般的意境。
吵課綱要修改的人,能夠領悟這樣的高文化價值嗎?







2017年8月27日 星期日

林亨泰


《弄髒了的臉》(1972
你說臉孔是在白天的工作弄髒了嗎?
不,該說:是晚間睡眠時才會弄得那麼的髒。
因為,每一個人早晨一起來,什麼都不做,
所忙碌的只是趕快到盥洗室洗臉

當然啦,他們之所以不得不趕緊洗臉,
不只為了害羞讓人看到自己有一副醜臉,
更是為了他們因為在昨日一段漫長黑夜中,
竟能安然熟睡這不能說是可恥的嗎?

在一夜之中,世界已改變,一切都變了。
今晨,窗檻上不是積存了比昨日更多的塵埃?
通往明日之路,不也到處塌陷顯得更多的不平?
這一切豈不是都在那一段熟睡中發生了的?

藝術特色和時代意義
《弄髒了的臉》發表於1972年,林亨泰在此利用弄髒了臉這一現實層面,構築詩人生活中的感受和體會。早晨起牀先梳洗是正常人的生活習慣,但詩中對大家習以為常的活動,提出一個跳脫的質疑:「你說臉孔是在白天的工作弄髒了嗎?/不,該說:是晚間睡眠時才會弄得那麼的髒。」順此,引導讀者思考:為何「漫長黑夜」會帶來污垢?黑夜由是象徵一切的罪惡、醜陋、墮落的醞釀與滋長,所有夜間所遺留的痕跡都將刻劃在白天醒來的臉上,故夜間的安睡更指涉人性的昏沉與無知。

這首詩明顯有現實的指涉,隱然見到作者所感受到的一種不見天日的腐敗黑暗。當中有可能引起歧解的是「安然熟睡」者究竟指向誰。有學者以為林亨泰批判的是當權者。因為此詩寫於1971年台灣被迫退出聯合國之後不久,「洗臉」比喻當權者洗刷罪名的姿態;以「熟睡」來隱喻對於世變動態的渾然不覺,台灣社會的「通往明日之路」,遭逢更多的困頓與挫折,完全肇因於統治者的顢頇無能。

另一種解說是對自己或者同群的自我批判與譴責:既然有此黑暗、不平,為何自己,或者說周圍的人,不起來積極改變現狀,反而「安然熟睡」?

無論依從哪一種解說,都可以見到林亨泰以作品介入現實的努力。然而,林亨泰內心或者充滿悲憤,但寫來還是不帶情緒的冷靜,以知性而非感性的筆墨去寫沉痛的根源。

《笠》詩社的現代與本土

在現代詩社、藍星詩社、創世紀詩社之後,另一個重要的繼起詩社是以《笠》詩刊為中心的《笠》詩社。《笠》詩刊與《台灣文藝》同在1964年創刊,都以發展本土文學為宗旨。在詩刊上發表創作的詩人包括前輩詩人如吳瀛濤、詹冰、陳千武、 林亨泰,以及後一輩的趙天儀、白萩、黃荷生、杜國清等。從《笠》詩社的發展,可以見到台灣現代詩走向本土化的階段演變。

《笠》的風格包括:一、在地性格,二、現實聲音,三、反抗精神,四、愛與和平的詩教。《笠》詩刊,比較強調本土意識和寫實精神。《笠》與其他同期詩社不一樣,成員幾乎清一色是台灣本土詩人,共通的語言和文化背景,使《笠》詩人對台灣現代詩史具有一種不同於其他詩社的角度;60年代早期的詩人以繼承紀弦倡導的現代精神為己任,發表不少成功的實驗性作品,又在引進歐美詩和詩論之餘,廣泛地譯介日本現代詩,並且重視文學史和詩歌評論。

可知《笠》詩社在早期並非以反現代主義的立場來建立鄉土寫實的精神。然而,他們的本土身份和意識,使得「關懷鄉土」的詩風逐漸發揚;尤其七、八十年代以後,這個方向更加明顯。

楊牧

楊牧本名王靖獻,一九四0年出生於花蓮,畢業于東海大學外文系,並榮獲加州大學文學博士,曾多年旅居國外,后定居故鄉花蓮,任教於東華大學。楊牧在詩壇上的起步極早,早在高中就讀期間,便以筆名葉珊從事寫作,向《現代詩》、《藍星》詩刊、《創世紀》、《葡萄園》詩刊及《野風》等文藝刊物投稿,大學時代即出版《水之湄》(一九六0)《花季》(一九六三 )兩本詩集,以溫柔婉靜的抒情風格見長,當時的作品深受十九世紀浪漫主義的影響。一九七二年後,筆名改為楊牧,風格也轉變為更具為更具現實的關懷,不論詩或散文均有不錯的創作成就。

寫作題材、特色
(一)中國古典文學的融入
在寫作上楊牧能駕輕就熟地將中國古典詩歌融入,如詩經、漢賦、神話、歷史或六朝駢文,這些古典素材,對楊牧在文體、用字、聲韻、風格方面有重大的影響,寫作時他會渲染想像,融入典故營造氣氛,用現代語言開創新的對話空間。譬如<延陵季子掛劍>詩中楊牧以地一人稱的手法將個人情感與歷史事件交融,他想呈現的不只是春秋時候季札與徐君的一段情誼,更傳遞出世事之變化與滄桑,以及原本文武兼備的孔門儒者迫於現實而與理想漸行漸遠的無奈:「自從夫子在陳在蔡/子路暴死,子夏入魏/我們都悽惶帝奔走公侯的宅第/所以我封了劍,束了髮,聳詩三百/儼然一能言善道的儒者了……」。

而取材自《紅樓夢》的<妙玉坐禪>楊牧以極為柔性細膩的筆調,從妙玉遁入空門的觀點,細細的敘述她「寡欲的表情」後面的「沸騰的血」。全詩的五個段落彷彿是五個樂章,是一個遊走於現實與幻想間的女高音。而取材自《水滸傳》的<林沖夜奔>更是一篇風格獨特極具特色的「聲音戲劇」,它模擬元雜劇的結構,分為四折,每折個有不同的敘述者,分別由風、山神、林沖、雪不同的觀點,以預示、敘述、倒敘、詠嘆或內心獨白的形式,讓多股戲劇張力彼此較勁,讀起此詩,讓所有的閱讀者彷彿聆聽了一場融合了獨唱與混聲合唱的歌劇,在悲喜中超越時空,一同感染林沖奔梁山的悽楚之情。

(二)西方文化的滋養
楊牧詩作除了有中國古典文學的影響外,也向西方文化吸取靈感,如希臘神話(雅典娜、納西塞斯)、基督教文明(聖經、神學、十字軍戰士)、文學與藝術(如葉慈、濟慈、科律治……)甚至學術(愛因斯坦、玄學、物理、化學…..)。他懷想希臘先人流浪的形象寫下了<味吉爾>;用<霜夜作>來唱和浪漫詩人科律治的詩作,更為了追想葉慈及愛爾蘭革命志士<航向愛爾蘭>,或是在<紀念愛因斯坦>詩中,楊牧以散文詩的形式和俏皮的語調,和愛因斯坦展開十分有趣的對話,賦予相對論新的詮釋。楊牧做這些詩並非只是為了文學上的目的,也是希望藉著他們的際遇或思想,抒發自己內心的想法,傳達自己在某些階段的情緒經驗,或進而觸及現實的的某些層面,使其具有更普遍的意涵,譬如愛情、死亡、時間。

以下讓我們欣賞楊牧很中國的作品

<林沖夜奔> 聲音的戲劇

第一折 風聲‧偶然風,雪混聲

等那人取路投草料場來
我是風,捲起滄州
一場黃昏雪─只等他
坐下,對著葫蘆沉思
我是風,為他揭起
一章雪的簾幕,迅速地
柔情地,教他思念,感傷

那人兀自向火
我們兀自飛落
我們是滄州今夜最焦灼的
風雪,撲打他微明的竹葉窗。窺探一員軍犯:
教他感覺寒冷
教他嗜酒,抬頭
看沉思的葫蘆

這樣小小的銅火盆
燃燒著多舌的山茱萸
訴說挽留,要那漢子
憂鬱長坐。……

……

第二折 山神聲‧偶然判官、小鬼混聲
……
第三折甲 林沖聲‧向陸謙
……
第三折乙  林沖聲
……
第三折丙  林沖聲‧向朱貴
……
第四折 雪聲‧偶然風、雪、山神混聲
風靜了,我是
默默的雪。他在
渡船上扶刀張望
    山是憂戚的樣子

風靜了,他在
敗葦間穿行,好落寞的
神色,這人一朝是
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
如今行船悄悄
向梁山落草
    山是憂戚的樣子

風靜了,我是
默默的雪。擺渡的人
彷彿有歌,唱蘆斷
水寒,魚龍嗚咽
還有數點星光
送他行船悄悄
向梁山落草
    山是憂戚的樣子

風靜了,我是
默默的雪。他在
渡船上扶刀張望
臉上金印映朝暉
彷彿失去了記憶
張望著煙雲:
七星止泊,火拼王倫
    山是憂戚的樣子

〈一九七四‧二〉

再讀余光中白玉苦瓜有感

余光中的《白玉苦瓜》可說是一首寓有寄託的詠物詩,以故宮博物館所藏的一件古物,寓意對中國故土和文化的依戀,再進而寄託個人在藝術上的追求,以不朽永恆為念。
全詩寫「白玉苦瓜」之形非常具體細膩,「莖鬚繚繞,葉掌撫抱」到瓜尖「仍翹着當日的新鮮」,又以苦瓜之「苦」傳神:「鍾整個大陸之愛在一隻苦瓜」,「皮靴」、「馬蹄」、「戰車」踩過,代表了現代中國的苦難。
「白玉苦瓜」雖然是苦難中國的化身,但同時也是藝術的結晶。余光中以「白玉苦瓜」暗喻自己以詩作把中國苦難「換胎」為永恆的藝術,「曾經是瓜而苦」,經過引渡而「成果而甘」,而達致不朽。
我們讀這首詩,不能以為余光中將對中國的記憶物化,放進玻璃櫃了,而切割了現在與過去,切斷了台灣和大陸的連接。白玉苦瓜是屬於過去的中國人,也屬於現在的中國人,也將屬於未來的中國人。白玉苦瓜能夠經過戰亂而從大陸顛沛流離在台北故宮博物院,正是中國人民情感的連接,我們共同經歷了中國的苦難。中國是全體中國人的母親。
白玉苦瓜
似醒非醒,緩緩的柔光裏 似悠悠醒自千年的大寐
一隻瓜從從容容在成熟 一隻苦瓜,
不在是澀苦 日磨月磋琢出身孕的清瑩 看莖鬚繚繞,葉掌撫抱
哪一年的豐收像一口要吸盡 古中國餵了又餵的乳漿
完美的圓膩啊酣然而飽
那觸覺,不斷向外膨脹 充實每一粒酪白的葡萄
直到瓜尖,仍翹著當日的新鮮

茫茫九州只縮成一張輿圖
小時候不知道將它疊起 一任攤開那無窮無盡
碩大似記憶母親,她的胸脯 你便向那片肥沃匐匍
用蒂用根索她的恩液 苦心的悲慈苦苦哺出
不幸呢還是大幸這嬰孩 鍾整個大陸的愛在一隻苦瓜
皮靴踩過,馬蹄踩過 重噸戰車的履帶踩過 一絲傷痕也不曾留下

只留下隔玻璃這奇蹟難信 猶帶著后土依依的祝福
在時光以外奇異的光中 熟着,一個自足的宇宙 飽滿而不虞腐爛,
一隻仙果 不產在仙山,產在人間
久朽了,你的前身,唉,久朽
為你換胎那手,那巧腕 千眄萬睞巧將你引渡
笑對靈魂在白玉裏流轉
一首歌,詠生命曾經是瓜而苦 被永恆引渡,成果而甘

2017年8月15日 星期二

文學盛世的遺民朱天心:讓恐龍在瓦礫中活着

「悲觀的程度愈大,吶喊程度愈大,不管他們領不領情。」朱天心認為作者之於社會的角色大抵如此。為了牽引大家走入當今的瓦礫時代,朱天心自比捐贈遺體的人,供人解剖,並率先拿起手術刀自剖,以挖掘一名生於文學盛世、老於文學式微年代的創作人的病因和病史。 有誰會把自己比作遺體如此忌大不諱,卻又自詡是能決定遺體去向的主人?大概因為在朱天心眼下的文學奄奄一息,老靈魂還沒嚥下最後一口氣吧。「那就讓恐龍活着吧。我努力地活着,讓有一天家長想帶着小朋友看恐龍的時候,不需要去博物館或打開圖鑑書,不用靠着大人的描寫想像,還有恐龍可以指認。」又或許文學根本不會有標本,如若文學終將是讓思想呼吸起來,並且一直呼吸下去的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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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8月12日 星期六

余光中

余光中福建永春人,生於南京。抗日戰爭起,隨母流亡,輾轉逃抵四川,於重慶居住多年。1949年離開大陸,經香港到台灣。1952年畢業業於台灣大學外文系,後赴美進修,然後返回台灣在政治大學及台灣師範大學任教。1974年來香港居停超過10年,任中文大學中文系教授。1985年返回台灣高雄,任中山大學外文研究所講座教授。
余光中在大陸時已開始發表詩作,1952年在台灣出版第一本詩集《舟子的悲歌》。1954年,與覃子豪、鍾鼎文、夏菁、鄧禹平等共創藍星詩社。1961年在《現代文學》發表長詩《天狼星》,引起洛夫《天狼星論》的批評,余光中乃以《再見,虛無!》一文回應。兩位詩人之間的「天狼星論戰」,代表了台灣現代詩對現代與傳統的關係、走向現代的步伐的思考,兩人的駁辯也深化了現代主義在台灣文學的影響。在此以後,余光中又出版了《蓮的聯想》、《敲打樂》、《在冷戰的年代》、《白玉苦瓜》等詩集;來港以後又有《天狼星》、《與永恆拔河》、《隔水觀音》等,詩風隨時代環境、個人心感而多變,兼容傳統與西方現代文學精神與技法。余光中至今創作不懈,著述範圍遍及詩歌、散文、評論、翻譯等。他的詩篇和散文曾多次入選兩岸三地的語文教材,其詩句亦曾為各種當代文化媒介所反覆引用,堪稱當今兩岸三地文學界最有影響力的一人。以下請你閱讀他兩篇不同風格的作品。
《等你,在雨中》選自余光中六、七年代風靡青年的情詩集《蓮的聯想》,可稱余光中愛情詩歌的代表作。

等你,在雨中
等你,在雨中,在造虹的雨中 蟬聲沉落,蛙聲升起
一池的紅蓮如紅焰,在雨中
你來不來都一樣,竟感覺 每朵蓮都像你
尤其隔着黃昏,隔着這樣的細雨
永恒,剎那,剎那,永恒 等你,在時間之外
在時間之內,等你,在剎那,在永恒
如果你的手在我的手裏,此刻 如果你的清芬
在我的鼻孔,我會說,小情人
諾,這隻手應該採蓮,在吳宮 這隻手應該
搖一柄桂槳,在木蘭舟中
一顆星懸在科學館的飛簷 耳墜子一般地懸着
瑞士錶說都七點了。 
忽然你走來 步雨後的紅蓮,翩翩,你走來 像一首小令
從一則愛情的典故裏你走來
從姜白石的詞裏,有韻地,你走來

以上詩作名曰「等你」,但全詩隻字沒有刻意摹寫「等你」的焦慮,而是別出心裁地狀寫等待戀人的幻覺和美感。黃昏將至, 細雨濛濛,彩虹飛架,紅蓮如焰,「蟬聲沉落,蛙聲升起」。「紅蓮」像「你」,燃起的愛火深埋在「我」心內,所以讓人傷感的黃昏也變得如詩如畫,所以「等你」的每一「剎那」,可以是「永恆」,可以出入於「時間」內外,完全是一個美妙的經驗空間。「你」帶來的感覺,就由火焰的顏色通向清芬的氣味,借「你」的手的幻像,遐想連翩地進入了古典的世界;就像超現實的變幻,「手」與「紅蓮」化為「江南可採蓮」的嫵媚,「手」中拿着搖動「木蘭舟」的「桂槳」。時間的流轉在詩中並沒有完全泯沒,「科學館的飛簷」懸掛起星子、「瑞士錶」指向「七點」。這時,忽然見「你」,「步雨後紅蓮」,翩翩而來;「我」只浸沉在清新婉轉的「白石小令」、深邃纏綿的「愛情的典故」的風神韻味當中。
論者謂情詩易寫難工,余光中這首情詩,語言清麗,聲韻柔婉,意象空靈,是不可多得的傑作。
讀余光中詩,除了欣賞以上《等你,在雨中》那樣的悠揚清新之外,還要見到他的深厚沉鬱。這方面最清晰表現在他懷想「中國」的詩篇,例如《白玉苦瓜》一篇。這首詩是余光中一首很有代表性的作品。論者大都以為《白玉苦瓜》一詩清楚的流露出對故國神州的依戀與懷念;作者用最深沉的情感,傾訴對故國的懷念。

白玉苦瓜
似醒非醒,緩緩的柔光裏 似悠悠醒自千年的大寐
一隻瓜從從容容在成熟 一隻苦瓜,
不在是澀苦 日磨月磋琢出身孕的清瑩 看莖鬚繚繞,葉掌撫抱
哪一年的豐收像一口要吸盡 古中國餵了又餵的乳漿
完美的圓膩啊酣然而飽
那觸覺,不斷向外膨脹 充實每一粒酪白的葡萄
直到瓜尖,仍翹著當日的新鮮
茫茫九州只縮成一張輿圖
小時候不知道將它疊起 一任攤開那無窮無盡
碩大似記憶母親,她的胸脯 你便向那片肥沃匐匍
用蒂用根索她的恩液 苦心的悲慈苦苦哺出
不幸呢還是大幸這嬰孩 鍾整個大陸的愛在一隻苦瓜
皮靴踩過,馬蹄踩過 重噸戰車的履帶踩過 一絲傷痕也不曾留下
只留下隔玻璃這奇蹟難信 猶帶著后土依依的祝福
在時光以外奇異的光中 熟着,一個自足的宇宙 飽滿而不虞腐爛,
一隻仙果 不產在仙山,產在人間
久朽了,你的前身,唉,久朽
為你換胎那手,那巧腕 千眄萬睞巧將你引渡
笑對靈魂在白玉裏流轉 一首歌,詠生命曾經是瓜而苦 被永恆引渡,成果而甘

2017年8月11日 星期五

鄭愁予

鄭愁予(1933—)本名鄭文韜;筆名出自《九歌.湘夫人》:「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籍貫河北,出生於山東一個軍人家庭。幼年隨父親轉戰馳徙於大江南北,然後到台灣新竹居住,畢業於中興大學法商學院,曾在基隆港口工作多年,又任《聯合文學》月刊總編輯,現在美國耶魯大學任教。鄭愁予中學時代開始創作,1951年在台灣發表第一首詩《老水手》,1956年加入紀弦主導的「現代派」,著有詩集《夢土上》、《窗外的女奴》、《衣缽》、《燕人行》、《蒔花剎那》、《雪的可能》、《長歌》、《刺繡的歌謠》、《寂寞的人坐著看花》等;又有選集《鄭愁予詩選集》、《鄭愁予詩集》III

鄭愁予是台灣現代抒情詩的重要開創者之一。他在五、六十年代的作品流傳最廣,風格浪漫而迷人,卻又不失「理性與知性」;一方面繼承了中國古典文學的纏綿悱惻的抒情傳統,另一方面又有現代詩的靈巧跳脫;雖然沒有傳統詩歌的格律,但語言起落有致,節奏在活潑與弛緩之間,音樂性極強。當時的作品如《錯誤》、《如霧起時》、《賦別》等一直膾炙人口,傳誦不 絕。60年代中葉一度停筆,到1979年再度開筆,詩風轉為高雅沉靜,若似頓悟出塵,予人輕靈安詳之感。

以下是鄭愁予的名篇《錯誤》,讓我們看看他的抒情風格:

錯誤
我打江南走過 那等在季節裡的容顏如蓮花般開落
東風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飛
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響,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
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
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本篇新詩初收於1955年現代詩社出版的《夢土上》。這是一首輕巧清雋的小詩,以江南的小城為背景,中心形象是盼望歸人的思婦,與古典文學中的「閨怨詩」很相似。然而,從題目的「錯誤」一語,我們可以明白到鄭愁予與這「閨怨」傳統的對話。「錯誤」既可指向那位守候戀人的女子錯誤地執着於沒有結果的愛情,也可以指詩中的「我」對自己之讓女子空等待的內 疚,甚至對自己浪蕩生涯的一種反省和懊悔。

這首詩在詩句的安排上很特別,全詩九行分為三小節,第一小節的兩行低兩格排列,有「引子」的作用,已將全詩的主要內容和情緒揭露:浪子騎馬馳過鶯飛草長的江南,那小小窗扉內的人在花開花落的歲月中一直期盼守候。說「走過」,已暗示 了「不是歸人」;說「如蓮花般開落」,也隱喻聽到馬蹄聲的喜悅最終只換上更深的哀愁。這兩行的節奏急促,更顯出過客的匆匆。第三節正是第一節的具體說明:馬蹄的「達達」聲響,來了,又去了;期待中的「美麗」落空,「我」的出現,只能是「錯誤」,只留下不絕的憂傷。

鄭愁予在談到這首詩時說:「這首詩為了表現馬匹經過街道,所以在詩句的安排上有些特別。前面和後面的兩行,類似馬蹄的行動;而中間有五行,主體是過路的人,客體是等待的人。」第二節是「錯誤地等待」的細緻刻劃,先把時間限定到「三月」,寫「東風不來」、「柳絮不飛」的寂寞小城,此後進一步把時間縮小到「向晚」,寫「跫音不響」的街道,不揭的「春帷」、緊掩的「窗扉」,運用豐富的意象,描述離人情懷中春閨少婦的落寞。然而正如鄭愁予所說,被描寫的少婦是客體,主觀意識是屬於那不歸的浪子。因此,這春閨少婦的落寞其實是「我」的猜度,「我」自己其實也浸沉在本身飄泊的落寞中。「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一語,其實沒有多少瀟灑; 尤其刪節號「……」 的運用, 更渲染了「我」那未了不絕的憂愁。

《錯誤》一詩之迷人魅力,打動了許許多多的青年男女,「美麗的錯誤」已成了台灣愛情詩的象徵。

2017年8月9日 星期三

張曉風

張曉風(1941—)筆名曉風、桑科、可叵等。江蘇銅山人,生於浙江金華。1949年離開大陸到台灣時只有八歲。東吳大學中文系畢業,曾任教於東吳大學、香港浸會學院、陽明大學等。 她是個多產的作家,兼長散文與戲劇,有時也寫雜文與小說。散文作品有《地毯的那一端》、《給你,瑩瑩》、《愁鄉石》、《步下紅毯之後》、《桑科有話要說》、《再生緣》、《我在》、《從你美麗的流域》、《你的側影好美》等;劇作有《武陵人》、《和氏璧》、《曉風戲劇集》等。
張曉風的成名作《地毯的那一端》抒寫婚前的喜悅,具有深情美感。加上《給你,瑩瑩》和《愁鄉石》,三集穩固地建立了她的散文家地位。其後,她的作品在內容和技巧上都不斷發展、突破,從描寫生活瑣事,漸漸轉變為抒寫家國情懷及社會世態,融入哲理,不斷開拓。

其文筆洗練而生動,時真時幻,出入自在。詩人余光中讚譽她的散文有一股勃然不磨的英偉之氣,在風格上能用知性來提升感性,在視野上能把小我擴展到大我。(1993,頁367—379)瘂弦也對張曉風亦剛亦柔的文風特別欣賞:「我們發現,在女性的曉風之外,還有一個男性的曉風,在『柔情的守護人』的夏娃背後,還隱藏着一個象徵『嚴厲力量』的亞當。這種相反又相容的辯證統一,呈音樂賦格式進行,二者共生互補,相激相盪,為張曉風的作品帶來強勁的激發力和創造力。在文學原型的拓殖上,她古典;在詩的純粹的探索上,她唯美;在詠史和表現大我的意圖上,她是一個高舉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風旗的勇士了。」(2004,頁44—58
《從你美麗的流域》選自張曉1988年出版的散文集《從你美麗的流域》,寫作目的原是為了響應1984年間台灣捐血運動的宣傳,但在內容上則為張曉風自敘自己與捐血的因緣,也點出她與香港的關係、對香港的感情,抒情的味道也很濃郁。
在本文的結構上,全文共分六大段:第一大段敘述作者完結了在香港浸會學院(現今的香港浸會大學)的教學工作,返回台灣,丈夫到機場接機,順道點出捐血運動籌劃者想請作者寫文章宣傳捐血運動的機緣。第二大段點出作者曾經在19839月 受聘到香港教書之前,曾經想在台北新公園捐血車捐血,卻因血紅素不足而心願難圓的經過,正是為下段香港捐血的經過埋下伏筆。 第三大段敘述作者19842月教書合約期滿,心中充滿對香港人和地的愛與關懷,因而產生在香港捐血來回饋這個地方的念頭。至於為何要以捐血作為臨別的贈禮,作者以為「如果你愛一塊土地,如果你感激周圍的關愛,如果你回顧歲月之際一心謝恩,如果你喜歡跟那塊土地生活時的自己,留下一點血應該是最好的贈禮吧」。第四大段敘述作者終於如願以償到香港紅十字會捐血的經過。第五大段則插敘作者關於血的回憶,作者想起台北國父紀念館裏年輕人合唱余光中的《民歌》,歌詞中以血的意象比喻國族的情感,帶出末段作者對人事浮沉的感慨:「誰不是時間的過客呢?如果世間真有地址一事,豈不是在一句話落地生根的他人的心田上,或者一滴血如何流相互灌注的渠道間所謂地址,還能是什麼呢?」
作者對人與土地的關連,有超越的理性開脫,但又充溢了以血脈相連的感情。感性與理性互相支援、交融,而非抗衡、排拒。捐血成為作者對香港和台北這兩個城市愛的象徵,卻又呼應了首段敘述的捐血運動這個實用目的。文中將捐血轉化為人與人之間情義的交流,並將人體想像成一片美好的江山,血管縱橫全身,彷若江河遍布全國,形成流域,充分呈現了作者想像思維的開闊和深刻